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阙-第85章
快乐打毛巾
1 年前

  “是。”跪着的女子微微抬头,赫然是混乱发生时,和沈黛摔到一起的那位“好心”姑娘。她颔首,回敬王道:“属下已经安排妥当。只是有一件事,送到沈小姐面前的那块木牌子是王妃写的,皇帝和御前侍墨到底有没有真的挂过,这……”

  敬王挥手打断,随意道:“挂没挂过无妨,只要这段情是实打实的,就成了。至于凌烨私下里到底干过什么没干过什么,本王都难以彻底查清楚的事,他沈英柏也一样。”

  言及此,坐在一旁的王妃钟仪筠柔声开了口:“母后说,千秋那日晚上,朝宴过后,皇帝独自出了宫,去了哪不知道,但是次日,皇帝就带着御前侍墨去了昭仁宫,当晚更是住在了那里,要知道昭仁宫那可是帝后大婚的地方儿。也是巧了,今天在白云观里,咱们守在外头的人亲眼看见,皇帝和御前侍墨进了月老祠。依妾身看,说不准,星汉桥头那棵大榕树上挂着的木牌子里,还真有这二人定情的呢。”

  钟仪筠眼波流转望着敬王。

  “帝后大婚?”敬王嗤笑,“也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想的,一个真敢给,一个真敢要。放着好好的世家贵女不娶,偏要去宠幸一个楚家弃子,就这么有信心漓山会因楚珩而改向?”

  太庙祭祖过后,敬王派人查了楚珩在漓山的种种事迹,但就目前的结果来看——

  他摇摇头,语带讽意:“我这二皇兄一向心思深沉,以往还真没看出来竟是个情种,为着区区这么个人……父皇若是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被气活过来。”

  “不过这样正好,沈家这等诗书世家最是重‘礼法纲常’。凌烨要重兴科举,这便是动了世族之基,现在又不娶沈氏女,真可谓‘离经叛道’!不是说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么,这回本王就看看,到底是谁的拳头更硬。也希望那个楚珩能扛久一些,不然戏太短了不好看。”①

  他心情颇好,挥了挥手,底下跪着的女子低头告退。

  花厅里的暖香甜腻,钟仪筠起身替他捏了捏肩,敬王闭目养神片刻,开口问她:“见过镜雪里了?”

  “是。”钟仪筠手上动作稍稍顿了一顿,觑着他神色,小心答道:“妾身已将虞疆圣子赫兰拓身死的事情告诉了她,她……给了妾身一则蛊疫方子,只是……”

  “只是依旧不予表态,甚至还说,南隰不掺和大胤内斗的事。”敬王接过她的话,语气听不出喜怒。

  钟仪筠心头一跳,没有应声。

  过了半晌,敬王嗤笑一声,冷冷道:“镜雪里心里当然只有她的南隰,就像当初和我们一起说服赫兰拓去刺杀太子一样,美名其曰帮忙引开天子影卫的注意力,其实什么也没做,连个人都不肯借,只是几句话,就当面卖了我们一个好,又让虞疆跟大胤结了仇,最后靖南丝路道可不就落到他们南隰头上了。”

  “兵不血刃借刀杀人,这一招都让国师玩出花了,瞧,这不就又来了——南隰不参与大胤内斗,对,是不参与,只是希望我们大胤先多斗几年,虞疆十六部因为赫兰拓死了也多乱几年,最好北狄也跟着掺和进来,打得越凶越好。这样南隰就可以关上门安安心心地把那条丝路道整起来,国师心里的算盘门清儿呢。”

  “……”

  花厅气氛沉闷,钟仪筠低下眉眼,试着转移敬王的怒气,小心翼翼地道:“她的那则方子……”

  “别以为本王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敬王拔高声音打断,冷冷地说,“今天她给了你一则方子,日后成事,本王总得念着她的这分好。若是万一不成,她也有办法把南隰巫星海摘得干干净净,她是不是和你说,这蛊疫之方是门规禁术?”

  钟仪筠垂眸不言,显然是默认了。

  敬王冷笑:“不愧是南隰的大国师,还真是事事妥帖,两头都不得罪。”他皱着眉,沉默良晌看了钟仪筠一眼,不耐地摆手,“算了,你下去吧。”

  钟仪筠眼神微黯,福了福身,依言告退。

  她出了门,慢慢行至走廊拐角处,稍稍回头看了一眼,见内侍引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华服女子,步伐款款走进花厅——那是府里的侧妃,出身昌州世族定康周氏,是前些年太后执政的时候,为敬王纳的。从前并不得宠,只是如今,因为她姓周,又重新入了敬王的眼。

  钟仪筠苦笑一声,今早在白云观里,镜雪里给她那则蛊疫方子时说,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那不是说笑,钟仪筠很清楚,镜雪里不是轻诺的人,不管其中有多少利益纠缠,她是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可是,钟仪筠摸了摸微隆的小腹,她早就已经别无选择了。当年在巫星海学艺,太后和敬王如日中天,砚溪钟氏身为其母族,一心攀附,她听从族中吩咐,走错路选了魅道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此后只能为附庸。

  镜雪里其实也很清楚,这大概就是大巫的最后一点怜悯了。

  “师父当真狠心。”

  ……

  帝都城郊,枕波别苑。

  凌烨和楚珩中午从忘世居出来,为着消食在外城逛了逛,下午又顺路去戏园子听了场戏,临近傍晚,才回到别苑。

  一进门,还没坐下喝口茶歇歇脚,大白团子就从外面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直直砸进凌烨怀里,不满地控诉:“父皇出去玩却不带我!阿晏生气了!”

  凌烨“嘶”了一声,稳住身形,低头看向这胆大包天的团子,“不带你?你昨晚什么时辰睡的觉?”

  “……唔……”团子被问住了,气焰顿时矮了好几截,松了松抓着父皇衣衫的手。

  小孩子睡得足了才能长得康健,清晏襁褓之时中过毒遭过罪,比同龄的孩子弱许多,又调又养,才让他长成现在这个白白嫩嫩的团子样。东宫衣食住行无一不细,凌烨有过命令,亥时之前必须上榻睡觉,清晏也知道。

  过年松散,这几天在别苑山庄里凌烨也不太管他,团子玩得不亦乐乎,昨日午间他睡得长了些,晚上便来了精神,可劲儿地耍。清晏再小也是太子,掌事姑姑们只能哄着,不敢强行。恰好昨晚凌烨未歇在寝居,和楚珩住在了温泉室内,这一点小事底下人也不好去叨扰他。直到今早用早膳,始终没见到清晏的影子,东宫女官过来告罪,凌烨才知道这团子昨晚当夜猫子去了,这会儿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呢。

  “回话。”

  清晏松开了凌烨的袖子,小声说:“……子时。”

  “你还知道,朕都没找你算不听话的账,你现在还敢过来反问朕没带你出去?这段时间前廷礼典都学到哪儿去了?”

  楚珩在一旁听得忍不住弯唇,诚然,团子今天确实睡到了日上三竿,可凌烨原本就没打算带他出去,回来的时候,还琢磨着要不要让御厨做串糖葫芦哄一下团子,现在看来是有了别的对策。

  清晏垂下脑袋,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前廷礼典是学了,规矩也学了,可是父皇是父皇呀。

  凌烨几句话唬住了团子,睨了他一眼,和楚珩走到屏风后去换衣裳了。清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亏,他想了想,待凌烨出来,便拿着书奔到坐榻前,奶声奶气地说:“父皇,儿臣今天学了父皇。”

  凌烨正斟着茶,闻言“嗯”了一声,尾音上扬,是在疑问。

  清晏年前就开始慢慢启蒙认字了,东宫属官近日在教他读《千字文》。他哗啦啦地翻了几页,指着上面两个字,眼睛亮亮的,说:“父皇!”

  凌烨看了一眼,是“龙师火帝,鸟官人皇”一句,清晏还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认识了“皇帝”两个字。凌烨听他这讨赏的语气,就知道这团子还是惦记着今天没出去玩的事,在装乖向自己要补偿,不由觉得好笑。

  他放下茶杯,道:“想吃什么?”

  清晏如愿以偿,张嘴就是一大串糖,凌烨挑眉等他讲完,只择了其中一样,让御厨做了盏糖蒸酥酪给他。

  团子有一点失望,但也知道不能得寸进尺,乖乖应下了。

  等甜点的间隙里,清晏趴在凌烨膝头胡乱翻着书,想了想这段时间所学,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父皇,好奇问道:“父皇,前廷礼典里讲,太子的意思是,嗯……国之储君,是说阿晏以后也会像父皇一样成为皇帝吗?”

  他稚嫩的童音一落,室内乍然寂静。下一瞬,四周侍立的所有内侍宫女扑通一声齐齐跪了下去,伏地叩首,噤若寒蝉。

  清晏是唯一的皇嗣,又早早地立为了太子,皇帝待他一向恩眷隆重,因而东宫内官们并没有特意教他一些各朝各代皇子们自小就要懂的“天家生存之道”。

  可谁都没有想到太子悟性倒高,学了前廷礼典,又认识了“皇帝”两个字,居然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太子年幼不知事,不懂得,这话是不能问的,再得宠都不可以,他在触碰帝王的逆鳞。他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他所倚仗的不过是父皇的宠爱,一旦失去,他将万劫不复。

  东宫内官们的心都蹦到了嗓子眼上,冷汗刷地流了下来。

  楚珩拿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凌烨一眼,目光继而在清晏身上打了个转,忽而微不可察地笑了一笑,面色如常继续饮茶。

  周围的人都跪了下去,清晏左看看右看看,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离凌烨更近了一些,抱着他胳膊,抬起头不知所措地唤道:“父皇……”

  凌烨神色难辨,垂眸看着眼前的清晏,恍然间想起,自己和他差不多大的时候,因是元后嫡长子,亦被立为了太子,但清晏的这个问题,自己自小就懂得——不是的。

  不仅不是,太子还是所有争储皇子的靶子,厮杀争斗你死我活,似乎该是天家人与生俱来的本能。身份只是给了他逐鹿的资格,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坐不坐得稳,最终还要看他自己。

  太子如是,皇帝亦如是。

  凌烨想了想,摸摸清晏的头,认真回答说:“这个问题父皇给不了你答案,你要问自己。”

  清晏不明所以。

  凌烨挥手命满室宫人起身,目光转而落到清晏手中的《千字文》上,伸手指着那句话中的“人”字,道:“你认识了‘皇帝’,但更要记住它。为皇为帝者,肩上担负的是千千万万人’,你要问自己有没有这样的能力,等你能坦然回答,无惧无畏的时候,便可以了。”

  清晏似懂非懂,歪着头想了想,说:“那阿晏会好好学的。”

  话音未落,膳房内侍端着酥酪走了进来,清晏一眼瞧见,当即把手里的《千字文》一扔,雀跃着跑了过去。

  凌烨摇头失笑。

  太子依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僭越,问到答案就去吃糖了,一直伺候他的东宫内官们却不一样,不怕皇帝当场斥骂,怕得是他心生猜忌怒而不发,仍旧满心忐忑不安,上前跪到皇帝面前,为他求情。

  凌烨只道:“教他不必避忌。”

  “不过他倒是真有胆子问。”

  楚珩但笑不语。

  远处清晏站在桌子边,两耳不闻殿里事,只一心一意地拿着勺子吃酥酪。

  凌烨不禁摇了摇头,“他有这悟性,堪为储君。”

  楚珩放下茶盏,接道:“只是贪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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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已重修。

  ①敬王对于楚珩的看法,见“第117章 元旦”。

  ②敬王妃不会再写了,因为顺星(二)里提到了,此处为与之呼应。许会在镜雪里番外里再提一下。

  ③文中的一些古籍,比如《千字文》或者出现的一些诗词等,出自各朝各代,因为背景全面架空,不仿照任何朝代,所以在引用诗词书籍制度的时候就不分朝代远近了。

 

 

第129章 脾气(一)

  顺星节这天晚上,按照民间风俗,待夜幕降临,天空星斗齐出后,该到院中摆香案点灯花,祭拜诸天星君,以祈愿新年气运顺遂。

  不过今年却是不巧,白天还是晴空万里,到了晚间却起了风,阴云蔽天,一颗星子也看不见。

  凌烨和楚珩在月台上等了半晌,没等来星星,却等来了禀事的天子影卫。

  今日中午,外城星汉桥前出了场乱子,因顺星节,去白云观上香拜神的权贵诰命不少,其中身份最贵重的,要数文信侯夫人和其女沈黛,而这两人也是事故发生时受惊最严重的,还险些受了伤。

  辖区当值的校尉听说后,魂儿都要吓飞了,谁知等赶到了地方,文信侯夫人却理都没理他们,甚至没让追究在星汉桥上争执撕打的两家青楼,心事重重地就回去了。

  校尉不敢托大,事情层层报上来,最终到了天子影卫处。

  关于沈黛“准贵妃”的那点事,影卫们都是清楚的。堰鹤沈氏对这个嫡长女十分重视,进京的时候都是宝马雕车百仆环伺,看护得如珍似玉,今日沈黛在外受了如此冲撞,文信侯夫人却没有当场追究,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那地方微妙——

  “月老祠?”凌烨微微皱了皱眉,他和楚珩早上才去过那里,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出了这档子事,他心念电转,当即道:“那辆受惊的马车撞到了哪?”

  影卫查过现场之后,顾虑的正是此事。腊月初六那晚,凌烨和楚珩在大榕树上挂过定情的木牌,影卫是知道的。偏巧那马车今日就撞在了树上,木牌子被震掉了一地。

  其中有没有,只看文信侯夫人和沈黛反常的反应,恐怕八九不离十。不过——

  先是桥下遇堵,接着惊马撞树,再是木牌正好掉到摔在榕树下的沈黛眼前,让她看了个正着。

  “不是没有可能,但着实太巧了一些。”影卫道,“臣等还未曾查出背后是否有推手。”

  凌烨面拢寒霜,吩咐道:“以五城兵马司的名义暂且封锁星汉桥一带,暗中去看看木牌还在不在。”

  若是在,沈黛看到的必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臣遵旨。”影卫拱手,犹豫片刻,又道:“陛下,文信侯府若真知道了您和楚侍墨的事,恐怕会有所动作,毕竟先帝留有口谕,指文信侯嫡长女沈黛为……”

  “从未有过口谕。”凌烨出声打断,淡淡道,“柔则都已经议亲,沈黛当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