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秦叔汉的手机刚响两声,张天明蹭的就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是周大夫来了吗?”张天明问。
电话正是周晓鸥打过来的,秦叔汉点了点头,接通周晓鸥的电话,起身就往病房外走。
“喂,你到哪儿了?找的到吗?”秦叔汉之前给周晓鸥发过定位坐标,用导航应该就能找得到。
“我快到医院了,病人的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大变化。”秦叔汉这句话是说给张天明听的。等他走出病房,又用最小的声音跟周晓鸥说了实情。
“我觉得不太好,呼吸都快没了,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张春城和三叔,还有一帮亲戚就坐在门外,有的坐在小马扎上,有的做着小木凳,另外一张躺椅上睡着二姨。
“我们很快就到了,最多半个小时。你那边先安排好吧,等我们一到就立刻进行手术。你再安排几个人接应一下,有一个很重的设备要用几个人抬。”周晓鸥冷静的说。
“好。不差这会儿功夫,你们路上小心点,找不到位置立刻给我打电话。”秦叔汉刚挂断电话,张春城和三叔连忙站起来,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周大夫快到了,把他们都喊起来吧,你们去楼下等着抬东西,我去找庞大夫安排做手术。”
“我们不认识周大夫,我去找庞大夫,你去楼下接应周大夫吧。”三叔提议。
“你懂什么。”秦叔汉一着急,呛了三叔一句。他的本意是好的,怕三叔跟庞大夫说不清楚。但三叔的脸上有点挂不住,臊眉耷眼的看向张春城。
“就你懂得多,没你我们还都不活了。”张春城训斥秦叔汉。
“他也是为了嫂子好。”三叔反过来头帮秦叔汉说了一句公道话。
“老狐狸。”秦叔汉不买账,在心里头暗自嘀咕。
张天明跟在秦叔汉身后走出的病房,秦叔汉小声跟周晓鸥说的话,他都听见了。他没做声,又回到了病房,含着热泪坐在他娘的床边。
“娘,你要,挺住啊,娘。我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气你了。等你病好了,我就。”话刚出口,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下来。
因为张天明没结婚,让他娘在村子里被人看了多少笑话,就连亲戚朋友都算上,每当他们不经意的提起他的婚事,他娘都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还要强颜欢笑的去面对他们。其实,他娘的心里很难受,他都知道。可他有什么办法,他喜欢的是男人,他只喜欢男人,他不想拉上一个无辜的女人陪着他受一辈子的活罪。他做不到。
枣花的确是因为生气才得了脑出血,但不是因为张天明,而是因为张春城从宁水回来后,就整天打麻将,不干正事。张春城这样却是因为张天明,自打有了张天明,他们两口子就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供着儿子读书上学,攒钱给儿子盖房子,等着当爷爷奶奶,享受天伦之乐。可结果呢?养活了这么一个孽子,他心里能好受吗?还打工干嘛?还挣钱干嘛?去他娘的,谁不知道享福?
但是,枣花这一病,张春城就后悔了,媳妇要是没了,儿子也就彻底没了,这个家就算全完了。所以,他才要等,等儿子回来为枣花做主,让儿子见他娘最后一面,他这么做是想让儿子不埋怨他,以后念他的好,还认他这个爹。至少,也别让这个家散了。枣花跟着他这一辈子不容易,全都是为了这个家。
“娘,你看看我。我是,天明。你上次打电话还跟我说,等我回来就给我做韭菜馅饼,我回来了。娘……”
“孩子,快别哭了,你娘现在受不了刺激,你越这样,你娘她越不好过。”隔壁陪床的大娘劝张天明。张天明听不进去,他已经被心里的愧疚彻底吞没了。
他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被秦叔汉跟周晓鸥说的那句悄悄话,毫不留情的掐灭了。他娘要不行了,这是他跟他娘最后告别的时间,可他心里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他娘说,他要说,他娘肯定也想听,每次打电话,他娘总有跟他说不完的话,每一次,都是他找各种理由挂断电话。
“娘。娘。你知道吗?我找到喜欢的人,我把他带回来了,你可能不会喜欢他,但我觉得他会喜欢你,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跟我说起你,他。他还教了我做饭,让我回家做给你吃,娘,你醒醒啊,娘。”
“张天明!”秦叔汉带着庞大夫进来,看到张天明正趴在他娘的身上哭诉,咆哮一声,冲向床边,还没等他动手拉开张天明,张天明扭头扑到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好了。好了。好了……”秦叔汉的眼角瞬间就湿润了,他找不到安慰张天明的话,只能不断的重复着这两个字,将张天明拖开了床边,好给庞大夫腾出地方做检查。
“哥,你告诉我,我娘她不会有事的,对吗?”张天明抹着眼泪,看着秦叔汉问。
看着那双哭红的眼睛,秦叔汉的内心陷入了挣扎,其他事情,他都不介意去骗张天明,但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他不想去骗张天明。
“天明,你听我说,你是男人,是男人就要有担当,不管是在任何时候,不管面对任何事情,你都不要忘了。你。”秦叔汉说不下去了,张天明才多大!搁在城市里,这样的孩子在父母面前,还是一个只会撒娇耍赖的小屁孩,你能要求他有什么担当。
“你相信我,我会创作一个奇迹给你,不到最后,我绝不会放弃。”秦叔汉吻上张天明的额头,坚定的说。
庞大夫检查完枣花的情况,回过头看到秦叔汉紧紧的拥抱着张天明,亲吻着张天明的额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就在秦叔汉的背后,站着几名医护人员,他们被秦叔汉挡住了去路,正在瞪大眼睛盯着看戏。
“胡闹。你还不让开。你们赶快把病人推到手术室去。”庞大夫小声的嘀咕一句,跟着对秦叔汉说,又对医护人员说。
进手术室就意味着生或死,秦叔汉的心里头再明白不过,关键是枣花现在的情况,不允许再被张天明打搅。他趁着张天明还没反应过来,抱起张天明,挤过护士向门外走去。
“哥,你就让我再看我娘最后,最后一眼吧。我还有好多心里话要跟我娘说。”张天明抽泣着说。
“你说什么胡话呢,等你娘的病好了,你再慢慢跟你娘说。”秦叔汉安抚着张天明。
话音刚落,张天明就发了疯,扑在秦叔汉的肩膀上,狠狠的咬了一口。
“臭小子,咬吧,使劲。嗯!”太他娘的疼了,秦叔汉没忍住,闷哼了一声,忍着肩膀上的剧痛,将张天明挤在墙上,还是给了张天明再看一眼他娘的机会。
在一群医护人员的前呼后拥下,病床载着枣花,急匆匆的冲出病房,拐进楼道,不见了踪影。秦叔汉的肩膀上一松,紧接着就听到张天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娘……!”
“不哭了!听话!”秦叔汉刚说完,他自个儿的眼泪却悄无声息的流了下来……
周晓鸥到了。张春城跑上楼来喊秦叔汉,碰巧把病房里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目送着枣花消失在楼道的尽头,他的内心久久难以平静。
枣花十九岁就嫁给了他,当时,枣花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可爱,那么的通情达理,那么的爱说爱笑,仿佛一切都没有变,枣花还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可爱……多么善良的女人!
“天明他娘,你一定要活下来,天明找到对象了,我看他们俩挺好的,咱们以后就不给他操心了,让他去过他想过的日子吧。”
其实,张春城从来都没有接受过自己的同志身份,始终游离在同志的边缘,所以,他才会对白秋念念不忘,因为白秋的主动,让他做过一回真正的同志,而且,白秋不需要他做出任何承诺,他也给不了任何承诺,绝不仅仅是因为他已婚,绝不仅仅是因为他生活在农村……是社会道德,是悠悠众口,是封建思想的残留,是根深蒂固的传统,这一切就像暗无天日的监狱,囚禁着他内心里那个真正的自我。
大熊其实就是第二个白秋,又不完全是白秋……
但是,在这一刻,作为张天明的父亲,张春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接受儿子的同志身份,并且接受儿子的男朋友——秦叔汉。不管张天明和秦叔汉未来会怎么样,他都会祝福他们,他能做的也只有祝福,深深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