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旭峰又叹气:“想要最快找出真凶,知道彤儿这么做的真正目的,这是最直接的方法了。这件事情已经不能再拖,长痛不如短痛,晓亮会理解的……还有就是,现在,倒是让他待在拘留所里,反而比较安全。”
邱懿南轻轻叹息,汪旭峰表面上虽这么说,但是他内心的动摇和犹豫比谁都要重都要多。邱懿南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不论是站在个人立场,还是站在警察的立场,他都希望能够早日破案。
汪旭峰提出的计划,无疑是破案最快最简洁的方法。相似的想法他之前也有过,但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因为这个计划的关键人物是夏晓亮,在这个过程中他会吃苦,甚至可能身心受创。他能看出汪旭峰对夏晓亮的爱和保护有多深,要执行这个计划,汪旭峰肯定第一个不同意,那就根本无法进行。
可如今,这个计划由汪旭峰自己提出来,这不但可以为夏晓亮洗脱嫌疑,还可以找出真凶。他调来西署几个月,一直埋头在这件案子里,如今好不容易可以看到曙光,这么好的机会,他当然不愿意放弃。
“我会托拘留所的几个朋友好好照顾他,在里面的时间也不会久,他应该不会吃苦。”
汪旭峰点点头:“谢谢。”
还有一些话邱懿南没有说,但他知道即便自己不说,汪旭峰也一定会安排去做。拘留所里人品复杂,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单凭夏晓亮的处事经验和待人习惯,免不了要吃亏。他能为夏晓亮所做的安排,顶多是让拘留所的狱警待他好一点,给他安排干净一点的房间,把他分在安分一点的组别,仅此而已。可汪旭峰能做的就不一样了,他可以安排自己手下的小弟进去保护夏晓亮,甚至可能里面已经有着他的人。
只是这些话,以邱懿南的身份,他不能说。他不说,但他相信汪旭峰知道。
棋逢对手的快感,旁人往往难以体会。
“那么,”邱懿南也给自己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讨论一下接下去该怎么做吧。”他说。
夏晓亮就这样进了拘留所,一个他就算穷尽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脑细胞,也不可能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进来第二次的地方(上次是殴打城管,没多久就被小汪弄出去了)。
送他过来的是费仁。出了那间会议室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汪旭峰。不但没见到汪旭峰,就连平时似乎总是和费仁出双入对的邱懿南也不知去向。
他没有问,费仁也没有说。两个人赌气一样的一路无话。
一直到车子开进拘留所大门,费仁让他下车。开车门的时候见他脚步粘滞,费仁于是说:“你放心,就你这种猪样子,没人要欺负你。”
夏晓亮刚想发火,就听到费仁接着说:“南南和汪老大都替你安排过了。这几天你就乖乖在里面呆着,别惹事,别动不动就炸毛。等老子替你查明真相,做你的再世包拯。”
夏晓亮愣了愣,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份感动……就连一向喜欢惹他生气,好像总是在跟他作对的费仁都愿意相信自己,为什么汪旭峰偏偏不信他?
他呆呆就说:“谢谢……”
费仁敷衍般地点点头,轻轻拉了他一把,说:“走了。”
于是夏晓亮就开始了他短暂的监狱生涯。
第一天,他被安排在二楼朝南一间采光不错的号房,同室的是一个退休老教师。据说是孙子周岁喝多了酒,一兴奋就开车上街。醉酒驾驶,拘留两个星期。
老教师挺善解人意,并没有对他问长问短。夏晓亮害怕他问起自己为什么被关进来,到时候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才能解释得清楚。幸好老教师没有问,没事的时候也只是一个人戴着老花眼镜看《沉思录》,看几页写一点笔记,极其认真。
夏晓亮从小学习成绩不好,对老师总有几分忌惮。可他心里依然很感激邱懿南。如论如何,和当老师的同屋,总好过和那些小偷强盗和新疆人在一起。
那一天直到晚上熄灯,汪旭峰都没有出现过。
第二天,早上放饭狱警先来开了他们的房门,让他和老教师先去领饭。路过其他号房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大喊不公,还嚷嚷着要他们小心,总有一天弄死他们。狱警吼了两句,号房后面就没声了。
吃过早饭之后的活动时间,老教师一直心有余悸,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害怕他们真的来“弄死”自己。夏晓亮也很紧张,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抓着凳子腿,生怕有人突然冲进来,他还可以举起凳子当作武器。
可是一直等到活动时间结束,也没有人来寻衅滋事。直到狱警来锁门,到了他门口大声赶人,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号房的门口早就蹲了几个一看就很不好惹的小混混。其中一个夏晓亮还认识,是励丰的小弟。那小弟离开之前朝他眨眨眼,笑了笑,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夏晓亮大大松了一口气,想感谢汪旭峰,但是提不起这个心情。想来想去,最后决定默默感谢居群。
从早上等到晚上,汪旭峰还是没有出现。
第三天,四个姐姐来看他。她们隔着铁窗哭得泣不成声,直说亮亮你瘦了,你吃苦了。
夏晓亮说我在里面其实挺好,没怎么吃苦。姐姐们还是哭。
她们还说,因为怕爸爸妈妈担心,所以这事暂时没告诉他们,等小汪帮你查清楚了,事情告一个段落了,再慢慢说。
于是险些就要开始心灰意冷的夏晓亮突然又变得有了几分期待。
姐姐们说,小汪这几天忙得人都看不见,好不容易回趟家也是茶饭不思,跟他说话他只是发呆,整个人都憔悴了。
夏晓亮于是想,他不来看自己也许是有理由的。汪旭峰本身已经那么忙,如今还要为了这件事忧心。不论他的忧心是为了自己也好,为了汪彤也好,这件事始终是让他伤了神也伤了心。
也许自己应该做的,是像姐姐们那样,多给他几分信任?
那一天,他没有等汪旭峰,而是早早地上床睡觉。临睡之前,向老教师借来《沉思录》翻了几页。
书的开卷就让他如醍醐灌顶……
“从我的祖父维勒斯,我学习到弘德和制怒。从我父亲的名声及对他的追忆,我懂得了谦虚和果敢……”
夏晓亮想,从汪旭峰身上,我可以学到什么呢?他的坚定,他的勇敢,他的理智和明慧,以及,他无法在亲妹妹和自己之间做出选择的彷徨和忧伤。
他觉得自己真的不能再要求汪旭峰更多了。
真的。
第四天,早上例行第一个吃完早饭,渡过了被重重守护的一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夏晓亮正考虑着要不要再问老教师把《沉思录》借过来看几页,狱警突然来告诉他,他的律师来了。
夏晓亮的律师自然就是老杜。几天不见,老杜也似乎变老了些,头发更少了些。曾经有同事和夏晓亮一起说笑,称老杜的脑袋为“光明顶”。于是他们暗地里给老杜取了个外号叫“魔教教主”,后来简称“教主”。如今回想起来,还真是挺对不起老杜的。
“杜老师,你辛苦了。”夏晓亮坐下来,第一句话就说。
老杜有点意外地看看他,印象中这个有点不羁的绣花枕头徒弟从来不会这么客客气气地跟人说话,短短三天的拘留所生活,怎么让他有了这么大的改变?
老杜擦了擦额汗,道:“不辛苦,不辛苦。你在里面还……还好吗?”
夏晓亮点点头。
“汪先生很惦记你。”
夏晓亮还是点点头。他已经没有几天前的悲伤和难过了。不论汪旭峰相不相信他,他还是愿意选择相信汪旭峰。
老杜笑了笑,显得有点疲惫的样子:“是这样的,夏……汪先生这几天,一直在忙着给你查案子的事情。”
“我知道……”夏晓亮低声道。
“他尽力了……”老杜说。
一个“尽力”的背后,似乎总隐藏着很多难以启齿的后续,夏晓亮自然听出来了。其实,他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嗯……”夏晓亮说。
“只可惜警察这边动作更快,”老杜一边擦汗,一边抖脚,一句话说得气虚音浮,“你的卷宗已经让他们提交检察院。检察院今天给了我通知,说下个星期一开庭……”
夏晓亮有些惊异地抬头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