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题材同志小说:小混混和优等生-第90章
贪玩钢笔
1 年前

“嗯……透透气吧。”护士自言自语,然后动手打开了窗。

冬天正午的风一下子灌进来,不大,灌满了冷冰冰的味道,以及几分太阳的香气。

窗台上的透明水樽里,那片最后的花瓣终于经不住这道冷风,前后晃了几下,最后像是用尽全力般一挣,脱离了原本依附的茎杆,随风徐徐往前飘了一阵,翻滚着,跌跌撞撞掉在病床上,夏晓亮的脚边。

于是它成了整个白色病床上唯一的一抹蓝。

“哎呀!”年轻的护士小姐轻呼了一声,显然没料到自己的举动成为导致花瓣掉落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慌忙关上窗,转身想拾起那片花瓣。

就在她的手接触到花瓣前的一刹那,她停住了。迟疑了一下,终于缩回手。

“这样也挺好看的,”护士喃喃自语,“至少可以让你看起来有点生气。你说是吗,亮哥?”

夏晓亮闭着眼睛,所有人都告诉他“你睡着了”,可是他却觉得自己异常清醒……为什么要一个作息正常的成年人二十四小时躺在床上,分分秒秒的任务就是睡觉、睡觉、和睡觉,夏晓亮想来想去都没有想明白。

他觉得自己根本一点事情没有,给他一根登山棍,他可以上珠穆朗玛峰,再给他一个降落伞,他就可以从珠穆朗玛峰上跳下来……除了靠近心口的那块地方好像有一块大乌青那样偶尔隐隐作痛外,简直生龙活虎得无法形容。

可是那些庸医,也不知道收了什么人什么好处,非要把他说得每分钟都有可能去见阎王似的。他们在他身上插很多管子,东一根西一根。还插了很多针,东一根西一根。鼻子下面粘了一根不知什么塑料条子,咻咻地朝他的鼻子里喷着闻起来还算舒服的凉气。最可恶的是,他们还给他的眼皮涂上了强力胶水,还给他喂了不知什么哑药,任他用尽全力也睁不开眼睛,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上午主治大夫来查房,汪旭峰好像也跟着进来了。他没看见,但是听见了。大夫说他的情况很差,现在只能靠仪器维持生命。夏晓亮就想,去你的混蛋仪器,有本事把我眼皮上的520胶水抹了,起来我们干一架,看谁比谁的情况差。

他很想跟汪旭峰说,你不要相信这些庸医,他们八成是骗钱的。

可汪旭峰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低低的“嗯”了几声。他“嗯”一声夏晓亮心口上的那块乌青就疼一下。汪旭峰一共“嗯”了三声,他的心口就疼了三次。

疼完这三次之后,他想对汪旭峰说的那些话就突然不见了,蒸发掉了,变成他身体上方点滴瓶里不时冒出的小气泡,悠悠地浮到水面上,然后就没影了。

只是他一直没有想起来,为什么他就突然不太想跟汪旭峰说话了。

明明心里还是很喜欢他的。

这会儿,他虽然没有看到进来的人的样子,不知道她现在正打扮得跟一个标准的护士一模一样,但是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听出来了。

汪彤。

他现在也不太想见她。

可是又能躲到哪里去呢?他全身都不能动,眼皮和嘴巴都被涂了胶水。除了思维在躯壳里跳跃欢腾之外,他看不出自己有什么办法可以逃掉,不要见汪彤的。

汪彤显然不知道夏晓亮此刻的纠结。她轻轻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来,挡住了落在夏晓亮脸上的一片阳光。

“亮哥,我来看你了。”她说。

“你还好吗?”汪彤语调轻柔,听不出悲喜。

夏晓亮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样不错,他原本就不知道应该怎么跟汪彤对话。现在他可以毫不费力地躺在床上装死,连会不会眼皮乱跳被人怀疑这种顾虑都没有,简直好得不能再好。

他现在开始感谢那些庸医了。

“唉……”汪彤轻轻叹息,“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不太好。”

夏晓亮想象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样子……全身插满管子和各类针头,脑袋旁边还有个“滴滴滴”响个不停的劳什子机器……嗯,应该是不太好吧。

“亮哥,你不要怪我。”

汪彤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和忏悔的姿态。联想了一下她现在的表情,夏晓亮忽然有些心软。

“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你。”

心微微颤了一下。

对于这件事,要说完全不知道,那是自欺其人,可要说知道得有多清楚,也谈不上。小时候汪彤总粘他,一开始他还觉得没什么,长大一点了之后就开始觉得有点别扭。他一直把汪彤当妹妹,从来没往别处想过,也没给过她机会。汪彤也从来不提,渐渐地,他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现在回想起来,他自打懂事起眼里就只有汪旭峰一个,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什么人?

某种程度上,他挺愧对汪彤的。

“可是你只喜欢哥哥,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夏晓亮无言以对。

“我不是那种自私到无药可救的人,什么‘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之类的想法,我从来都没有。为了不破坏你们,我就一个人出国,远赴他乡去读书……你知道吗?十几岁的女孩,一个人在外面,很辛苦的……”

夏晓亮有点难过,心口的乌青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我也不是圣人,有时候也会有点不甘心,为什么一样姓汪,一样一起长大,你却不选择我。明明你们两个都是男人啊。然后我就告诉自己,感情的事情是没有理由也没有规则可以遵循的,你们的选择,我应该学会尊重……一直到……”

说到这里,汪彤停住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一言不发地瞧着外面的庭院发了一会儿呆。手里拿着掉光了花瓣的花茎,轻轻转来转去。

夏晓亮心里好奇,很想知道她“一直到”什么,是一个时间,还是一件事?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要诬陷自己?

可是他动不了,发不出声音。于是只好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摊手摊脚地躺着,干等。

沉默良久,汪彤终于再次缓缓开口。

“一直到差不多半年前,有一天,我收到一封来自国内的……你要不要猜猜看这封信是谁寄给我的?”汪彤突然回过头,狡黠一笑。可惜夏晓亮看不到。她于是继续凝视窗外。

“……是我爸爸。”

要不是不能动弹,夏晓亮这会儿一定会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

爸爸?这是怎么回事?

汪彤在外面读书的后几年,汪伯伯因为健康问题过去疗养,他们父女一直在一起。汪伯伯有事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反而要大费周章地寄信,还要绕地球一圈,从国内寄?

汪彤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说:“你一定会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其实我也一样。一开始我觉得奇怪极了。非但奇怪,还坚决不相信。我的爸爸明明是汪玉蘅啊,怎么会跑出来一个不相干的人说是我爸爸。他还说自己陷入一个阴谋,随时可能没命,死到临头想要认回亲生女儿……”

这又是怎么回事?这个人是谁?

一个个名字飞快地在夏晓亮脑海里闪过,又一个个被他否决了。

“呵,你也不用乱猜了,我很快就会告诉你的。先让我告诉你我是怎么从不信变成相信的吧……其实很简单,我只是偷偷给自己和汪玉蘅做了一个DNA比对。我念的专业是药理学,学校有齐全的设备,做起来很方便。结果……可想而知。”

夏晓亮的脑袋里一团混乱,什么乱七八糟的狗血想法都冒出来了……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

可是在他的外面,病床上的人纹丝不动地躺着,阳光静好,天高云远,只有床头维持生命的仪器一下一下发出有节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