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不说话不是不言不语,是人一静下来总显得空空落落。
周迈不知道锦苑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她这样,她不敢问,想了想,勉强找到一个可以劝阻的借口,“万一传到海总那儿怎么办?”
孟清让,“向停知道怎么处理。”
周迈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后换档离开。
临近十二点,孟清让回到了锦苑的房子。
自从她搬到市中心,这里的房子就空了,阿姨一周才会过来打扫一次,其他时间门窗紧闭,静得没有一丝人气。
孟清让一路走回卧室,坐在床边,开了一盏台灯。
暖色光将她的影子投到墙壁和天花板上,被无法延伸到更远的空间强行折叠 割裂。
孟清让静了一会儿,俯身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那本画满了祁晞的画本。
孟清将画本拿出来,借着台灯的光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过那副裸体停了一会儿,复又翻回来,静静地看着。
‘你就是喜欢我,我敢拿命保证!’
‘如果不是喜欢,为什么要有反应?’
‘孟清让,你别想骗我。’
“……”
祁晞知道她要和向停结婚后从坚定到恐惧的反应恍如隔日。
孟清让不敢回忆,越抵抗越想她,想到克制不住了,顺从地滑下来坐在地上,伸手去解自己的裤子。
……
夜至深时,孟清让侧躺在床上,手压着画本,轻声跟那里面的祁晞说:“晞晞,等这件事过了,我就再也不骗你了。”
你说得一点也没有错。
我只是看着,就能那么那么爱你。
第87章
翌日刚上班, 孟清让就让周迈将向停请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说:“提前和亚太区品牌大使Cathy解约。”
向停不同意,“Cathy三年前从歌手成功转型为演员, 粉丝同时覆盖这两个圈子,影响力非常大, 贸然解约, T&F海外市场势必会受到大量粉丝的抵制。”
“这次是Cathy违约在先。”孟清让声音不高, 从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格外坚定, “T&F的合同里明确规定, 不管是代言人 品牌大使,还是推广都不得在合同生效期间发表任何违反我国国家统一和安定的言论。Cathy既为亚太区品牌大使就应该严格遵守合同内容, 可她在个人社交媒体公开反华是不争的事实, 我们单方面解约属于合理维权。”
向停顾虑甚多,“粉圈文化很多没有理智可言。”
孟清让,“那就由着他们先闹好了。”
Cathy公开在个人社交媒体发表反华言论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了, 但因为是在外网, 国内即使有人提及, 也不过是论坛 贴吧的少数声音, 没有真正闹大。
T&F如果在事情发酵之前解约,主动权就在T&F手里, 只要理由站得住脚, 海外市场迟早还会回来。
一旦闹上微博热搜,T&F的声明再强硬也逃不过‘被迫’二字,到那时候丢的就不止是海外市场了, 还有国人心。
再者,没人闹,海齐韵手下那些一直活跃在亚太市场的老设计师还怎么‘退位让贤’?
“向停, 这两年我主管设计部分的事情,已经潜移默化把T&F的传统理念改变了七八成,设计师团队也只剩不到三成的老人。他们是我妈一手培养起来的,我想在明面上动他们难如登天,可如果是能让他们这些老人更有发言权的市场本身被限制,甚至抵制,那我是不是就能顺水推舟,另觅贤才,一举改变T&F的内部局势?”孟清让反问。
向停明白孟清让的意思——不管T&F旗下有多少种业务,服装始终是第一位,掌握了这部分就等于掌握了大半个T&F。
这是孟清让玩命工作两年唯一的目的,她现在已经基本掌握了国内市场,亚太市场是在海齐韵手里发展起来的,又有一批跟了他十几年的老牌设计师始终在和孟清让对着干,她需要这样一个机会动摇亚太市场的根基,但是,“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先想办法按住Cathy反华的消息,等个展结束,海外媒体的通告都发出去了再说?这次个展你筹划了两年,完何落幕之日就是你成为T&F真正的代名词之时,你妈再也不能把你怎么样,所有事情都可以和平解决。现在马上就到头了,为什么突然这么沉不住气,想提前解约?”
“看到她身边有人,你等不及了?”向停肯定地问。
孟清让不否认这个决定和祁晞有关,但不是因为她身边有了人,而是她一天也没忘记自己。
被遗忘,难的会是她。
放不下,难的只有晞晞。
晞晞什么错也没有,她真的不能再继续骗她了。
孟清让不想和向停解释这些过分私密的心情,他们只是合作关系,还没亲密到可以分享心事的程度。
孟清让收拾表情,只道:“向停,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这两年一直在帮忙打掩护,我不可能在我妈眼皮子底下大动T&F。”
向停见孟清让确实不想说,便没追问,再开口时难得脸上有笑,“是我该谢谢你。”
向停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和孟清让一样,学的时装设计。
有一年在国外参展,和同伴意见不合,两人于活动现场发生了口角。
争吵过程中不小心撞倒布景板,压住了后面的人。
那个人是孟清让。
不管孟清让当时是不是因为对生活没有目标而懒得追究,最终结果异曲同工,所以至今没人知道那块布景板是怎么突然倒下来的。
向停一清二楚。
事情刚一发生,女朋友就给远在另一个国家的他打了电话,无奈他当时要参加很重要的资格考试,没有马上赶去现场陪她。
两人因此产生了隔阂,后来各忙各的,生活圈子越差越大,这段感情只剩无疾而终一个结果。
向停是个重情义的人,即使分手,他也多少念着过去的情分。
往后娶谁,爱谁不过是为人子 为人夫的本分。
包括和孟清让订婚。
因为父母觉得她合适。
向停一开始想过努力去喜欢这个看起来总心事重重的姑娘。
后来让他决定和孟清让站在同一战线,是基于一次意外。
两人订婚不久,孟清让因为两只眼睛的度数差距过大,在年会当晚的发言结束,准备下台时踩空一脚,从舞台上摔了下来。
当时大半个T&F的员工都在看着,海齐韵也在,那送孟清让去医院的事情自然就不可能假手他人。
在医院,向停听到了孟清让对医生的主诉。
那里面包括她眼睛受伤的真实原因。
向停为了感谢孟清让明知道视力不可恢复,依然没有追究当事人责任的做法,承诺以后会尽心竭力帮她,而不是听海齐韵的安排。
孟清让当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没事。”
转而问他,“你心里明明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还和另一个人订婚,不难受吗?”
说话的孟清让依旧是那副温吞平和的语气,听在向停耳中比直接动手打他一记耳光还让他无地自容。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他想回头只有一个办法——和孟清让合作,用最短的时间帮她拿到她想要的,然后回去自己的世界,试着去找那个已经丢了的女孩里。
有了向停的帮忙,原本遥遥无期的事就变得容易许多。
三年,这是他们定下的最短时间。
孟清让现在想要提前三分之一。
这个时间也不是不可能,怕就怕影响太大,海齐韵会发现端倪,而且……
“离你的个展没剩多少时间,现在解约,海外媒体会把矛头全指向你。”向停提醒。
孟清让轻轻一笑,平和目光突然变得明锐,“怕什么?能力至上的圈子里,作品高于一切。我现在怕的不是Cathy的粉丝闹,而是他们不闹。”
向停知道多说无益,静了几秒,把话题扯远,“你安心准备个展,解约的事情交给我,我会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到时配合你个展的影响力,重新确立T&F在亚太市场的定位。”
孟清让正有此意,“辛苦,另外,代言人我也有其他人选,借着这次机会一起换了。”
向停,“我知道是谁。”
向停一走,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孟清让脑子里不受控地浮现出祁晞昨晚和秦莲舟说话时的模样——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攥着她送的那条很久没有翘起来过的‘尾巴’,还有那声下意识叫出来的‘让让’。
在外面的那两年,这种情况究竟发生过多少回?
孟清让不敢想,快速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周迈的分机号,“进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周迈就来了,“孟总,您有什么吩咐?”
孟清让,“我要秦莲舟全部的联系方式。”
————
贷款和资质的事情,祁晞与秦莲舟两人跑了小半个月,每天各种请客吃饭,忙得晕头转向。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十月的最后一天,工作室装修完毕,他们只需要进行最后的打扫和布置就能正式开工。
祁晞本来想找物业,按时计费。
被周启知道后碎碎念了她两三天,张口闭口就是,“你都已经身背‘巨债’了,怎么还不知道省着花钱?”
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弄得祁晞哭笑不得,问他,“那你说怎么办?”
周启神叨叨地冲她摇了摇食指,“天降神兵,说了就不灵验了。”
祁晞将信将疑。
真到这天,她可算确定周启的话确实不算夸张。
来的人以闫子文为首,不是设计院的在读学生,就是闫子文在论坛里加的好友。
十好几个人,乌泱泱涌进来,压根不用祁晞说话,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这就是专业有所长的好处。
如果声音能小点就更好了。
……
祁晞被这群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一会里叫姐,一会里叫老师叫头大。
坚持到下午三点,整理差不多了,祁晞拿着包准备偷偷溜人。
她晚上有个不大不小的酒局——‘年度新锐人物颁奖晚会’主办方组织的,她是候选人之一,回国之前接到了主办方的邀请。不论拿不拿奖这都是个露脸的机会,她既然要开工作室,就不可以继续‘无世无争’,该去的应酬还是得去。
经过卫生间,祁晞看到郑又灵和范盈正在投拖把,想过去打声招呼,让两人帮忙操心着点这边的事情,晚上再代表她请这群小朋友吃个饭。
听到两人正在聊的话题,祁晞步子顿住。
“Cathy这两年的名气越来越大,T&F突然解约,外网都闹疯了。”郑又灵说。
范盈不了解这个圈子,敷衍地问了句,“T&F怎么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两边总要得罪一个的。”郑又灵想起自己那个在杂志社工作的老公最近为了调整外文版版面忙得焦头烂额,就忍不住叹气,“T&F的解约声明在微博和外网同时公布的当天,官方账号还转发了一条党媒挂的五星红旗表明立场,之后就再没别的动作,每天就发发日常,看起来风平浪静。”
“这么一弄,股价波动应该挺大的吧。”范盈问。
郑又灵,“是啊,我老公说解约声明公布之后,T&F的市值一夜之间蒸发了上百个亿。”
“那T&F领导层还不忙疯了?”
“肯定么,T&F现在的两个副总——孟清让和向停意见一致,坚持追究Cathy的法律责任,但是老大,就他们妈,和老派的设计师都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边意见对立,僵持挺久了。”
“有什么好僵持的?但凡有点立场的公司就不会用劣迹艺人吧,还是反华。”
“这事里影响太大,还真不好说。”范盈摇摇头,从水槽里拿出了拖把,“就看新人的胳膊能不能拧得过老人的大腿了。拧得过,T&F就真变天了。”
“……”
郑又灵和范盈的谈话还在继续,祁晞却没了和两人打招呼的兴致,步子一转拐进会议室,沉默地拿出手机,翻墙,登录了很久没有用过的ins。
T&F官方账号下面骂声一片。
孟清让只发作品相关的个人账号也没有幸免于难,有些话甚至更难听。
tag关联出来的内容就更不用说,简直不堪入目。
祁晞翻了一阵,确定这次的解约事件已经演变成针对孟清让个人的风暴,而且短期内不会结束。
她要心疼吗?
还是算了。
喜欢犯贱的人,偶尔也该放自己一条生路。
祁晞按灭手机扔回包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工作室。
打车回家的途中经过一段施工路段,司机师傅又是个暴脾气,反复的‘起飞’和急刹差点要了祁晞小命。
为了分散注意力,祁晞摸出手机,想看点东西消遣。
屏幕一解锁,界面还停留在一条对孟清让的辱骂上。
祁晞定定地看着。
半晌,点开键盘,用英文回了一句:【我的狗随便叫一声都比你嘴里吐出来的那些个玩意好听。】
————
晚上六点四十,祁晞提前二十分钟赶到了主办方订的酒店。
包厢中央摆着一张超过30人台的大圆桌,凉菜已经上了,有几个主办方的领导正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和先到的几位候选人闲聊。
“这位是我们台卫视频道的党委书记,罗立华罗书记。”制片人介绍。
祁晞躬身以示敬意,随后不卑不亢地同他握手,笑道:“第一次见面就让您久等,实在抱歉。”属实客套话,现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多分钟,罗书记却说,“那一会里可得多罚两杯酒喽。”
祁晞微笑,“应该的。”
没什么意义的寒暄一直持续到7点正式开席。
忽略年纪,祁晞刚拿奖不久,算是这批人里资历最浅的,所以她挑了背靠门的位置坐着。
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到数人头的时候才知道还有一位候选人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