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一个将军竟是如此易如反掌,他血气上涌,觉得有些飘然,他一面大步走出去,一面心中不屑不愧是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小将,徒有虚名而已,竟连这点警觉都无。
他镇定自若地离开牢房,不忘将锁挂好。
迎面来的少年人见到他有几分意外,但还是笑得裂开嘴打招呼,“李大哥。”他笑时露出一口雪白的牙,更显得面色黝黑。
刺客点头,他记得自己身上腰牌的主人确实姓李。
少年人哼着小曲与他擦肩而过,或许在不知轻重的少年心中,看守季微宁,同看守其他犯人没什么区别。
刺客余光瞥见他朝关押季微宁的牢房走过去,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刀,但马上又放开了,他很清楚,在这走道里杀人,同找死没什么区别,他略思一瞬,喝道:“做什么!”
少年被唬得一愣,转过身来,道:“先前何大人说的,每两个时辰进去看看季微宁。”
刺客并不知此事,他背着手,直视少年道:“这是什么时候?你是按着时辰来看的吗?你可知道里面关的是什么要紧人物,多少人想要他性命?嗯,”他眯了眯眼,“你怎么有些面生?”
少年急急道:“李大哥,我是小五,耿小五,十几日前还和您出去喝过酒,”他紧张得手足无措,“我,确实不该是这个时辰来,只是我晚上吃坏了东西,刚从茅房里出来,”他急得要哭,“我真没什么坏心。”
刺客古怪地嗯了一声,将他吓得不敢说话,他肚子却在这时候咕噜作响,少年立时捂住肚子,朝刺客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来。
刺客目光落在少年人捂着肚子的手上。
练武的人,骨节都比寻常人大些,这少年人也不例外,但他手很好看,虽黑了点,但黑得不脏,手指很长,骨肉匀称,手掌下的小腹平坦,他身形长,但不羸弱,是抽条的少年人的样子。
本就没有平息下去渴又从刺客嗓子里升了起来。
这个少年人脖子细长,比许些粗壮的成年男子好看,很适合拿刀片划开口子放血。
少年人被他看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李大哥?”
刺客摆摆手道:“行了行了。”
少年如释重负。
刺客道:“也差不多到换班的时候了,晚上凉气重,走,和我喝几杯去。”
少年为难道:“只是何大人……”
还未说完就被刺客打断,不耐烦道:“天天八百个人看着,少你一个有什么关系?一个连镣铐都没带的大活人,能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杀头年猪,屠夫磨刀的时候猪都要哼哼几声呢!”
少年好像觉得他说的有理,点点头,笑得轻松多了,“那我同大哥去。”
刺客哥俩好一般重重地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骨肉触感极好,让他已经开始幻想刀捅进去的感觉了。
俩人大摇大摆地穿过守军。
刺客有意捡小道走,四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少年人好像有点怕,惴惴道:“李大哥,怎么走的这?”
刺客从袖中拿出刀,舔了舔嘴唇,道:“近。”
少年人嘀咕道:“这也没什么酒家,离何处近?”
“离——”他猛地朝小雪的小腹捅过去,他算计得好地方,捅得向下,不会让他死得很快,至少在他把手指一根一根砍下来时不会死,“阎王殿……”
戛然而止。
无论是什么利器,入体都很容易。
他只觉面前寒光一闪,来不及躲开,一冷冰冰的铁器就贯穿胸腹。
好……好快。
这是他唯一的想法。
少年人抽剑,偏身一躲,防止被血喷得满身。
尸体砰地倒地。
“确实很近。”少年人赞同道:“既已这样近了,何必再走小路。”他蹲下,把刀从尸体手中拽出来。
他点燃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看清手中是一件怎样古怪的杀人利器。
少年啧了一声,自语道:“大人本派我来看看,我真没想杀你。”他拿犹然滴血的剑在尸体后背的布料上蹭了蹭,叹气道:“可谁叫你想杀我呢。”
他收剑,掂了掂手中古怪的刀,大约是觉得脏,又扔了回去。
他漫不经心地哼着歌,转过身,朝全然相反的路走了。
……
皇帝是被哭声吵醒的。
他看着伏跪在自己床榻前的刘曜,心中冷冷地想:朕的好儿子大约是觉得朕病的不够重,想要气死朕。
他神情中流露出几分担忧,道:“怎么了?”
刘曜叩首道:“是儿臣无能,请父皇降罪。”
皇帝哑声道:“你先说怎么了?”
看看,都是朕的好儿子们。
竟连做戏,做得如此生疏,让人看了发笑。
刘曜悔恨道:“儿臣已按照父皇的吩咐,妥善关押了季微宁,三十六做作三班,每班四个时辰,出入具需要腰牌,每两个时辰去看一次季微宁状况……”
皇帝只觉喉咙疼痛,一股腥甜血气上涌。
“直接说,怎么了。”皇帝冷声打断道。
刘曜瞄了一眼皇帝原本苍白,但是此刻泛着红润的脸,道:“有贼人杀了其中一班的守卫,盗其腰牌,将季微宁……杀了。”那刺客原本就是刘曜养着的一条疯狗,生死不顾,虽然疯,但只要给足了狗食,更为其随意杀戮善后,就能为刘曜所用,更好在他很知道分寸,杀几个无足轻重的人根本无足挂心。
论及杀人,刺客自然比守卫好用的多,刘曜本欲待他得手后再命人杀了他,不曾想派出去的人回报说,这人已被人杀了。
可季微宁也死了。
且死于刺客古怪的刀。
刘曜虽心中忧虑,但眼下最重要的事非是查出谁杀了刺客,而是回报皇帝。
他说完很长一段时间里,皇帝都没有声音。
刘曜小心翼翼道:“父皇?”
皇帝头疼欲裂,一口血在嗓子内上不去下不来,他胸口内火烧火燎,仿佛被人划开了塞进去炭一样。
季微宁死了。
季微宁死了!
皇帝闭上眼,不愿让刘曜看见自己充血的眼睛。
是谁做的?刘曜?乔郁?还是乔郁同刘曜一起?
是了,该和乔郁有关。
从刘曜来那天起,乔郁就不再愿意装成一把忠心耿耿的刀了,虽然面圣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
他还没死!
他还没死,他一手扶持起来的臣子就要寻下个君主,以求荣华去了。
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刘曜前来同乔郁脱不开干系,但是这种时候,他岂能问罪乔郁,只能隐忍不发罢了。
忍耐下去的火气足以灼烧他的心肺,让他日日不得安生。
刘曜将早就编好的理由陈词,道:“此人用了一把非常古怪的刀,陈秋台养门客数千,据说……据说有一个便用了这样古怪的刀,陈秋台死后,门客四散,保不齐有哪个还对陈秋台忠心耿耿。”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陈秋台早就死了,任刘曜怎么说陈秋台也不会掀开棺材板出来指认他撒谎,自然由着他构陷。
“杀季微宁做什么?”皇帝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季微宁蛊惑太子,罪不容诛,但却只关着他,不做处置,许是,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刘曜道。
皇帝把这话也是乔郁教你的咽了下去。
天地良心,要是乔郁在这,定会大声喊冤。
“朕知道,下去吧。”皇帝疲倦地摆手,侧身,不愿对着刘曜。
“是,”刘曜顿了顿,“只是父皇,季微宁的尸首怎么处置?”
皇帝没有回答。
刘曜等了半天也没有等来皇帝的指示,只好躬身出去。
他心急火燎地等了一夜,出宫门后方觉疲累,吩咐左右道:“告诉列位大臣,今日没有小朝会。”
侍从领命。
命令传的很快。
顾渊渟四仰八叉地躺在塌上,他本就不上朝,所以休沐一事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大夫进来,见他睁着眼睛,微讶道:“大人今日起的早。”
顾渊渟打了个哈欠,“讣告传到了我这,据说死相凄惨,怪怕人的,我怎么睡得着。”
大夫失笑。
顾渊渟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琨霜,你说季微宁到底是死于这些时日以来下在他饮食中的慢毒呢,还是死在那刺客的刀下了?”
有个好听姑娘名字的中年大夫道:“季微宁离开那日的饮食药量加大了,就算无人行刺,他也会死。”
“所以你觉得他死于中毒?”顾渊渟道:“有人刺杀真是天大好事。”
琨霜道:“是。”
顾渊渟靠着,已昏昏欲睡,“元簪笔聪明,魏阙糊涂一世,收得学生却很好。”琨霜只笑不语,听他接下来的话已近乎于梦呓,“元簪缨有青云之志,除却心软,可谓完人了,元簪笔由他教养,性情竟与兄长大相径庭,不过,”他笑了笑,“也怨不得他。”
目睹先前还叫着兄长伯父的长辈满门被杀,远亲流放千里变卖为奴,亲近无比的乔氏竟由自己父亲抄家,一同长大的友人被打断双腿,磋磨得神志不清,他视之最重,如父如师的兄长跌落云端,唯余一把病骨,虽远离朝堂,终然难逃一死,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计可施。
谁还能指责他那些聪明下的恶毒呢?
第93章
除却季微宁死了,今天仍旧无甚大事。
刘曜不是每日都要开小朝会,毕竟他们身在行宫,并没有那么多事务要处理,况且他还要到皇帝面前亲奉汤药以表孝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雪带着一身湿气坐在灶台边上盛羊汤,汤刚刚出锅,热气不断,瓷碗内的汤已熬成了乳白,上面略飘着星点油花,一小撮小雪刚加进去的香菜,他一手端着瓷碗,一手从粗瓷缸子里舀出一小勺刚炸好的辣椒油撒在汤上。
他贴着碗边喝了一小口,被烫得呲牙咧嘴,吐了好几下舌头,大口吸了半天气后才含糊糊地说:“寒大人,起来了?来碗汤?”他不等寒潭回答,便放下自己碗,极热情好客地去给寒潭盛汤。
寒潭站在门口他就有所察觉,只是等喝完第一口才去招呼。
小雪虽也算个世家小公子,但干活动作极麻利,盛好汤扭头对站在门口的寒潭道:“吃辣吗?”
寒潭摇头。
小雪把汤端给他。
寒潭道:“多谢。”
小雪摆摆手,又坐回了灶台边上。
刚做完饭的灶台一摸都烫手,不知道他是如何安安稳稳地坐在上面的。
他给汤吹气,还不忘同寒潭道:“寒大人尝尝,这可是我一箭射下来的。”他说这话时难掩得意,从眉毛都嘴角都是个上扬的小模样,到底还是个少年人,面容还稚气未脱,有点孩子气。
寒潭有点不解,“一箭射下来的?”
小雪笑眯眯地说:“我这些时日熬惯了,左右睡不着,就去城外校场看他们出操,顾太守把这只羊五花大绑挂在树上,羊角系个了个小小的竹筏,正中有一红圈,百步之外,射穿红圈者为魁首,”他朝锅里点了点头,好像在和羊打招呼一样,“彩头就是这只小羊,我瞧着觉得很可怜可爱,就试了下,不想竟真射中了。”
寒潭无言地望着小雪。
他本来话就少,这时候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半晌才道:“可怜可爱?”
小雪又喝了一口,惬意地眯了眯眼,道:“寒大人,怎么不喝?”
寒潭低头喝了一小口。
因两位大人还没起,厨房内并不很忙,大多懒洋洋地做事,小雪啧啧道:“日上三竿尚不起来,”想了想,又吩咐地下说:“待两位大人起来,将汤也端过去……多加些枸杞。”
寒潭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汤。
他恨不明白,在元簪笔身边,为何小雪如此活泼。
小雪朝寒潭点头,风一阵地出去了。
寒潭:“……”
更不懂了。
小雪到前面时就见元簪笔站在花圃前,好像很认真地盯着面前欲死不活的花看,“大人,早。”
元簪笔收回视线,但已这个时候了,实在回不出一句早字。
小雪见元簪笔神色似有纠结,笑呵呵地问:“姐姐还没起?”
元簪笔回道:“头发怎么湿着?”
小雪摸了摸头发,道:“方才去了顾太守那骑马射箭,又同一群猛汉较量,回来一身汗,我见杀羊用的热水多出了些,就顺便洗了洗,大人,可要喝汤吗?”
元簪笔道:“不必,多谢。”
小雪啜了口汤,咽下去后低声道:“大人,属下奉大人之命去牢中查看,季微宁遭人行刺,刺客用着一把极奇怪的刀,属下与之相遇,本想溜走,但此人似乎有些疯癫,还想对属下下手,属下便将他杀了。”
元簪笔微微皱眉。
元簪笔既然不问,他便不多言。
“辛苦了。”元簪笔道。
小雪道:“属下分内之事。”他话锋一转,“不知姐姐可要喝汤吗?”
元簪笔淡淡地说:“你姐姐有些事,先不要去扰他。”
小雪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显然是误会了元簪笔的意思。
而在元大人口中有事的乔郁却是真的有事,一大早上起来,他尚没来得及梳洗,虽然确实是他起的太晚了。
隔着帘子,男人躬着身道:“属下到时,那疯子已死了,属下注意到周围的草上有血,约莫着杀他之人应踩到了那疯子的血,因大人要格外注意府中动向的命令,在那疯子死后每个出入府中的人属下都已仔细查过,唯有一名叫小雪的侍卫靴下有血迹。”
乔郁手中玩个玉梨,闻言道:“小雪?”
这人道:“是。”
他长得一张极为普通的脸,寡淡得叫人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记得。
玉梨在乔郁手中转来转去,他笑了笑,道:“他这个身份,鞋下沾上血迹倒也不是什么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