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与鲸鱼-第15章
yui hatano
1 年前


他紧咬着牙关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没曾想是死路,满盘皆输。
这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再也忍不住,低着头哽咽出声,年近半百的男人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病房里,胡蝶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熟,可轻颤的睫毛和眼角划过的泪水,都在争先戳破她的谎言。
这一晚三个人短暂地情绪泄露,彻底打破了之前所有的平静假象。
可胡蝶不敢安慰,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第二天仍旧是那个坚强乐观的小蝴蝶。
父母也仍旧是那般的平静温和,他们戴着面具,开开心心为七夕庙会做准备,好像昨夜的眼泪和宣泄都不曾有过。

七夕如期而至,去往潭岛的游客络绎不绝,胡蝶起得早,带着蒋曼和胡远衡跟荆逾汇合时还不到八点。
“叔叔阿姨早。”荆逾接到胡蝶电话才起床,早饭也没顾得上吃就出了门,他问:“你今天怎么怎么早?”
“睡得早,当然起得就早咯。”胡蝶把手上的纸袋递给他:“喏,早餐。”
“算你有良心。”荆逾接过去,看向蒋曼和胡远衡:“我们先过去坐船,这个点应该不用排队。”
蒋曼笑:“不着急,你先把早餐吃了也行。”
荆逾摇头说没事,“去船上吃也一样。”
胡蝶着急得不行:“那快点走吧。”

他们上次去潭岛是租的游艇,这次是买的游轮团票,这个时间游轮上竟也有不少游客。
胡蝶找了一圈才在角落找了两个位置:“爸爸妈妈你们在这儿坐吧,我去上边透透气。”
荆逾只好道:“我陪着她。”
胡远衡摆摆手:“去吧去吧。”

游轮二层有观赏的甲板平台,清晨的海风还有几分凉意,荆逾脱了外套披在胡蝶肩上:“小心着凉。”
“哦。”胡蝶乖乖穿好外套,看着他咬了一口三明治,问:“好吃吗?”
荆逾不太喜欢吃西式的早餐,嚼了两口说:“还行。”
“我做的。”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改口道:“挺好吃的。”
“……”

随着游轮起航,甲板上的风愈来愈大,荆逾三两口吃完早餐,将纸袋捏成团:“走吧,进去了,外面风大。”
胡蝶也觉得有些凉,搓搓胳膊说:“好吧。”

不过海岸和潭岛的直线距离很短,没多久游轮便已靠岸,胡蝶挽着蒋曼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跟在后面荆逾和胡远衡。
等到山脚下,胡蝶想到上一次的爬山经历,腿就忍不住一软,“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台阶这么长。”
荆逾从一旁走过来:“我背你上去?”
“我还没那么弱吧。”胡蝶快步往上跑了几个台阶:“我们来比赛吧,谁最后到,谁今天请客吃饭。”
蒋曼看着她,忍不住叮嘱道:“你慢点!”
她头也不回地说:“知道啦!你们快点跟上!”

蒋曼看着她一股脑往前冲,摇头叹了声气:“这丫头。”
荆逾笑了声:“我去跟着她,您跟伯父慢慢来。”
“也行,你们去吧。”蒋曼捏着肩膀:“我们这把老骨头就不跟你们比了。”

荆逾点点头,三步并两步跟上胡蝶,“跑慢点,后面还有很长的路。”
“好累。”胡蝶刚才用力过猛,这会搭着荆逾胳膊喘气:“我之前到底是怎么爬上去的。”
“让你冲那么快。”荆逾扶着她到一旁坐下:“要喝水吗?”
胡蝶摇摇头,又缓了缓说:“走吧。”
“真不用我背你?”
“不用,我今天一定能爬上去的。”胡蝶扶着他胳膊站起身,想了想,把手递了过去。
荆逾不解:“怎么了?”
“给你享受一下男朋友的权利。”
荆逾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下,伸出手和她掌心相贴,十指相扣,“走吧,女朋友。”

男生的掌心温热干燥,相扣的指缝交错,胡蝶冰凉的手慢慢也沾染上他的温度。
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荆逾侧头看过来:“干吗?”
“想碰。”胡蝶又碰了下,说:“行使女朋友的权利。”
荆逾笑着,似是无可奈何般叹了声气。

爬了一半,胡蝶精力耗去大半,连后出发的蒋曼和胡远衡都跟了上来,四个人坐在凉亭里。
蒋曼擦掉她额头的汗,有些忧心:“不然我们别上去了。”
“上吧,都到这里了。”胡蝶缓着呼吸:“我就是太久没运动了,腿有点酸,人没事。”
蒋曼知道她决心要上去,只好道:“那我们走慢点,只要诚心,去晚了佛祖也不会怪罪的。”
胡蝶点点头:“嗯。”

余下的山路,胡蝶仍旧拒绝了荆逾要背她上去的提议,荆逾只好小心搀扶着她走在台阶里侧。
蒋曼和胡远衡跟在后面,看得心疼又担忧。
等爬到山顶,已经快中午了,寺庙里上香的人不剩多少,蒋曼去领了香,胡蝶记得荆逾之前说过不信这个,在蒋曼把香递给荆逾时,说了句:“他不用。”
蒋曼愣了下,还没来得及问,荆逾已经把香接了过去:“来都来了,还是要上柱香的。”
胡蝶看他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也没再多说。

四人先去了供奉着主佛的殿宇前上香。
敬完香,蒋曼和胡远衡去见以前相识的僧人师傅,胡蝶准备进佛殿里听诵经,回头和荆逾说:“你在这里等我吧。”
荆逾问:“我不能进来吗?”
“你不是……”不信这个么,后面几个字胡蝶没说出来,但她知道荆逾能明白,“我很快就结束了。”
荆逾没解释,只是说:“一起吧。”

胡蝶没有拦着他的理由,和他一前一后进了佛殿,等两人听完诵经时,四周已经没有多少人声。
风中有浓厚的香火味。
胡蝶跪在佛像前的蒲垫上,闭着眼,双手合十,荆逾以同样的姿势跪在她身旁。

寂静的午后,佛殿里落满光辉,烟雾缭绕,高大的佛像神态慈祥的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和少年。

他听见少女最虔诚的祈愿——

“愿佛祖保佑荆逾,早渡苦海,圆梦经年。”

他看见少年最赤忱的期盼——

“少不更事,多有不敬,望佛祖见谅,如今所求不为自己,只愿心中人所求如愿,所盼灵验。”
“从前往后,忱心可见。”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鹊桥仙·纤云弄巧》宋·秦观。

第十七章 文身
傍晚下山,胡蝶没再坚持自己走下去,趴在荆逾背上,两条长腿在半空中轻晃着,人也昏昏欲睡。
蒋曼从一旁走过来,见她眼睛要闭不闭的,道:“困了?”
她迷迷瞪瞪应着,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那就睡会吧。”蒋曼又看向荆逾:“换你叔叔背一会吧,你这么背一路也吃不消。”
“没事。”荆逾语气轻飘飘:“以前训练比这重多了。”
“那也不能……”
蒋曼还再坚持,胡蝶闭着眼睛开玩笑道:“妈妈,你就别为难爸爸了。”
“你啊,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胡蝶轻笑:“我这是趴着呢。”
蒋曼笑着叹了声气,对着荆逾说:“累了我们就歇会,别逞强。”
荆逾点点头:“嗯,知道了。”

九千多级台阶说简单也不简单,等到山下,荆逾直接瘫坐在一旁供人休息的长椅上。
胡蝶在一边又是递水又是擦汗,忙完还拿小扇子给他扇风,关心道:“还要不要喝水了?”
荆逾晃晃手中还剩点底的矿泉水瓶,“够了。”
“辛苦你了,荆逾哥哥。”
他阖眸,往后靠着椅背,脑袋朝后仰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背你,不辛苦。”
“那背什么辛苦?”
“沙袋。”
“……”
他笑了声,又坐直了,看着蹲在腿边的她,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蹲着不累吗?”
“蹲着舒服。”胡蝶回头看向热闹的集市,嘀咕道:“也不知道我爸妈他们逛去哪儿了。”
荆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原先略有些空旷的街道此时此刻摆满了各种摊贩,广场中间有一棵百年榕树,上面挂满了祈福的红色丝带。
风一吹,丝带摇摇晃晃,将这满树的心愿吹向遥远的天边,渴求能被神祇看见一星半点。

“走吧。”荆逾喝完瓶里最后一点水,伸手塞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拉着胡蝶站起身:“我们也去逛逛。”
“能不能先去吃东西?”胡蝶说:“我好饿啊。”
“不是才刚吃过斋饭?”
“可下山耗体力啊。”
“?”荆逾屈指在她脑门上崩了下:“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的。”
“我脸皮厚啊。”
“……”荆逾竟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哎呀哎呀快走吧。”胡蝶拽着他,一股脑地往集市里钻,一路吃吃喝喝,荆逾手上拎的全是她没吃完的东西。

胡蝶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打了几个饱嗝,又拉着荆逾去一旁的文创集市逛,打算买点纪念品。
沿途路过一家文身店,其实也算不上店,只是在一个廊檐下支起的摊子,来往的人很多,只有胡蝶为它停下了脚步。

老板是个挺漂亮的女生,看着也不像做生意的,见有人停在摊前,也只是丢了个画册过来:“自己看。”
胡蝶拿起画册,荆逾走过去,“想文身?”
她点点头,正要翻开画册,荆逾却伸出手挡了下:“你不能文身。”
胡蝶头也没抬,很小声地说:“我现在也没什么能不能的了。”

荆逾没说话,沉默了会就把手挪开了。
胡蝶翻开画册,目光浏览着上边的图案,语气有些没心没肺:“荆逾哥哥,有些事情是注定的,我们努力记住快乐的就够了。”

老板听见两人的对话,抬头看过来,见胡蝶把画册翻来翻去也没定好要文什么,出声问道:“你想文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
她点头:“你说,我可以画。”
“那……”胡蝶侧头看了眼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荆逾,笑道:“那就文一只鲸鱼吧,可以吗?”
“可以。”老板伸手够到一旁的画板,很快勾出一只鲸鱼的线条,“如果怕疼可以不上色,只文这种线条感也很好看。”

胡蝶看了眼画稿,女生的笔触很利落,虽然只是草稿,但也不俗,便满意道:“那就不上色了,你觉得呢?”
她回头看向荆逾。
他唇角微抿,沉默半晌,终究松了口:“可以。”
“那就文这个。”

胡蝶把画稿递回去,老板跟她确定了文在什么位置,“那你们跟我进来吧,我的工作室在里面。”
“好。”胡蝶拉着荆逾跟在她身后进了店里,看她叫了个年轻的男孩子去外面看着摊子。

老板带着胡蝶去里间做准备工作,准备拆工具时看了眼独自一人坐在沙发椅上的女生,又看向坐在门外的男生,淡淡提醒了句:“文身是生不带来,死要带走的东西,你确定想好了?文下去就很难洗掉了。”
听了她的话,胡蝶突然一愣,没等她拿好工具,便有些歉意的站起身:“对不起啊,我不文了。”

她是要走的人。
把他文在身上一起带走,太不吉利了。

老板像是见惯了这样的事,也没多意外,一耸肩说:“OK。”

胡蝶没文身,却买下了那张画稿。
等从店里出来,荆逾看着她小心卷起画稿放在包侧,轻声问道:“怎么又不文了?”
“怕疼。”胡蝶笑了下:“那个姐姐说会很疼,我有点害怕,就不想文了。”
荆逾看她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便安慰道:“等回去我拿这个画稿给你定一些文身贴,那样就不用挨疼了。”
“好啊。”

两人牵着手在暮色中走进热闹鼎沸的集市。
身后的文身摊前依旧人来人往,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为它停下脚步。

……

最后一班轮渡在晚上九点结束,胡蝶跟随父母回到医院时已经过了平常睡觉的点。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给荆逾发了晚安,他回得很快。

荆逾:最近好好休息。
荆逾:过两天有惊喜给你。
荆逾:晚安。

胡蝶捧着手机乐,蒋曼穿着睡衣走了进来:“笑什么呢?”
“跟荆逾在聊天,他说过几天要给我一个惊喜。”胡蝶回了他一个“好”便放下手机,往床边挪了挪说:“妈妈,今晚你跟我一起睡觉吧。”
“好啊。”蒋曼吹干头发,躺进胡蝶给她留出的空位上,问道:“今晚药吃了吗?”
“吃过啦,回来就吃了。”胡蝶钻进蒋曼怀里,伸出胳膊搂着她,“妈妈。”
“嗯?”
胡蝶闭着眼睛,感受母亲身上的馨香和温度,轻声说道:“我今天在寺里替你和爸爸供了两盏灯,你们明年记得去把灯放了。”

供祈愿灯是潭海寺的古俗,头一年为家人亲属供奉的祈愿灯,要在第二年的同一天由被供奉人亲手放进海里。
早些年榕城倡导保护海洋环境,但潭岛当地政|府又想保留下这一习俗,就拨了一笔公款用于制作可降解的祈愿灯,遇水则融。

蒋曼眼眶一热,忍着鼻酸道:“好。”
“好奇怪,我觉得我最近好像比之前有精神多了。”胡蝶笑着道:“也不知道荆逾哥哥给我准备的惊喜是什么。”
“那肯定是你喜欢的啊。”蒋曼轻抚着她后背凸起的蝴蝶骨,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妈妈还记得你小的时候说什么都不愿意跟我们睡在一起,非要一个人睡一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