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吼完,他猛然喷出一口鲜血,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穗儿吓得失手扔掉了油灯,快走过来,拍着他的胸膛给他顺气,“王妃,您别吓我,您怎么了,快醒醒!”
外头的人听到动静,一拨跑着去叫大夫,一拨去喊小王爷。
听到消息的小王爷,只觉得魂都吓没了,身体不听使唤,一脚深一脚浅地跑过来,看见金瑞蜡黄的脸色,腿一软,瘫坐在床前。
几个大夫就住在主院,同小王爷前后脚进来。
他们给金瑞诊了脉,喂金瑞吃了一粒乾元丹护住心神,就到一旁讨论病情。
小王爷不耐低吼:“到底如何,快说!”
大夫当中有个原本是太医院判,姓罗,先帝让他来封地照顾小王爷。因亲友牵绊太多,索性就辞了官,在王府当个普通的大夫。
罗大夫年纪大了,早就不在王府当差。前段时间,小王爷因为金瑞的病情,才把罗大夫又请了回来。
也正是罗大夫拍板定案,不许小王爷再让金瑞操心。
“王爷别急,王妃看似情况凶险,实则是个好的转机。”
“怎么说?”
“王妃身体能有今日,就是因为所思所想太多,压的他不堪重负!老夫斗胆怀疑,王妃的病,劳心劳力只是原因之一,而真正导致他病重的根源,或许是他常年在心头积压着什么事,无法排解宣泄,所以伤神伤心,以致伤身!”
小王爷看了眼金瑞紧紧皱起的眉头,惊疑道:“他从未同本王说过有什么解不了的事情!只要他说,有什么事情,本王不能替他解决?”
他咬牙静默片刻,红着眼问:“你方才说的转机,又是怎么回事?”
“王妃郁气久在心中不得发而伤身,今日不知得了什么机遇,吐的这口血,反倒排解不少。”
穗儿奇道:“王妃一直在睡,能有什么机遇?”
小王爷思索片刻,“他定是想到了什么让他气极的事。前几日本王气他时,张管事说他就有些想吐。”
“是了,奴婢也想起来了。”
小王爷急问:“那今日吐血倒是好事了。罗大夫,他为何脸色还这般差?”
“让他静养一夜,再看情况。”
*
晌午起了蝉鸣,夏意骤浓。
金瑞醒来时,就见小王爷坐在床榻上,趴着睡着了。
外袍也没脱,压的皱皱巴巴的。
一只手握着他的小拇指,很轻很轻的力道,仿佛在握着一个什么易碎的宝贝。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骨头都睡疼了。他想坐起来动一动,刚撑起身子,小王爷就惊醒了,看到他坐起来的那一刻,双眸像是倒映在春水中的明月,清亮皎洁。
“你醒了,饿不饿?”
声音像是掺了砂石。
金瑞瞬间了然,“我是不是昏睡了很久?”
“也没多久,两天而已。”小王爷说话时,重重咬了下后槽牙。
不是两天而已,是漫长的两天,漫长到他觉得自己会失去金瑞。
“怪不得我饿了。”金瑞拍了下肚子,眼皮一掀,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给我来碗桂花粥呗,配上焦脆的风饼,再来一叠清爽可口的小菜,瓜果也不能少,我口渴的很。”
一醒了就开始任性。
小王爷给他倒了杯热水,“口渴有白水,腹饿有白粥,其它就别想了。”
金瑞苦了脸,还想说什么,小王爷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起身,冷着脸说,“日后你的膳食,送来什么就吃什么,不该你吃的,说再多也没用。”
“我刚醒,为何你……”
小王爷认真问他:“是不是很生气?”
“哦,还好。”金瑞委委屈屈,一直被限制吃食,他都习惯了,知道是为自己好,只有一点点生气。
这都不气?
小王爷脸色更冷,“你最亲的人,是金漠吧?本王让人每日赏他十军棍,至死方休,你气不气?”
“……”
金瑞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实话实说,“他不是我最亲的人。”
金瑞看着他:“我最亲的人是你,你要是每天挨十军棍,我会气死。”
小王爷:“……”
金瑞看着小王爷铁青的脸色,扑哧笑出声来,坐着笑还不过瘾,后来干脆抱着被子笑倒在床上。
于是小王爷的脸色更臭了。
把小王爷气走后,金瑞自己用了饭,都是没有味道的菜,不过他饿了,吃的倒是也香。
百溪红着眼给他布菜,把这两天的事说给他听。
“你一直睡了两天,王爷就生生陪了你两日,地方都没挪过,水都没喝一口。穗儿姑娘一直哭呢,这会没过来,是因为眼睛哭肿了。”
金瑞点头,“王爷给过我一瓶香雪膏,姑娘家用来擦脸最好,你拿去给她吧,谢她为我担忧的这份心。”
百溪应了。
他们家公子确实不需要这种擦脸的东西,明明平时脸都懒得洗,却肤如凝脂,比姑娘家的小脸蛋还要白·嫩!
“对了,你病重的消息,没透出去。金家派人来请了两次,想让你回家走走,都被王爷给拒了。”
金漠不是会轻易打扰他的人,两日派人请了两次,肯定是有要事。
金瑞不想回去,可还是点头了,“你去让张管事准备,咱们一会就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昏睡醒了后,他感觉自己的精神格外好。
正好出去走走,找机会吃几口甜食。
“不请示王爷?”
“不理他,他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好像专门要同我作对!”金瑞学小王爷的样子哼哼,“他故意惹我生气,我偏要高高兴兴!”
百溪心道,这哪里是小王爷跟你作对,明明是你跟小王爷作对!
“公子,为啥啊?”
金瑞挠了挠脸,漫不经心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总感觉他应该听我的话,而不是我该听他的话。”
百溪大骇:“我的祖宗!谁给你的胆子,你竟然敢这样想!”
成亲前见到小王爷就吓得瑟瑟发抖的他们家公子,吃了熊心豹子胆?
“我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胆子,反正就觉得应该是这样。”
嫁入王府后,他没有恢复记忆,但似乎有什么在一点点恢复了。
歇了一盏茶工夫,张管事已经备好了马车,金瑞就带着百溪出门。
收到消息的小王爷吩咐路坷,“等王妃一路颠簸走到金家门口时,你就去传本王的令,命他马上回府,看他气不气!”
路坷得令。
小王爷在书房等了一个时辰,也没等到金瑞回来,他觉得不对劲,派董耿追上去看看情况。
董耿倒是很快回来了,“不怪路坷,王妃才走了没多远。”
“这么长时间他做什么了?”
董耿小心翼翼道:“陛下给您赐了两个美人,正好在路上叫王妃撞见了!”
第27章 不肯回府
听到消息, 小王爷站起身,大叫,“坏了, 坏了!”
片刻后,又笑出声:“或许也并非是坏事, 正好气气他!”
董耿失笑:“王爷怕是忘了,几日前王妃还给您安排人侍寝呢, 这次陛下送了美人来,不是正合王妃心思么?”
小王爷“哼”了一声, 下巴仰起, “你竟然还不知他的脾性?也是,到底不是同他睡在一起的人。”
“……”语气这么骄傲做什么?
“他呀, 向来信奉‘天大地大,自己最大’, 他自己可以给本王安排侍寝,但别人不能送美人给本王。”
“这……”董耿无话可说。
“快去看看。”
董耿:“是是是, 属下马上就去,可不能让王妃一怒之下,把两个美人给宰了!”
“若是能让他发泄心中郁气,宰了又如何!”小王爷叮嘱说, “本王让你去,是帮他拿刀,太沉了, 我怕他砸到自己的脚!”
“??!”美人何其无辜!
片刻后,董耿又回来,“王爷,不好了, 王妃根本没有生气,也没有拔刀相向,而是和美人相谈甚欢,说说笑笑进了酒楼!”
小王爷霍然起身,抽过墙上挂着的宝刀,气疯了,“两个妖孽胆敢迷惑王妃,死罪,死罪!”
“王爷息怒!这是陛下赐给您的美人,王妃还没生气,您怎么着急起来了?”
“你好糊涂!王妃谪仙一般的人物,他比美人好看,哪里需要担忧本王变心?本王容貌不及美人,自然要担忧王妃移情别恋!”
“……”好有道理!
这边小王爷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金瑞却是不慌不忙从酒楼出来,吩咐跟着的下人:“同张管事说,这两个美人,叫‘月姬’的安排到藤阁,叫‘凤娘’的安排到汀兰院。”
“藤阁挨着王爷的书房,汀兰院却是极偏的小院,怎么王妃不喜欢凤娘?”
金瑞道:“这个月姬并不简单,要多加防备。”
“不简单,您还给安排到近处?”
金瑞理所当然道:“放在身边才好玩。那种笨笨傻傻的,什么都做不了,没什么意思。”
“……哦,王妃英明。”
从酒楼出来上了马车,金瑞在车上眯了一会,感觉马车停了,应该是到了。
他正要开口问一问,就听见马车外有人在小声说话。
“你要是让王妃回去,咱们现在就走,何苦非要等王妃醒?”
“你不晓得。王爷是故意要惹王妃生气,好趁机让王妃排解郁气。王妃要是睡着,不知不觉回了王府,也就没什么好生气的了。就是要醒着的时候,看见金家大门而不得入,才会恼怒。”
金瑞惊了片刻。
小王爷怎么总做些他看不懂的事?
惹他生气,就能排解郁气?
怪不得从他醒来后,小王爷做的事情就奇奇怪怪。
金瑞低头,唇角抿起,心里又甜蜜又舒坦。他气什么?有人这样想方设法地待他好,他就算这会死了,也心满意足了。
他挑开帘子,笑眯眯:“路将军。”
路坷没想到他这会醒了,吓了一跳,不知道刚才的对话他听到没有,磕磕绊绊行了个礼。
金瑞笑着请他起身,打着哈欠说:“我还有些没睡醒呢,一挑帘看到路将军也在,可真叫我吃惊。”
这应该是没听到吧,路坷暗暗松了口气。
“正好我有事请路将军帮忙。”
“王妃请说。”
金瑞仍旧带着笑,“你去同王爷说,我要在金家陪亲人多说会话,他有美人陪着,想来不会寂寞。”
咦,这话不对劲儿!路坷忍不住抬头打量金瑞神色,脑海里跳出一个词——皮笑肉不笑!
“我同父亲好好说说话,说不定谈的尽兴了,就不回去了!”
说罢,金瑞笑着下车,被金家一伙人簇拥着进府了,留下路坷在原地惊疑不定。
“路将军不是要当面将王妃赶回去,怎么任由王妃进去了?”
路坷斟酌道:“王妃因为美人的事生气了。这种气,越同亲人诉说,就会越恼怒!所以王妃进府,不是正合了王爷的心思么?”
“王妃明明在笑……”
“气极反笑啊!”路坷兴奋地左拳砸右掌,“王爷终于要遂心一次了!”
这边金瑞跟着金家人进了府,立刻就被客客气气地迎进了正堂,金漠将上座让了出来,等金瑞坐下,他就带着金家两房子弟要给金瑞行礼问安。
金瑞没让金漠拜下去,倒是受了兄弟们的礼。
“二叔呢?”
“你二叔还不能起身。”金漠垂手侍立,恭敬道,“不如让小辈替他给您磕头请安?”
“不必。”金瑞随口问一句罢了,他并不计较金准有没有给他磕头。他都不愿意见到这个欺压过他的二叔。
这次回来金家,金家人待他的态度如此恭谨,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上次他进书房同金漠分析如何帮小王爷度过难关,金漠就该知道他不是好惹的主儿。
“父亲派人去王府催促我过来,有什么事?”
金漠先打发了金家子弟们出去,这才开口:“皇帝已经知道你的存在,而且算算时间,对你该有动作了。”
金瑞听金漠口称“皇帝”,而非“陛下”,就知道金漠是准备和小王爷站到一条船上。
他当然不会觉得金漠选择小王爷是为了他,他在金漠心中并没有那么重的分量。
金漠选择效忠小王爷,当然也有他的原因在。正是因为他成了江北王妃,金漠此刻选择效忠江北王,正好可以凭借他,扶持金家快速向上爬。
担心他的安危,其实就是担心金家的前途。
或许也多多少少有几分父亲对孩子的关爱吧。
金瑞不愿多想,“已经有动作了,送了两个美人过来,今日刚入府。”
金漠神色沉重,“皇帝经常赏赐皇族、重臣美人,却从未送过美人给小王爷。不管前面有没有先例,皇帝送的美人,王爷不能辞。”
金瑞点头。
不但不能辞,还要好好供起来。
“皇帝此举,明显是冲你而来,但我却猜不出其中用意。说起来,皇帝大可下一道诏书处置了你。这招用意不明,倒更让人悬心。”
金漠愁眉不展。
金瑞却早就想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他轻轻吹去茶沫,抿了口茶水,“我是凭空出现,皇帝摸不准我的来历,若是直接处死我,还不知道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浪。何况,他巴不得小王爷无后,小王爷娶个男妻,不正合他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