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风雪-第156章
野球队长
1 年前

  老御史怆然说道,“他是,那名命苦的姑娘也是!……如何能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就叫他受律法的偏袒,你可知王子与庶民同罪?良御他做出那等混账之事,便是到了我们遭报应的时候了……”

  女子仍是在他怀中不住地哭,林昆十年以来,自投入老师门下,从未见过她如此伤心的时候。

  “枕风,你不必忧心。”

  御史大夫咬牙,狠声说道:“我绝不会叫你兄长因此事为难分毫,更不会为那孽子的判决,对你怨怼半分!”

  “……无论如何,你都是老师最得意的弟子,我们师徒的情谊,也绝不会受此事影响分毫!”

  “……”

  林昆无措地望着老师,悲哀无言的四目相对中,老御史说道:

  “但倘若你方便,请替我向那逆子带一句话:”

  “——为父爱他,但为父救不了他。倘若有来世,叫他好好为人,偿还今世的罪罢!”

  “是。”

  林昆攥紧拳,但音调的尾声有一丝丝的发颤:“老师,我会同兄长将话带到。”

  ……

  但是,实际上,当林昆踏进牢狱的时候,才明白这世上有很大一部分子女,都如那句老话所说:

  “不如父母爱自己那般,爱父母。”

  “你们此时亏待我,等我出去,一定要你们的狗命!!”

  一进牢房,遥遥的,林昆就听见韩良御叫骂的声音:

  从抓捕入狱,到现在说什么也有三四天的时间,可韩公子显然在牢房里也依然风头不减,脾气甚大地摆着公子架子。

  “这是什么猪狗不吃的东西,也敢拿来喂小爷,小爷要扒了你们的皮!!”

  林昆走到那间单间隔房前,看着里面狼狈不堪的富贵公子,眼底沉寂得平静无波。

  “林昆?”

  原本躺在稻草榻上跷二郎腿的纨绔察觉到动静,猛地坐起。

  他慌里慌张摸爬到林昆跟前,面上尽是喜色:

  “是你?是不是我爹叫你来救我出去的?我就知道!听闻主审此案的是你兄长,这可不是‘自家人’吗!如何能叫我出事?快快快,叫他们给我解锁,这几天可真是憋死小爷了……”

  然而林昆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

  面对韩良御喜滋滋将带着镣铐的手伸到跟前,也只微微垂眼,并不动作什么。

  “喂……”

  韩良御注视着他的反应,眼睛里逐渐变得迷惑:“你——”

  “老师说——”

  林昆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起什么波澜地说道:“他救不了你……他心里爱你。但是,‘倘若有来世,好好为人,偿还今世的债罢’。”

  “……”

  韩良御呆住了。

  他仿佛不可置信,接着眼里出现的便是惊恐惧意:“不……不是吧……”

  无法无天了数十年的纨绔仿佛第一次知道了害怕,颤声道:“我爹他……他怎么能不管我?我……我可是犯了杀人之过啊……我会被砍头的……我会被砍头的!!”

  林昆悲凉地看着他:

  “你在做下那般错事的时候,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吗?”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富贵公子竭声嘶喊着:“她……是她先说要去告诉我爹,要去告诉你……我才不小心、失手捂死了她!!”

  林昆倏然一震。

  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着他。

  纨绔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般口不择言地疯说着:

  “你要相信我啊,枕风,你知道我的,我并非什么大恶之人!!是真的,若不是那天她威胁我要去御史台告状,还说出了我爹的名姓,我如何会失手杀死了她?……”

  木隔栏里的囚徒已经带上了哭腔,从方才的不可一世到为了活命丑态尽出,只需要半刻钟的时间:

  “我是爱小弦的……我是真的爱她!!我不能死啊,枕风……我求求你救救我,我才三十岁,我还不想死啊……”

  从隔栏里伸出的手抓不到林昆深青色的衣袖,便软软地滑到了下去。韩良御蹲在地上,涕泗横流,像一滩烂肉那般流着泪:

  “我自进来,他们便都欺辱我,将那样简陋的饭菜予我吃,那样冷硬的床板予我睡……他们都作践我啊!!枕风——”

  然而比起崩溃的韩良御,心中震荡难以平静的更是林昆。

  他万万没有想到,韩良御杀人的原因,竟然只是因为被小弦说出了御使大夫的名号和住所位置。

  那么……

  那么告诉小弦的自己,岂非意同帮凶?……

  隐在藏青色官袍中的手指在轻轻发颤,林昆的脸色唰的白了。

  像站不住那般,林昆缓缓踉跄着后退一步,扶着栅栏。

  “我若死了,我韩家便是绝后——”

  韩良御仍在哭:“更何况是为一个贫贱船女而死,我祖母祖父倘若知道了,必定心疼我至死,觉得我冤枉受死——!!”

  “你冤枉……”

  林昆缓缓回过神来,哑声低低问道:“可是有谁觉得那船女冤枉呢?……她方才十四岁,遇见你,是无妄之灾!!”

  “不,不……”

  然而韩良御惊然坐起,仿佛早已想好解决之法那般说道:“我可以弥补她,我可以弥补她!!”

  眼见着韩良御如同一只濒死挣扎的猪那般激动颤抖,林昆缓缓蹙起眉,问道:

  “你能如何补偿她?”

  “我让她入我们家祖坟!!”

  韩良御说道。

  因为过于用力,青衣男子的眼珠都微微凸出。显得可怖而疯狂。

  “我娶她,我给她名分!!……冥婚亦可,三年之内,我绝不娶妾!!”

  韩良御说着,还自以为绝顶聪明地于白肥的脸上露出一个笑:

  “我早说了我喜欢她,我是真的可以娶她!!枕风,你快救救我,我允诺叫那贱民入我韩家祖坟!!——”

  “……”

  林昆看着面前这仿佛还做了天大的牺牲似的恩师独子,沉默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哎,林昆,林昆!!”

  不知道为什么的,韩良御看着林昆转身离去,急忙焦急地在他身后大叫。

  但是,无论他再如何声嘶力竭地大吼,林昆都再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错,也永远不会意识到了。

  最后地牢的门关上时,林昆看见外头明晃晃的白色日光洒下来。

  落在他的眼睫上。

  他抬手遮了遮,而后闭上眼——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那夜在堤坝边,水面波光粼粼。

  稚嫩的清丽小船女仰面朝他一笑。

 

 

第165章 明月心 06(续)

  喧嚣热闹的君子楼中。

  这是星野之都方圆十里内最高的楼,勾檐翘角不说,晶莹剔透的琉璃之瓦如同不要钱一般往上堆砌着——

  倘若哪家达官贵人宴请宾客,选在此地,是再气派阔气不过。

  此时,二楼的雅阁中。

  “来,赵尚书,切莫客气,喝,喝!!”

  “秦大人,也勿要多礼,一切随意哪。”

  数十名身段妖娆的舞姬于房间中央踏鼓起歌,靡靡之音贯彻耳侧,宾客们交杯换盏。

  袅娜的女子身段外,还有那隐于羽毛折扇后的一张张娇丽可人的脸庞。

  一众宾客都容光焕发,满面春风,好似同时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叫他们把酒共欢于此地。

  安王爷、礼部尚书、巨贾晋商,秦姓的世爵……以及朝中一片大员,几乎盛泱朝堂上的半边文武百官,都集聚在了此地。

  “要我说,这就是他韩尚自作自受,遭了报应!!”

  一名穿着从三品官袍的大员说道,言辞之中尽是受欺良久的愤懑,和正义终于得到伸张的喜悦:“这下好了吧?——独子,独子!!就这么要给一个贱民偿命了,可不是苍天开眼,叫他韩尚尝尝因果轮回的滋味!!”

  “欸,”另一人却开口,那人微微眯着眼,很是惬意的模样,不甚认可道:“也不一定。”

  “——我听闻,此案的主审官,不是他的得意门生林昆的兄长吗?……倒也有可能网开一面,判个罚银什么的。”

  “可林家人不是最号称清正廉明,绝不出徇私枉法之徒么?”

  礼部尚书面上含笑,他腆着一个大肚子,爱意地抚摸身侧一名妖娆歌姬,半是不经意半是有心地说道:“倘若林栩做出这等事,可怎么对得起林家‘绝私欲,慕先贤,俯仰天地问心无愧’的家训哪?”

  “若是林栩这小子徇私,我们便去陛下面前参他一本!”

  秦语卿说:“也叫他们尝尝从前用来摆治我们的那法子的苦头!”

  “此事,不管他叛斩;还是不叛斩,都是对我们有利无害。”

  起先的那名从三品大员大员分析道:“倘若判斩,则叫韩尚那老匹夫尝尝暮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倘若不叛斩,则是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告倒林家和韩尚的良机——无论怎么选,都是叫他们左右为难的抉择啊!”

  不少人自韩尚为官以来,少有如此畅怀的时候,不由纷纷举杯碰盏,大笑欣悦。

  “莫大人,介时参奏韩尚和林栩,就尽数拜托你了。”

  礼部尚书把盏,朝身侧的一名文臣客气道:“御史台中,尽是迂腐酸臭之辈,我们能够指望的,也只有莫大人了。”

  莫必欢瞬时起身回礼,很受宠若惊一般,极尽谦虚道:

  “哪里,哪里。应当是小人感谢王爷和尚书大人抬爱。”

  “自从那叶清明走后,翰林和御史台就落入了韩尚手中。”

  始终不怎么说话的安王爷开口了,悠悠然的:“可我倒觉得,这御史台之中,比韩尚有才能的贤良之辈还大有人在。我们做臣子的,就应当为陛下分忧,多多为朝廷擢选英才的后生啊。”

  位高权重之人,每一句话背后都有另外的隐喻。

  莫必欢忽然被这安王爷未宣之于口的许诺惊住了,接着便是喜悦到无以复加——

  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立时举盏道:“恭喜莫大人,贺喜莫大人!”

  “莫大人定要把握此次良机,莫叫王爷失望啊!——”

  莫必欢更是喜不自禁,立即下跪俯首:

  “小人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鞍前马后,唯首是瞻!!”

  宴席的氛围瞬时更加升温火热起来,这帮本应读尽圣贤书的朝臣大呼着“上酒,上酒!”;或是抱着怀中美人,渐渐地滚到了桌子下头去。

  更有大员为了取悦安王爷,做出彩衣娱亲的扮愚作丑之事——

  一时间,有人赤裸着肥白的身子踩上食案,扭动拽肩,故作蠕动恶态引人发笑;有人抱着怀中纤细的妙龄女子,大叫“妈妈、妈妈”……[*注1]

  淫靡异常,荒诞异常。

  “王爷,这是这个月的利钱。”

  在场上所有人都迷乱欲睡,醉生梦死的时候,一个穿着异常奢华的商贾却走到窗边,恭敬无比地、悄悄递给安王爷一只小匣子。

  小匣子约莫只有半个手掌大,装着的也不是金银,而是一个能开启城外某间宅院的钥匙。

  安王爷略略掀开眼皮看了一眼,而后便漫不经心问道:

  “多少钱。”

  “这个数。”

  巨贾将手探入袖中,与安王爷袖谈了一个数。

  安王爷微微合眼带笑,只说道:

  “不错。”

  “从俞洲进的那批‘瘦马’卖的价钱很好,不少馆子都争着要呢。”

  朱姓的巨贾低声笑说:“下次再去东边,可再多买一些回来……除此之外,投到‘乾坤场’的钱也收开始收本儿了。”

  在盛泱极东地区,一贯比别的地方更为贫困一些。但又因地接江州和秦淮,俞洲的女子多少沾点儿水乡柔美的风姿。倘若将俞洲地区贫家的幼女买来,仔细调教,到星野之都之后再卖出,可得高价。

  这其中的丰利,让很多贩卖人口的牙公牙婆铤而走险。

  这种低价买入、高价卖出的方式和商人贩马的手段类似。故此,那些被买来的贫家幼女,也被成为“瘦马”。

  至于“乾坤场”,更是开设在星野之都的大型赌馆。

  只不过,这种赌馆的庄家是皇亲国戚,油水也尽数流入富极显赫的世家之手。

  ——朝廷颁旨要修堤坝,安王爷却伙同行商巨贾以次充好,将本应用于修堤坝的钱尽数吞入自己手中。

  而后进度行至应当去俞洲的隐黛森林采石造浆的时候,又把开通好的货运渠道利用成了采购一批“楚馆瘦马”。

  最后,“瘦马”得来的丰利,再用于开设赌场,将钱再次生钱,榨完百姓的最后一滴血汗。

  如此行云流水“一条龙”的吃法,可谓将盛泱平民从头到脚吃得不留一丝余地。

  想的周全得很,滴水不漏得很!

  然而,如此行恶者,却是波澜不惊的。

  他甚至有些嫌这雅阁热闷,安王爷微微推开一线窗,惫懒地将酒盏中未喝完的琼浆玉露从窗外倒了下去——



  楼下,正蹲在一排小乞儿,一听闻到动静,瞬时都仰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