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赵羡词已经是另一番模样时,才知道,原来这位赵润叔叔到底是什么人。
而别院里,刘润月正帮那男子擦手指,嗔道,“你倒是大方,南海再富有,也禁不起你这样把夜明珠当暗器用。”
男子冷声道,“我要是晚一步,你那个老相好的女儿就要没命了,到时恐怕长公主责怪。”
“哎呀,我都说了多少遍,那都是年少的事了!”
“是,本王也没料到长公主殿下如此长情,千里迢迢只为了帮老情人的女儿做个生意。”
“……我真的只是路过,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长公主愿意做什么,本王管不着。”
“你——”
夜色越深,这别院的叹息声却一声重过一声。
过去多少事,都吹散在往事里,有的人已经放下,如释重负。
而有的人,却清清楚楚地一桩桩一件件都烙印在心上。越是在意,反而于是放不下。
而赵羡词丝毫不知道自己给“赵润叔叔”捅了多大篓子,此刻捂着脖子正拼命往家跑。
第87章 087
秦牧云刚跟秦大人硬杠了一回,这会儿还心内戚戚然, 唯恐她爹对赵羡词下手。
结果没想到, 赵羡词竟然是负伤回来的!
刀伤, 靠近咽喉位置, 赵羡词半个锁骨和右手都被血染红了。
尤其这一路跑来,伤口处殷红的鲜血因为剧烈运动依然在不断渗出。
秦牧云看见她这个样子, 惊吓的险些晕过去。慌忙教人去请大夫,把赵羡词按在椅子上。
好在莫晓星会点简单的包扎,就找晚晴要来干净的白布,先止住了血, 却说, “这使刀的人是个好手!”
赵羡词脸色煞白, 又是后怕又是失血,浑身止不住发抖, 神情仓惶。
雷守青在一旁看着,无比懊恼, 她就不该走!
好在大夫来得快,很快给赵羡词处理了下,还道, “如此干净利落的刀伤,若是再深几分,赵公子就没命了呀!”
秦牧云无比心疼,又满心愧疚,还不知道赵羡词发生了什么, 以为是她爹下了这样的狠手,一时间简直要难受死了。
赵羡词回来后,就一直握着秦牧云的手,这会儿看见秦牧云眉宇间尽是担忧,才勉强道,“你别担心,这是场意外。”
秦牧云说不出话,半刻也不愿意离开她。
待把赵羡词送入闺房,秦牧云想了想,出来找雷守青。
就见雷守青倚在门旁,默默抹眼泪。看见秦牧云过来,慌忙擦干净,低声道,“秦小姐。”
秦牧云心情很复杂,“守青,你——”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喜欢一个人,却知道永远没有机会,只能默默守着那个人,这份苦楚,秦牧云也受过。
但感情这种事,实在说不得。秦牧云的身份,也不好说什么。她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道,“以后,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能让她单独行事,尤其这么晚的时候,可好?”
雷守青就重重点头,“您放心!”
秦牧云对她笑笑,转身要走时,又忍不住长叹一声,对雷守青道,“辛苦你了。”
不止保护赵羡词,还有雷守青那份不能说的心思,都很辛苦。
雷守青垂眸,“秦小姐哪里话,这是我应当做的。”
秦牧云抿抿唇,也就回去照顾赵羡词去了。
晚晴这才过来,拍拍雷守青的肩膀,叹气道,“守青,你——唉,也别太自责,这不是你的责任。”
雷守青眼睛还红着,看见晚晴才愈发觉得委屈。她和晚晴算是交好的小姐妹了,便心绪难忍,哽咽道,“我知道,但,还是没有照顾好公子。”
“守青……”晚晴拿手绢给她擦擦眼泪,“你不能这么自苦,实在不行,你就跟小姐明说了吧。”
雷守青一惊,“说——说什么!”
然而那慌乱的语气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思,她知道晚晴要她说什么。
晚晴也听得出来,心疼的看着她,没有回话。
半晌,雷守青才苦笑道,“没什么好说的,小姐和秦小姐,你也应当看得出来。我……我不该有非分之想。”
晚晴才道,“我记得你去赵府时,小姐还吩咐我,不能拿你当下人。她觉得你和你哥哥都是可塑之才,尤其你功夫比你哥哥还要好点——守青,你不用把自己当成小姐的仆人,你和我不一样,我是赵家家养的下人,世世代代都是赵家的下人。可尽管如此,小姐也待我很好,教我识字,教我明理,很多时候都像一个大姐姐。小姐待你也是如此,守青,小姐从未当你是下人,你是她的贴身护卫,是护卫,给你钱,你做事,跟做生意一样,你要是做的不开心,就跟小姐说,大不了不做。”
雷守青呆了呆,“小姐对我和哥哥有恩——”
“有恩你就报恩呀,但报恩又不是把你卖给小姐了。”晚晴说,“要是按照小姐以前教我的说法,你也要有自己想做的事才好,除了尽护卫之责外,不能什么事都围着小姐转。你看我,虽然我是小姐的贴身丫头,但我喜欢女工,闲来无事就自己做这些,现在还养鸡养鸭,操持家用,虽然辛苦吧,但很充实。你呢?守青,你有没有想做的事?”
雷守青努力想了半天,才茫然道,“我也不知道……以前只想挣钱,能吃饱穿暖不受欺负就行。后来遇到小姐……”
遇到了赵小姐。赵家小姐将她从群狼环伺的恶劣处境中拯救出来,自那时起,雷守青心里就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萌芽,不过却知道那贵公子高不可攀,这念头也就立刻被掐灭了。但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见。
即使再见时,赵公子变成了赵小姐。
雷守青不是没见过高门大户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如秦牧云那般,几乎没几个会正眼瞧她们。但赵小姐不一样,赵小姐不仅对她言笑晏晏,说话声音又好听,人也温柔可亲,何况还真心为她这样的贫贱百姓着想,半点也没有瞧不起的意思。
这样的赵小姐,便是同为女子,也让雷守青心生向往。
于是,这份向往渐渐就变了味道。
雷守青并不恐惧这样的感情,她出身贫贱之家,又不是没见过两个女子相依为命的事。这世道说严苛,也确实是严苛,尤其对赵羡词和秦牧云这种世家大户的小姐。但要是说宽容,也是真宽容。贫贱女子,互相依靠,寻常百姓之家也习以为常。
这世道,本就是光怪陆离,什么都有。
只是雷守青深深感到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赵羡词,便是生出了异样的心思,也只敢暗暗埋在心里,谁料,情之一字,一旦萌生,便怎么也压不住,逐渐让那些旖旎情绪在她平淡的心里生根发芽,开满了心房。
赵羡词这个人,就这样霸占了她的全部视线,以至于雷守青甚至忘却了自己。
可今日晚晴这么一问,才让雷守青恍然惊醒,甚至感到难过。
难过自己是这么一个没有理想和目标的人,怎么能让那个一心只有事业的赵小姐青眼?
她俩说着悄悄话,莫晓星过来,见雷守青泪光闪闪,叹道,“守青,你别难受了,你可真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雷守青对赵康的心思,就连莫晓星都看得出来。
可自从秦牧云出现后,赵羡词眼里就只容得下她一个人。
秦牧云又是莫晓星的师姐,他们两情相悦,又怎能有旁人立足之地?莫晓星虽然不大看得上赵康,却也无奈道,“你不要自责,就凭你家公子那伤口,莫说你没去,就是你去了,怕也是多赔一条命。”又道,“不知道赵康又得罪了什么人,竟招来这样厉害的煞星!如我所料不差,恐怕你我联手都不是人家对手,对方一定身份尊贵,不然养不起这样的高手。”
难得莫晓星肯承认不足,雷守青也呆了一呆,“有这么厉害?”
“你虽然闯荡江湖许多年,但你没有见过真正的高手。”莫晓星说,“你要是见过我师父,就知道这世上,真有出神入化的武功,令人心生神往,可惜我悟性不够,不能尽得师父真传。大师姐悟性虽好,但身体底子太差,以后若要闯荡江湖,最多也就是中等水平吧。况且她现在又沉迷儿女情长,只怕也难有什么成就了。”
这是莫晓星和她们的不同,雷守青不过是靠着卖艺和哥哥闯荡江湖,赖以谋生,实际上并不会主动去接触那些刀光剑影的生活,更没有什么武学追求。秦牧云就更不用说了,年及十五,才堪堪入门,在真正练武的人看来,实属太晚。可莫晓星不一样,她自幼在墨者村长大,跟着师父学习锁山鞭法,虽然人少,但也是正式的武学门派,自有一份江湖人的情怀在。
只不过这份情怀,临河院子没有人能懂,包括莫小十。
莫小十专精木工,不属于江湖门派,虽然也是墨者村独一份的独苗,却和莫晓星分属不同类型,完全隔行如隔山。
莫晓星在南省待了这许多时日,已经渐渐感到厌倦,她不大喜欢这些费脑子的事,不管是感情还是经商、做官,都特别没意思。于是打算过几日辞别赵羡词等人,去真正属于武林人的江湖上闯一闯,也不枉出来这一趟。
本来还想着,能不能带师姐和莫小十一块走,现在看来,这两人是谁也带不走了。
晚晴听她这么说,顿时兴奋起来,“还真有这么厉害的武功?像话本里说的那样?”
“那倒不至于,”莫晓星说,“话本里说的太夸张了,不过确实有内劲和外功之分,没有好的内劲,外功再好也发挥不出原有的效果,但只有内劲不会外功,也不过是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罢了。”
晚晴听得惊奇,又见赵羡词已经睡下,身边还有秦牧云贴身照顾,也没她什么事,就要莫晓星多讲讲江湖中的事来听听。
莫晓星闲来无事,又看雷守青神思恍惚,就想着不如分散下她的注意力,讲讲好了。三个人于是进了房间,细细讲故事去了。
而闺房中,赵羡词因为失血有点多,太过虚弱,已经睡下。
一旁秦牧云衣不解带,唯恐还有什么不测,满怀担忧的守着她。
第88章 088
直到半夜时分,赵羡词口干舌燥, 刚睁开眼睛, 就看到秦牧云倒好茶水, 要扶她起来。赵羡词嗓子干哑, 抿了两口润润喉,却看见秦牧云衣裳都没动, 穿得齐齐整整,赵羡词急道,“云儿,我不打紧, 你快睡吧。”
秦牧云好声好气哄道, “好, 我一会儿就睡。”
赵羡词哪能不知道她。就拉着她的手,强道, “你现在就睡,不是什么大事。”便要把秦牧云按倒在床。
秦牧云十分小心她的伤势, 只好就着她的力道躺好,叹道,“我睡就是, 你别乱动。”
赵羡词瞧见她神情,不由自主摸了摸脖子,还是一阵后怕。
秦牧云就问,“怎么伤的?”
“此事说来话长。”赵羡词给她盖好被子,自己也躺好, “幸好伤的不重,真是差一点小命就没了。”
秦牧云本想问清楚,但考虑到此时夜深,两人都有许多疲倦,也就止住话头,握住她的手道,“你千万小心些,我可不想还没过门就成了寡妇。”
赵羡词听见这话,瞬间脸憋得通红,半晌,才小声道,“知道啦,小娘子!”
一声“小娘子”,叫的两个人都有些止不住的羞涩。于是对面而睡,愈发觉得面红耳赤。不过好在是半夜,赵羡词依然睡意朦胧,不一会重又呼吸平稳,再次进入梦乡。
秦牧云这才困倦地打量着她,垂眸低声道,“你也是我的娘子……”说罢,就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嘴角止不住疯狂上扬,到底与赵羡词十指相扣渐渐睡去。
却没见赵羡词睁开眼睛,神情复杂,眉眼间似忧似喜,只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都道相好容易相处难,她与秦牧云这等似亲非亲的关系,最是让赵羡词于心不安。
像是很难相信,这一次,真能拥有一个陪伴左右的知心人一样。
以至于次日醒来,看见枕边人安静的睡姿,赵羡词像被这清晨的日头照进心里了一样,亮亮堂堂温暖之极。
秦牧云睡得晚,此时还没醒。
直到秦大人把门拍的震天,秦牧云才皱着眉醒来,就看到赵羡词一脸惊惶。
“我爹?”
“正是!”
赵羡词赶忙要穿衣服,秦牧云怕她碰到伤口,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慌忙将人拉住,“你别动,我帮你!”
赵羡词就看见秦小姐胸前若隐若现,露出里面极薄的白色亵衣,瞬间有些脸红。
虽说秦小姐看起来一马平川,但层层衣裳包裹下,也依然春光可人。
赵羡词很不好意思,刚移开目光,又对上秦牧云粉嫩的玉颈,因正在给自己穿衣服,所以秦牧云离得极近,这让赵羡词无所适从。
秦牧云因小心着她的伤势,这会儿也没注意到赵羡词的别扭,直到她让赵羡词抬起双臂,准备给她系腰带时,才发现赵羡词满面通红。
一时间,竟让秦牧云的动作顿了顿。停下片刻,秦牧云目光闪烁,忽然放慢了动作,轻轻将双手绕到赵羡词背后,脸颊几乎贴在赵羡词耳侧,不发一言帮她系腰带。
赵羡词咬唇,不由屏住呼吸,抬着双臂动也不动。
于是,系好腰带后,秦牧云的唇轻轻擦过赵羡词侧脸,做了一个她一直想做却没机会的动作,吻了赵羡词靠近耳垂的地方。
赵羡词几乎立刻绷直了身子,面如火烧。
又听秦牧云低声在她耳边说,“赵姐姐这般模样,让人忍不住想对你做不礼貌的事。”
轻柔的呼吸拂过耳廓,像羽毛轻轻撩过,赵羡词瞬间从耳根红到脖子根,回过神来,恼的跺脚,“你爹还在门口呢!”
秦牧云这才忍住笑意,却依然掩不住这一早因调戏赵羡词而得来的好心情,“我爹一定是来说定亲之事。”
她目光落在赵羡词颈上伤口,心情才沉下去,略作犹疑,才问,“羡词,你究竟是怎么受伤的?”
赵羡词于是一边给自己化妆,一边将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这事实在蹊跷,那赵润自称我叔叔,说的有鼻子有眼,若不是我心里有底,险些都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