“是,也不是,就是这朵花不能说属于任何人,但“果”一定是这个人的。”
檀乐看似语无伦次,又似理清了关系,话总算说得不再犹犹豫豫了。
“没了这个主人,风雨飘摇,花也不好过,我眼看着花都要枯萎了,不知道该取哪一泓泉水浇灌才好。”
凌浅问道:“是因为结的那个‘果’吗?”
“算是吧。”
檀乐伸出左手,道:“灵果成熟于正道,按理说会是个好果子,但我见正道之人,却也未必都有正气在。”
檀乐又伸出右手,说:“灵果若依赖魔道,或许一世无人敢欺,但若沾染过魔气,还能算是个那个主人的好果子吗?”
凌浅听到这,蓦然自觉尴尬,咳了两声。
他轻轻推开檀乐关心到身前的手,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这该是明示了罢。
檀乐一眼急急看来,“师兄你听明白了?”
“是,我应该是理解了,就是,你不必再为此忧心,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这‘果’身在何处,都绝对不会长歪的。”
凌浅顺着花啊果啊地说,眼见这人好歹是心平气和了,才跟着松了口气。
就听檀乐忽然神神秘秘地问:“师兄可曾见过鲛人或是从师尊那里得到过什么与鲛人有关的物件?”
“不曾。”凌浅摇摇头。
檀乐又道:“此物攸关性命,师兄别急着答,再仔细想想,那物件大概也就一颗丹药大小,像……”
“像一颗珍珠?” ,凌浅想起三月前一件旧事,“我只在东海听一头黑龙提起过一次。”
檀乐面色急了:“黑龙哄骗你吃了鲛珠?”
“是,”凌浅肯定道, “当时宗洲伤得很重,我要救他,无可奈何。”
……
第10章 确认父亲
凌浅与宗洲相伴游历一年,如影随形,唯有一次短暂分别。
犹记得那是三月前,他二人游历到东海。
凌浅收到师门传信,离开宗洲身边不到半日,再见之时,就见宗洲一身深可见骨的伤,几乎命悬一线。
“我那时,头脑一片空白,宗洲就拉着我的手,含糊不清地说有很多人在追杀他。”
檀乐闻言,紧蹙着眉,道:“是三月前那场仙盟的猎魔围剿。”
“我当时并不知晓他是魔修,他说不能退后,我便不敢退,我只想他活命,”凌浅想起那时,仍还心有余悸,脸色都白了些许,“他给我避水的法器,要我带他隐匿于深海,我就是在海底遇见黑龙的。”
“他眼睁睁看你被黑龙威胁?”檀乐气恼道,“这魔头算什么男人,救命之恩,不思报答,竟还好意思上门寻仇。”
凌浅摇摇头,“他当时已然重伤昏迷,并未见到黑龙,至于恩情之说,我与他游历一年,彼此搭救也不止一回,无谓谁欠谁的,我没想过让他知道,也不需要他报答。”
凌浅叹了口气,接着前话说:“那黑龙告诉我,只要我吃下珠子,它就会出手救宗洲。”
檀乐听到这,脸色更是难看,道:“它要你吃,你就吃,万一有毒呢,师兄你这么清醒的一个人,怎么就……”
这话并未说完。
二人皆是心知肚明。
缘何不顾一切,唯情之一字可解。
凌浅从未在人面前坦诚这份情,此刻自然也不会宣之于口。
“檀乐,至于是如何救的,我和他又去过哪里,这些我曾向黑龙以心魔血誓承诺过,不能告诉任何人。”
说到这,凌浅蓦然自嘲一笑,道:“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发生过什么,我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康复了。”
“你失去意识有几日?”檀乐并不追问救人细节。
凌浅对此也并不十分肯定,只回答:“宗洲对我说,三日都过去了。”
他那时懵懵懂懂,是在宗洲怀里醒来的。
他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只记得宗洲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小浅,三日了,你终于醒了。”
而那个让宗洲康复到大乘巅峰,却让凌浅意识涣散、沉睡难醒的地方。
听黑龙说,名为“魔花之渊”。
“师兄,你等等,先让我冷静一下,”檀乐说着冷静,却根本冷静不下来,来回踱步,自言自语,“我想错了,我以为你腹中是师……”
话说到一半了,檀悦忽然又晃着他的肩膀,道:“师兄先告诉我,你吃了鲛珠后,身边只有那魔头是吗?你和那魔头独处了不止三天,是吗?”
“我不知道。”凌浅是真不知道。
檀乐又问:“会不会,你们是独处了七日?”
“这日子很重要吗?”凌浅细细一回忆,轻声回道,“若按入海再上岸的间隔算,肯定是超过了七日的。”
就听檀乐念叨着:“七日,七日,怎么偏偏是你……”
凌浅着急问道:“我灵力溃散是和这鲛珠有关系?”
檀乐神情一愣,点头算作解答,忽而眨了眨眼回避对视,问他道:“刚才我说的‘开花结果’的故事,师兄可是真的明白了?”
“是明白了啊。”凌浅语气肯定。
他真就认认真真与人分析起来:“你说的花,一定指的是太一门,师门在我们心里就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你说花属于主人,又不能说属于,那主人就应该是师尊了。”
所以师尊没了,太一门的“主人”就没了。
“花在风雨中面临凋谢,正如我们太一门遭逢覆灭之灾。”
而那个让人为难的“果”还能是谁。
“我就是那个让你难受的‘果’,你觉得我身边名义上是正道的坏人不少,可又担心我和宗洲走得近了,近墨者黑,久而久之,便会堕魔成为你心里的‘坏果子’。”
这一番见解,凌浅自认分析得很透彻。
却见檀乐瞠目结舌,半晌开口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和宗洲是不是真的……”凌浅想说自己这份私情,是不是真的已然影响到师弟的修行。
若是连深信自己的檀乐都因此道心不稳,换作旁人知晓,恐怕真的会祸及师门。
他眼神忧愁,手按着小腹,说:“我说我不会长歪,你且信我道心,不要再因我忧心忡忡,只是我腹中这鲛珠,你既然识得,或许也知道如何将它取出来吗?”
“取不出来,”檀乐面色纠结,道,“我是说,再过几个月,就会好的。”
“几个月可不行,我修复完大阵,能护你们周全后,我是一定要去找师尊的。”
凌浅见檀乐转身要走,他立刻绕到身前,拦下这话不肯说完的人。
一边倒退着走,一边说道:“你这里若没法子,那至少告诉我哪里有恢复灵力的法子。”
就见檀乐脚步一顿,凌浅倒退的脚步尚未跟着停下,忽然就被檀乐往身前一拽。
“师兄小心台阶。”
凌浅不知对方缘何如此,只回道:“我又不是瓷器,摔不坏的。”
“你现在可摔不得,”檀乐扶着他的手不松,隐隐还用上了更大的力气,出口的话仍是极温柔的,“其实我不认为师兄该为了师门与宗宫主划清界限。”
“宫主?”凌浅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习惯眼前人喊“魔头”了。
檀乐笑脸盈盈,道:“是啊,他是魔修大能,是逍遥宫的主人,我以后再见他,一定不让师兄为难,会唤他尊上。”
“你怎么忽然不讨厌他了?”凌浅面色疑惑。
“因为我想要师兄开心啊,”檀乐亲切挽上他的胳膊,道,“师兄需要灵力修复大阵,宗宫主乐意给你灵力,多好的事啊,我也惦记着师兄腹中的……玩意儿,可眼下也没有处理的法子,倒不如烦恼少些,来日我再与师兄一同前往东海寻求医治之法。”
“檀乐,”凌浅叹了口气,垂下眼帘,“我认为人与人之间一旦涉及利用,感情就再也不纯粹了,他乐意给,我未必想要,太一门的事,从来都与他无关。”
檀乐面色为难,“可是他本来就该为你腹中的玩意儿负责。”
“我为救他,服下鲛珠,心甘情愿,这是我与他二人的事,”凌浅长辈心态,语重心长,“至于你们,现下可以寄希望于我个人,但更应该专注提升自己的修行。”
檀乐点点头。
凌浅也松了一口气。
“能早些祛除我腹中的东西就好了,师尊回来,一切都会好的,”凌浅掌心按着自己的肚子,温柔看向檀乐,问,“这个,真无大碍吗?”
檀乐笑意温和,道:“无碍的,但到底是个异物,或许会让师兄这段时日有些头晕恶心的症状。”
凌浅道:“这倒没什么关系,我再不吃东西就是了。”
“因为乏力,师兄炼体也会少些,肚子或许也会胖起来些许。”檀乐说着话,竟还在凌浅腹上比划了一下。
“你是在与我说笑吗?”凌浅蓦然被逗笑了,拍开师弟的手,也学着说缓解焦虑的玩笑话,“我再怎么懒怠,也不至于把肚子都睡大了。”
却见檀乐倏然敛了笑容。
起誓抬手。
“我今日说错的话皆因中了谢思渊的幻术。”
檀乐目光真诚。
“为了成全师兄两不相欠的心思,我是不会对宗宫主说实话的。”
……
第11章 是你的崽
“眼下是不必让他知道。”凌浅附和道。
若是将自己是为了救宗洲才服下鲛珠的事告诉宗洲,或许又要惹出好大的骚乱。
他也不能确定那东海黑龙的实力如何,只看体型,那可真是个庞然大物。
兴许还能是什么上古神兽之类的。
以宗洲的脾气,万一一言不合,就去拼命……
“师兄在想什么?”檀乐给他递上一碟画阵的朱砂。
凌浅摇头轻叹:“谢谢你,檀乐,能替我保守秘密。”
“我,怎当师兄一个‘谢’字。”檀乐低垂眉眼,着实让人看不出情绪。
凌浅不能说出黑龙所在,他以心魔血誓许下过重诺。
可宗洲不会听他这理由,也许会大海捞针般去寻那黑龙,这样的分别,又不知要多久。
“我要快些修复好这大阵,”凌浅向地面洒下鲜红朱砂,拨云见日般地恢复了元气,“修好了,和他一起去东海。”
“师兄,喜欢一个人原来真的是藏不住的。”檀乐话音温和。
凌浅神色并无波澜。
他不会将依赖一个人说给依赖自己的人听。
只是更加专心在阵法上,全心投入。
檀乐退到后面,坐回到起初光线极暗的石阶上,目光一刻未离他背影。
轻轻的话语,略有些低落——
“但愿他也能为你舍生忘死。”
……
……
回到住处。
已是后半夜。
凌浅披星戴月,一身寒霜。
打一进了屋子,他就被檀乐缠着说话,牵着往温暖内间引。
他实则身子已经很乏了,却依然极有耐心地将注意力全都放在这个因自己之过,郁郁不乐一日的人身上。
直到这滔滔不绝的人忽然噤了声。
“你怎么了?”凌浅问话方才出口,转眸一瞧,倏然就见自己布置简洁的屋子竟是不知何时被人摆放了一室鲜花。
这些花非凡花,皆是世间罕有的珍惜灵宝。
虽是摆放在室内,却如在月光照耀下荧光淡淡,自带灵风阵阵,摇曳生姿。
凌浅心中已然猜想到是谁有心送了他这仙境。
纵然冷静自持一世,也难免俗,直直走到了一盆风铃似的灵花前。
他抬手轻触白色花铃,那一丛小小花朵竟能自然摇摆,传出阵阵天籁般的清脆乐音。
“喜欢吗?”一只温暖的大手倏然包住他撩拨花朵的手。
来人贴近他后背,细语温柔在他耳旁:“我是说花。”
此情,此景。
凌浅难免心动。
可他还没有色令智昏到忘了此地并非只有他二人。
他悄然侧身,对着这男人轻轻一推。
小心翼翼地道了声:“我师弟还在呢。”
宗洲一笑宠溺,大方退开一步,回身看向檀乐,道:“本座一见到小浅,便心无旁骛,竟没留意到小舅子还在。”
“小舅子?”檀乐本已是转身抬步了,听了这称呼,忽然收回脚步。
看向他二人,挑眉说道:“我若是得凌师兄垂青,我一定不会喊你大舅哥,该是要称呼一声大伯伯的。”
“认亲戚的梦还是可以有的。”宗洲此语并无半分嘲讽语气。
用着最冷静的脸,说着最气人的话。
却连眼角余光都没用来打量对方的反应。
只是转身牵起凌浅的手,关怀道:“手好凉,走夜路身边还是得有个体己的人。”
“我不冷,谢谢你关心我。”凌浅抽回手,心想着他二人再如何有过更深的亲近,也不好在人前不知避讳。
宗洲道:“你喜欢我叫你师弟小舅子还是小叔叔,我是无所谓,一个称呼而已。”
“我不是很在意这些。”凌浅语气淡然。
宗洲又道:“他好像挺在意的。”
凌浅回道:“他只是关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