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职业少卿自救指南-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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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他将手抬高了些,仰头把竹叶改在了眼睑上,借以透过斑驳的光影,去望京城已经阴了大半个月的天儿。

  从庭外走来一位鬓发灰白的老者,步子稳健,丝毫看不出年长者的虚乏病态,似乎并不在意二人之间身份年龄的差距,端了盘才刚洗净,皮上还沾着水滴的荔枝近前来,趁着水还未结成冰,便剥了几只个儿大饱满的果肉,用银碗盛了,推到了青年面前。

  “这可是冬日难尝的滋味,古有杨贵妃喜食荔枝,便有情种玄宗为博美人一笑,不惜损去世间难得的良骏宝马。今又有缙王为让情人恢复元气,不惜豁去圣宠,劫了快马送回京中的一车荔枝,还亲自下厨做了颇具创意的珍馐美馔,任谁听了不得酸上一句。”

  君子安两指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到眼前看了许久,才送入口中,细细品尝了滋味。

  银碗装盛,使得寒气深入,这一口凉丝丝的甜,含进口中是满足不假,可那清润之味入了肺腑,却成了彻骨的寒,冻的人心发颤。

  “大冷的天也在外冻着,看来你是决意彻底变成他了。”

  君子安抬眼一瞥秦之余,眉眼间是股惑人的媚意,“老侯爷说笑了,这世上只有一个君子游,任谁都是替代不得的。这一点,您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对方却是报之不屑的一笑,“假冒的总归不比正主,你学的再想,也成不了君子游,在天下人眼中,只是个笑柄罢了。”

  那人不以为然,翘起一只脚来踏在石凳上,揉了揉已经冻僵发青的腿。“正主死了,假冒的也会成真,这么简单的道理,侯爷总不会不懂吧?”

  “可你学得有几分像?除了京城那些对他一无所知的百姓,有谁会相信你蹩脚的演技?”

  君子安话中带了些不悦的语气,一口一个“是”的搪塞着,“您说的对,君子游哪儿都好,有个精明的脑袋,有双好使的眼睛,有着讨喜的性子,还有个爱他如痴的缙王,处处都是我比不得的。可是现在呢,他生死未知,很快就将困死京华,到头来,君家……不,是林家的后人还是只有我一个,能与宫里穿黄袍的那位争一争屁股下边那把椅子的人,也只有我。”

  秦之余从盘中抽出一根长枝,稍显枯萎的叶片下藏着一对长在了一起,生得一模一样的荔枝,就连皮上红绿相间的色泽都相差无几。

  他看了许久,将坠着果实的枝子递到君子安手边,斟酌了措辞,才道:“生了一双,是缘分。世上没几个人能有幸遇到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何苦赶尽杀绝。”

  “另一个自己?呵,别太抬举他了,一个肆野间长大的下流莽夫,怎配与我相提并论。这世上从来就不需要一模一样的事物,天生相似,就活该损去一个,让活的长久的那个成为唯一。”

  君子安怒极,拳头落下,毫不留情碾碎了离他较远的果子,随着果汁四溅的还有猩红的鲜血,连荔枝皮上的粗糙纹路都能轻易刺破他的手掌,可见他是娇生惯养的久了,早成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人。

  他抽出帕子,细细擦拭了指间的脏污,而后缠到伤处,不消片刻,帕子就被浸透了去。

  见了此情此景,暗中窥视了全程的一人终于忍不住大笑,从黑暗的角落里露了面。

  秦南归戏谑道:“伤口难愈,血流不止。君子安,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长命货不成?”

  “一分一秒,我都要活的比君子游更长久!”

  “所以为了达成所愿,你唯一的办法就是动手让他死在自己之前吗?”

  秦南归走到君子安身前,拿了剩下的那颗荔枝,剥皮后送入口中,未及细细品尝它的滋味,便又吐了出来。

  “呸,酸涩苦辣,难食之味都让你占尽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好东西。”

  “在下就当小侯爷这话是夸赞了。”

  “你想成为君子游,就得先过自己的那一关。”

  秦南归抚着君子安的面庞,轻轻摩挲着他的唇角,而后食指一路向下掠过他的衣领,穿入薄衣间,指尖抵住了他的左胸。

  “只有把你自己都骗过去了,才能让旁人认为你是真正的君子游,否则不过是个人人可嘲的笑柄罢了。你真的愿做到那步吗?”

  “激将法大可不必,该做什么,该怎么去做,在下心里有数。侯府能给我的帮助是凭我一人终尽一生也难得到的,只可惜我是个贪心的人,缙王这块肥肉,我也想咬一口,甚至是嚼碎了整个儿吞下去。”

  说着,君子安眯起眼眸,眉眼弯弯,眼中却感受不到丝毫笑意。

  他拿起了方才的长枝,轻轻抽打着掌心,良久,终于勾起了嘴角。

  “他可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

  傍晚的缙王府显得有些冷清,自从君子游过世后,萧北城便把府里仅有的几个仆役打发走了,平日就连洒扫院子这种脏活累活都是亲自做的,就是不想留出太多空闲的时间给他思念那人。

  现在君子游回来了,王府却还是照常冷清,愈看愈让人心中难过。

  萧北城独自到了湖心亭中,点起烟来,一愣就是大半天,起了凉风也浑然不知。

  君子安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为他披了件外衫,便好似他从前对君子游做的一样。

  那人回过头来瞄了他一眼,又匆匆别开目光,齿间咬着烟杆,吐字有些模糊。

  “有模有样的,连他不爱穿鞋这点都学去了,可你终归不是他。”

  君子安挑眉笑问:“只因他比我更先与王爷重逢,就要否认我与王爷的过去吗?”

  “本王与你,有什么过去?”

  “姑苏初见,京城再遇,宿云诀别,长安重逢。这一切,王爷都要否认了吗?”

  “你的确很了解本王,也很了解他,可你到底不是他。”

  有脚步声渐近,柳管家奉上了一套崭新的琢玉茶具,往泥炉中添了块新炭,小心侍候着二人用茶。

  萧北城问:“于情,你说面前这个人,真的是从前百般捉弄你,让你难做的大理寺少卿吗?”

  柳管家不着痕迹的望了君子安一眼,对人笑道:“王爷说笑了,我只是个下人,没有火眼金睛,可辨不出真假美猴王。”

  “你倒是不得罪人。”

  “不过要我说的话,我自然是希望留在王爷身边的是个听话省心的主儿,不会给旁人惹麻烦,更不会给王爷添堵。反正长得都一样,也看不出什么差别,为何不找个乖巧懂事的呢?”

  “听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本王身边从来不乏有姿有色的男子,逆来顺受的见多了,冷不丁来个跟本王对着干的,就总想着征服了他。要是能省过调教这一步,不费力就得到个讨喜的君子游,未尝不是件好事。”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看浅笑着的君子安,捏着他的下巴,凑近了去看他的脸,不由唏嘘:“你与他,长得真是一模一样,不知除了这张脸,别的地方是否相似。”

  嗅出了一股子色-气的味道,柳管家悄悄退出亭子,安置好拥鹤楼的一切,静待二人有个美妙的夜晚。

  君子安贴近了萧北城,极其娴熟的绕到他耳边,轻咬他的耳垂,撩拨着对方的情-欲。

  “王爷可要试试?看看我与他,究竟哪个更能讨您欢心。”

  看他欺身压过来便有做的意思,萧北城立刻用烟杆抵住他的肩头,让他与自己保持着一段距离。

  “本王不喜旁人靠的太近,记住了,若非本王亲近你,就做好自己本分的事。”

  “王爷此言,可是愿收下我了?”

  萧北城坐回原处,不紧不慢的抿了口茶,幽幽看他一眼,才道:“本王要的是能出谋划策的谋士,或是运筹帷幄的幕僚,其次才是这档子事,你要分得清主次。”

  “王爷需要我如何去做?”

  “你要记住,在京城,在朝野,谁是君子游一点儿都不重要,死了一个大理寺少卿是不痛不痒,他日换作你丧了命也是无声无息。你想立足于此,未必非得要他的身份,做自己不好吗?”

  “看来哪怕我是君子安,王爷也愿亲近我了。”

  “如于情所说,本王需要的仅仅是个乖巧懂事的,你只要学会听话,想得到什么都是轻而易举,反之,就是寸步难行。”

  “听王爷这话,是不喜我的出身了。”

  “缙王府与定安侯府一向不和,你前脚从侯府出来,后脚就到了本王这儿,你在想什么,本王还不清楚吗。想屈于人下就要做出该有的样子,蚍蜉只需抱紧一棵巨树,至死纠缠便足矣,三心二意只会一无所得,死无葬身之地。”

  “多谢王爷提点。”

  说罢,君子安便在萧北城面前屈了膝,郑重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而后凑到他膝头,下巴轻轻蹭着,就像是只在讨主人欢心的猫儿。

  这一刻萧北城便知,不论这场戏他与对方真心与否,势必要有一人坠入其中,至死方休。

  好在参天巨树可长寿千年,而蜉蝣蝼蚁的一生却只在朝夕之间。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君子安此人不如其名。做不得君子,也得不着安生。

  作者有话要说:差一点忘记更新了……前期绿茶白莲哥哥一定会拉低很多好感,不过后面可能会有翻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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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珠算

  君子游从噩梦中惊醒,睁眼第一句话便是:“他回来了,他又要抢走我的东西了……”

  刚好给花草浇水的黎婴听到他这话,转过头来,也不顾对方还病着,自己转着轮椅到了床前,拎起花洒,扬了他一身冷水。

  “清醒一点,欠了一屁股外债的穷光蛋有什么资格说这话,你有什么好被抢的,裤子还是男人?”

  这话倒是提醒了君子游,慌忙起身看了看四周,左右不见萧北城,心中更是不安,“王爷呢?他、他去哪儿了……”

  “他不与人周旋,鬼知道你这条狗命什么时候就被老天收了去,为此他可是出卖了美色,也是牺牲不少。好生养病吧,别辜负了他的好意。”

  这三年过去,黎婴的好心被磨去了不少,嘴也愈发的毒了,见君子游好似只落汤鸡一样瑟瑟发抖,又看了看被自己淋湿的床铺,便善心大发,让侍奉的小厮送了件干爽的里衣来,还吩咐道:“就把先生请去我的暖阁吧,那边宽敞,被褥也更舒适,比起这边更适合养病。”

  小厮有些迟疑,“可是少爷,这样的话您住在哪儿啊?”

  “我的床是睡不下两个人吗?”

  “这……”

  看着君子游一脸错愕,黎婴不以为然,“你的好哥哥都已经移情别恋了,你跟我睡也不过分吧?刚好天冷,我需要个暖被窝的,你就当是抵房钱和药钱了,待我尽兴,自会放你离去。还是说……”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被绒毯裹住的双腿,“你是怕我这个残废对你做什么?”

  他这明摆着是要迫君子游妥协,后者才刚醒来,脑子还不大灵光,便跟去瞧了瞧状况,一推门就见满地都堆着他从姑苏带回来的杂书,其中大部分都是他父亲留下的手迹。

  黎婴遣走了小厮,关起门来点了炭火,随手拿起一本旧书翻了翻,“你这些破烂我都看过了,大都是些记着柴米油盐的账本,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我好奇的是,你家是不是有什么人口味极重,平日里就好喝些酱醋什么的?”

  君子游被他问得一愣,也拿了本旧账从前往后翻了翻,确实发现一个明显的问题,那就是购置东西数目未免惊人,寻常人家可不需要隔几天就买几十斛的酱醋,他家只开了间入不敷出的私塾,平日过得清贫,又不是什么生意兴隆的酒家。

  “这就奇怪了,我可从没见过家里摆着这么堆玩意儿,我爹口味清淡,恨不得天天都吃清水煮菜,一年能打上半葫芦酱醋都算多了。”

  “不止如此,还有这本,记载天韵十七年,春月廿九,购入软烟罗十匹……”

  君子游一时激动,从黎婴手中夺过了账本,亲眼确认过上面所记的东西不假,的确是他父亲的手迹,这更加大了他心中的疑惑。

  “不应当啊……我从小被我爹穷养,逢年过节都要穿打着补丁的旧衣,我家哪儿来的钱置办软烟罗这种名贵的布料?”

  黎婴轻拈佛珠,淡然道出真相:“所以,这些账本都是被精心捏造的假账。他苦心编造这么多并不存在的流水,究竟为了什么?”

  很显然,就是在其中隐藏了常人难以察觉的讯息。

  这个时候君子游才彻底清醒,沉思了片刻便问:“相爷,您这儿有算盘吗?”

  对方一努嘴,示意他自己到帐房去,可他才刚推了门,就见一人站在门外,朝他递来了金丝楠木还雕着解语花的算盘,抬眼一看,然是江临渊。

  时隔三年的重逢,君子游心中感慨,可人都到了面前,他却不知如何开口了,愣愣接过算盘,看着对方朝他颔首行礼,微微一笑。

  “先生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君子游讷然退开一步,把江临渊让了进来,这才发现他穿了一身上红下黑的飞鱼服,衬得本就颀长的身材更挺拔了。

  “看来,我不在的这些年,大理寺已被你打理的井井有条了。”

  江临渊不好意思的笑笑,“不,我忝居少卿之位,自知比不得您,从未生过僭越之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日后回来能更加方便。”

  黎婴趁机吹了阵风,“可不是么,几次婉拒了皇上的提拔,错失升迁的良机,就在大理寺替你占着坑呢。”

  这下君子游更是羞愧了,两手背着退到一边,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意味。

  江临渊见了也不勉强,顾自拿了账本琢磨一番,装模作样的打了打算盘,而后抬头,对人一笑,“搞不懂。”

  那人叹着气,“嗐,还以为你有什么头绪呢,害我紧张了一番。”

  “大人都不知道的事,我又怎么猜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