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怪人面貌实在清丽脱俗,又是那副浑浑噩噩的痴傻模样,人们几乎要畏惧起来。
传说的高潮是一次狼袭。
每年冬季,村子都要遭一两波狼袭。通常村人只需守住村外围墙,牢闭村门。谁知那年狼群得了只狼妖,狼妖多智,竟指挥狼群破了村墙。
人们惶恐,登时各回各家,紧闭家门、熄灭烛火。
怪人当时正往柴房搬柴。男主人顺势将他搡进狭小柴房,提灯一熄,反手就要锁门——
“寒风扫过,男主人右臂瞬间没了肉,只剩一根血肉模糊的臂骨。”
陈千帆咽下糖糕,兴致勃勃道。
“这传说,老夫也时不时翻去看两眼,刺激得很。”
时敬之蹙起眉,怪人这一手有些微妙的熟悉感。考虑到这是二百年前的旧闻,他老老实实继续看。
男主人受此重伤,又怒又怕,只觉得一片好心喂了狗。他舍下怪人,拔腿跑向主屋,将门闩得死死的,只敢从窗户缝往外看。
怪人看着满手的血,十年来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柴房,正迎上袭来的狼群。
村里没有院子,月光正好,附近的几家看了个一清二楚。
那谪仙般的人瞬间被狼群扑倒,四肢俱被撕碎,当场毙命。下一刻,他却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腿脚尽数长了回去——那几匹狼甚至没来得及吞下口中残肢。
剑气闪过,饿狼霎时被剥皮拆骨,化作血腥的尸堆。
那人迸发出极其冰冷的杀意,空手在兽群中前行,所到之处尸骨如山、血流成河,霜雪似的月光就此染作赤色。
杀戮之中,不知为何,那怪人像是越来越清醒,目光也越来越绝望。
狼妖吃了大亏,怒不可遏。它杀气腾腾地冲向怪人,又一次在众人面前表演粉碎活人的惨剧。
只是无论倒下多少次,那人总会由残尸恢复如初。
明亮的圆月下,血色细根冲天而起,犹如深渊中腾起的魔物。
它们不断纠集成型,补好伤处。而那怪人仿佛感受不到疼痛,无数次徒手冲上前,给那巨大的妖狼留下伤口。据说后来狼妖胆寒,想要逃走,也被那人抓住尾巴强行留下。
渐渐晨光熹微,狼群无一生还。
怪人发丝散乱、衣不蔽体,遍身鲜血碎肉。他安静地站在狼尸前,注视着聚集起来的村民。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什么,无人听清。男主人伤臂凄惨,村民们同仇敌忾,冲怪人丢起了石头。
怪人不再说话,他任由村民们砸着,兀自垂下头,冲村子拜了一拜。随后他剥下狼妖毛皮,血淋淋地披在身上,就此离去。
传说最末,仙妖总是不知所踪的。
时敬之眉头紧锁。
陈千帆挑眉:“你也察觉了么?沙阜在赤勾教总坛附近。这是二百多年前的传说,而在百年前,赤勾恰恰出了个宿执,一把扫骨剑名震武林。扫骨剑法与那怪人手法极像,我细细查过,这传说大抵是真的。”
“不过宿执活了九十九,寿尽而终。兴许那怪人是宿家祖先,不灭术法没传下来。”
时敬之:“二百多年前,正是蜜岚女王的鼎盛时期。所以前辈以为,那怪人与蜜岚术法有关?”
陈千帆不避讳他,一泡尿浇灭了火。
“唔,那等邪异的效果,我只在蜜岚术法中见过。就算那人用的不是蜜岚术法,也必定被它所启发……小子,你要没抢到视肉,试试这条路也不错,老夫正缺个帮手。”
时敬之心不在焉地应了。
传说中“以血色细根恢复”的状况,他亲眼目睹过。禁地之下,他斩裂那个未完成的肉神像,它便是如此恢复的。
而身为“宿家后人”,尹辞又在追查肉神像,这会是偶然么?
那日禁地下的战斗,在他脑中一遍遍循环。时敬之坐在冰冷的雪上,后背反而沁出层热汗——肉神像的动作方式,他越回忆越觉得眼熟,熟悉到让他全身不适。
时敬之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秘典。
一样的。
比起肉神像,秘典的外观要更加粗糙,它有着肉神像所没有的邪恶术法,也需要吞噬外物补充能量。但它们躯体的活动方式一丝不差,同出一辙。
永盛的帝武神君神祠,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来着?似乎也是二百多年前,与秘典出于同一个时代。
二百年前,这片土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秘典是诅咒法器,肉神像又是什么东西?
时敬之毛骨悚然,呼吸困难起来。
“……前辈,如果砍掉秘典上的尸首,它会再生么?”
陈千帆不屑:“哪有这种好事,它原先可比这大多了。古尸掉一具是一具,不瞎长的。”
谁知他刚想松口气,陈千帆好死不死又补了一句。
“尸首死透了,经脉没相连。精气通都通不了,咋再生?真要疏通精气,得用连成一整个儿的活肉才行。”
比如用妖物侵蚀活人,将他们做成活生生的肉泥,再耐心收集。
已经有人……或者说,有“什么”这样做过了。
时敬之一动不动。
他坐在广袤的天地之间,浑身冰寒。这身皮肉宛如纸扎的,寒风一下子就吹透了骨缝。禁地下的巨型神像再次现于眼前,压得他整个人都抬不起头来。
时敬之牙关紧咬,嘴里慢慢荡起一股子血味儿。
他第一次发觉眼前的天地如此陌生。
肉神像与仙人有关,视肉也与仙人有关。现今肉神像被糊了一层金壳子,漂漂亮亮的让人祭拜。视肉长生之说广传,引得江湖中人争抢不休。
那“长生之说”,会不会也是一层薄弱的金壳子?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可不觉得传说中的仙人们多么和蔼可亲。
可就算怀疑,时敬之也无法就此放过那一线生机。他身上活像系了无数名为“欲求”的丝线,他被那些线吊着,不得不走向早已注定的路。
这种感觉简直让人反胃。
若不是此回有阿辞在身边,他绝对会选剔除记忆,继续热忱而懵懂地求生。
要说不久之前,他还对破除禁制残余了一线恐惧和犹豫。这一瞬,那份挣扎彻底被决意盖过。时敬之恨不得现在就亲自动手,把那个沾了“仙气”的禁制从脑袋里刨出来。
这禁制,他破定了。
陈千帆不晓得年轻人的心思,他对尹辞与施仲雨摆摆手,招呼他们过来。
“天晚了,夜里阴气重,秘典不好对付。止息丹的时效也快过了,咱先回去,明儿再来。”
说着陈老头下笔如飞,快速记下一日见闻,紧接着利索地去除记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就像吃饭喝水那般自然。
没了敌手,秘典果然没离开,还在原地慢悠悠地徘徊。
只是等一行人要消失在视野时,它微微抬起巨大的头颅,转向众人离去的方向。
刹那之间,它头上的千百颗死人首级同时睁开双眼。千百双浑浊的眼球微微凸出,倒映着那四个雪地中的人影。
千百双嘴唇紧闭,秘典安静如昔。
第77章 焰火
弈都的除夕热闹非凡。
大街小巷弥漫着鞭炮燃过的青烟味,红纸屑散落满地,与雪水混合在一起。远远看去,恍若春日花瓣堆积。
各家各户赶着最后一日补充年货。糕糖点心、坚果炒货的香气四处漫溢,大街上人挨人,那点零星的残雪要被活活踩干。街头巷尾气氛火热,初春的寒气也冻不出薄冰。
过年是大允建国前就有的传统,哪怕后来民众祭拜帝屋神君,年味儿并未因此淡下去。
国师府外头也随大流挂上了灯笼,隔了道朱红大门,门里没有半点节日气息。
作为帝屋神君的忠实信徒,江友岳府上的节日气氛约等于无。不过国师大人向来宽宏大量,不会插手下人们自顾自的庆祝。哪个侍女换上喜庆钗子,哪个下仆扯了新布做衣,他也不过问。
他关心的事情不多,时敬之的行踪算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
“他果真去了宓山宗,宓山宗那边怎么说?”
江友岳侍弄着神龛上的盆景,一派悠然地听下属汇报。
“他联系上了宓山宗陈千帆。”
“陈千帆么?是个人物。当年他狗鼻子到处乱戳,险些提前发现鬼墓所在……唔,从回莲山下来,找上陈千帆也不奇怪,看来那小子很在意禁制啊。”
下属同样身穿华服,头戴祭天面具,一副国师学生的打扮。
“只是不知道是解开禁制,还是封去记忆。宓山宗少与门人直接联系,夫子,若是贸然插手,恐怕惹人生疑。”
江友岳小心修去盆景的乱枝,随即才慢慢转身:“无妨,他若是解阵,无需宓山宗插手,我们也能得知。”
“蜜岚女王的秘典还在北地。万一那时敬之将其破解,发现端倪——”
“发现又如何?记住,此事要看他的造化,我等只需静待结果。要他身负天命,我等再插手。要他只是又一个‘祸患’,像以往那样处理便是。”
年轻下属欲言又止。
“学生还是以为,成事在天也须得谋事在先,他知道得越少越好。蜜岚女王冰雪聪慧,阎不渡恃才傲物,两人都趋于完美,却止于最后一步。时敬之他……”
“不必杞人忧天,过几日再说罢。倘若他真要破开禁制,我再讲与你听。关于他那徒弟,你查得如何了?”
“目前尚无特别之处。”
“唔,且看着吧。只要西北‘大禁制’还在,时敬之就算收了阎罗当徒弟,也改不了命数。”
“是。”
千里之外,荒芜北地。
一行人回到陈千帆的住所,天彻底暗了下去。
陈千帆一屁股坐上凳子,灌了整壶热茶。他抹了抹胡子,时敬之的话半天才进耳朵:“嗯?你说你要破除禁制?”
“……是。”时敬之的语气相当郑重。
“你小子倒是挺对我脾气。不过这样一来,事情有点儿难办哈。要给那丫头做挡灾符,你们砍下个尸块就够用了。但要破阵,至少要三具古尸才够。”
陈千帆骂骂咧咧站起来,捶捶老腰。
“布置解阵的地方也麻烦得不行,唉,这么一想还挺费事,没个十天弄不完……”
时敬之:“陈前辈,晚辈一直想问,为何一定要古尸做材料?其他替代品是否可行?”
陈千帆看了他一眼,又慢悠悠地开口。
“但凡法术法阵,都要妖物尸体为材料施法,你晓得吧。”
“是。”
“有些活物天生比同类强得多,世间称之为‘妖怪’。实际上这天地间精气充溢,部分活物天生多得了精气,才会出现妖化。妖怪死了,尸体烂成泥前,仍含有充沛的精气——以此为基,便能施法。妖物越有灵智,尸体效果越好。”
陈千帆慢慢翻看他那记录簿。
“同一个道理。人也是活物,一样会有天生多得精气的‘妖人’。”
时敬之恍然:“人为万物之长,精气最为充足,所以前辈才要那秘典上的古尸?”
怪不得陈千帆说他是块“好材料”。
“没错,那秘典上的古尸,都是上好的妖人,也是最顶用的施法材料。但为材料而杀人犯忌,这是宓山宗的第一铁律,所以老夫只能用人尸。”
说到这,陈老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世上哪有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法术法阵这般逆天而行的玩意儿,效果好五成,消耗至少要翻上三倍。不然老夫研究不灭之身,也不会耗费三十年这样久了。”
时敬之陷入沉思,尹辞也垂下目光,兀自沉默不语。
不过这微妙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
施仲雨没闲心操心术法理论,她自从听见“没个十天弄不完”,一脸愁云惨雾便挂了起来。
她等得了,她的师门可等不了。再磨蹭个十日,戚掌门说不准可以收拾收拾过头七了。
时敬之注意到了她焦虑的视线:“只是尸块,近几日便能到手。人命关天,施姑娘先回太衡便好。”
施仲雨没有借坡下驴:“如此一来,时掌门要如何回中原?”
“我与姑娘约定半月之数。我派助姑娘取得材料,半月之后,姑娘带箭马回来接我们,如此可好?”
施仲雨这才松了口气,眉目间现出些感激:“多谢时掌门。”
苏肆抱紧白爷,脸色与鹅毛差不多同色:“我们还要在此处待上小半个月?”
此地贫瘠,窗外除了雪只有雪。苏肆只在这待了一天,整个人闲得浑身不得劲。偏偏闫清练剑练得走火入魔,在哪儿练都是练,赤勾少主连个拉统一战线的都没了。
入了枯山派,他这日子眼看着越过越凄凉。
施仲雨忙打圆场道:“我派在孪川设了驻马点,我会叫人早早候着,不会真的卡半月之期。”
苏肆叹了口气:“我不是针对施前辈……掌门,今天可是除夕啊,这么一算,正月十五前,我们都进不得城?”
时敬之:“……”
时敬之大惊失色:“除夕这就到了?不是还要七八天吗?”
这还真不怪时掌门。枯山派师徒两人,一个面临生死抉择,一个早就过得不知道今夕何夕。回莲山惨剧在前,闫清又练剑练得上头。他们几乎忘了世上还有什么热闹的好事,只有苏肆一个人没心没肺地保持清醒。
更何况,陈千帆这里也半点年味儿都没。想来也是,陈老头一副吊儿郎当的世外高人模样,哪会注重什么节日气氛。
可怜苏肆在江湖底层摸爬滚打,平日最盼的便是这一点热闹劲儿,结果连声鞭炮都听不着。
卫婆婆正上前添茶,闻言笑道:“正好年轻人多,要不咱也过过年。我晚上多做两个菜,就当年夜饭。我还缝了新的袄呢,就是陈夫子不爱穿……”
陈千帆抖抖胡子,一脸无所谓:“随你们,我不管。”
反正这人明日就能忘个一干二净,尹辞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