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毕于易
初夏的早晨七点,阳光还不够澄明,雾腾腾的从树梢落下来,晕染了这个小城。他站在城东自家小楼的阳台洗漱,眼前的小城微微的模糊着,就像是临近开演的舞台,遮着那最后一道薄薄的金黄色幕帷。他心底也升起一点模糊的期待,虽然他知道那幕帏后面的一天其实什么也不会发生。
他从容不迫的刷牙、剃须、洗脸、洗头,总要收拾妥当才下楼。这时候父母晨练还没有回家,餐桌上预备给他的早点,头晚蒸好的粗粮馒头里掺着红枣、核桃,豆浆是现榨的,水煮鸡蛋是地道的土鸡蛋。他却碰都不碰,早吃腻了,还不如等会在路上买杯咖啡喝。他开着他的白色小车,去新区的行政大楼上班。虽说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城,当地政府仍然把城市建设抓得很紧,在城南远郊辟出一个新区,建起商城、步行街、住宅小区以及称得上宏伟的行政大楼,又把机关悉数迁到新区办公。眼见着政府都去了新区,老百姓顿时有了信心,纷纷在新区买房置铺。连他这样家有私宅的独子,也买下一套二十楼的小户型。新区迅速扩展开来,面积已然是老城的几倍。所以,这小城其实已经不那么小了。开车经过八车道的迎宾大街,街道两旁簇新的楼盘和蒙着绿纱的建筑工地鳞次栉比,想到几年前这里还不过是一丘农田,心里真有点翻天覆地的感慨呢。
他从行政大楼的地下车库搭乘电梯,刚上行到一楼,门开了,挤进来几名干部,其中就有他办公室的刘主任。刘主任殷切的招呼他,王局长!不认识的人听到这称呼,真是要吓一跳。他看上去还很年轻,额头光洁,轮廓清晰,大学毕业顶多三五年的样子。其实呢,他是高校扩招前的最后一届大学生,毕业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大学生还不像现在这样泛滥,他的同学即或没有出国和去一线城市,也留在了省城的大机关、大企业。他却因为毕业那年只二十岁,还是个恋家的小孩,毫不犹豫的回了家。小城的就业渠道有限,父母都是公务员,自然而然的他也干起这职业。他为人是勤勉的,做事既求好又求快。也是因为这基层机关的水平实在不高,越发衬托出他的年轻有为。加上父亲做过这小城的一个小领导,添了这层关系,他想不进步都难。工作满三年,他破格提拔正科,然后按部就班的当上纪检组长。去年父亲改非时,他又在公开竞选中得胜,做了这单位的一局之长。
这时候,他那些留在大城市的同学,尤其在省城做公务员的几个,才惊觉他的智慧。别看他这个局长级别不高,整个单位都归他说了算呀,当中就有多少体面和实惠。更何况他只有三十岁,真正是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他去省城参加同学聚会,总要听到这样的话。他对官场不热心,没有积极钻营的打算,但是也不好解释什么,否则别人该嫌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了。他很清楚,在旁人眼里他可称得上应有尽有。当然,只一事例外,那就是个人问题。在这样的小城,到他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是一桩很难堪的事情,说起来是要叫父母抬不起头的。刚毕业那几年,他穿一件肥大的正装夹克,在一群中年人里面忙进忙出,简直年轻得可怜。偶尔遇到想给他介绍对象的,家里还帮着推。连对方也想,也对,他还小呢。他是机关最年轻的科员,最年轻的主任,最年轻的班子成员,顶着这最年轻的头衔,就像是可以永远不老。然而时间不等人,家里突然发现他已年近而立,这才急了,开始频繁的安排他相亲。这些相亲最后都没有结果。他骨子里是有一点倔强的,加上年少得意,又添了一份底气,他说服不了自己,也不想伤害别人。婚事无着,好在工作风生水起,制造出一门心思干事业耽搁了的假象。再后来,也不晓得谁起的头,大约见他隔三岔五总往省城跑,替他捏造出一个省城的女朋友来。他故意不去澄清,流言就越传越真。女孩家住省城哪里,做什么工作,说得有板有眼的,连他父母都有些当真。他暗自庆幸,心想拖上两年再宣布“两人”分手,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他今年才三十岁,父母健康,工作又得心应手。他瞄一眼电梯倒影里的自己,以及身旁毕恭毕敬的刘主任,心里十分满足。刘主任正跟他汇报工作,说他联系来做政务内网的公司今天中午到,局里在食堂二楼安排了宴请,又强调这公司是省城某某大学的教授开的,报价比社会上的公司低,为局里至少省了这个数……这种小事是无需他费心的,他不免嫌刘主任唠叨,不发一言的任由他说下去,并不知道刘主任的这些话,在日后也是可怀念的。因为刘主任说,那个人,今天中午就到了。
正午的太阳,硬硬的落在行政大楼的玻璃幕墙,翻滚着想往里钻,终于还是进不去,只得调头砸在去食堂吃饭的行人身上。他一向由司机送饭来办公室,但是今天他决定自己去食堂。他等到午休广播响毕才下楼,食堂一楼的快餐大厅已经排起长队,谈笑声混杂着饭菜的油烟气扑面而来。有人发现了他,大声招呼他到前面去。他笑着摆摆手,领一只餐盘,不慌不忙的站到队伍最后面等着拣菜。他不经意的想,局里这会正在二楼包间宴请做政务内网的教授呢。果然,午休期间,就有陌生人在走廊接打电话。封闭的走廊把声音嗡嗡的传过来,内容听不清,只听得出声音很年轻,说的是普通话。这大楼从来都是说本地话的,突然有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夹杂其间,就显得特别突出。但是新鲜、活跃的一种,叫人想起小城以外的世界。那电话很快说完了。他却迟迟没有入睡,在躺椅上翻来覆去的,不知不觉上班时间到了。刘主任敲开他的办公室,领着教授和研究生小陈来跟他报到。那声音的主人便掀开帷幕,粉墨登场。
他对小陈的第一印象,就是年轻。他的年轻是这样面面俱到,不只体现在声音,皮肤,红色的体恤衫,更主要的,是一种兴兴头头的精神气,仿佛随时可以拎起行囊就远走他乡。他走进他的办公室,顿时显出了这房间的暮气沉沉,堆积如山的办公桌像一块巨石压着他。他惊觉——原来自己这么老了!他起身同教授握手,却拿不准和这么年轻的小陈是否也需要握手,一个迟疑,那边已经递出手来,他赶紧伸手,那边又已经在往回收。两人扑了空,然后才握到手,只碰了碰对方的手指头。
下班前,他清理了办公桌,把积压的文件该丢的丢,该退的退,意外发现他的桌子其实是非常宽敞的。他把退还的文件送去机要室,不料小陈也在这里办公。大约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两个人都很意外,一时间连招呼也忘了打。退还的文件需要逐份清点,他背对着小陈,一面同保密员核对,一面感到耳根微微的发热。偏偏刘主任听到他的声音马上凑了进来,局长局长的大声招呼他,又说给小陈,我们王局长可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他听了这话,简直是无可奈何的,转身和小陈接上头。他主动介绍,我就是从你们隔壁的大学毕业。小陈只来得及做出一个惊喜的表情,就被刘主任抢去话头,强调我们王局长那个时候的大学生跟现在可没法比,那个时候的大学多难考,那个时候!他抱歉的对小陈笑笑。小陈也笑了笑,心领神会的样子。他和小陈说普通话,保密员说本地话,刘主任的本地话更是以一抵三的嘹亮着。但是他和小陈寥寥的几句对话并没有被刘主任淹没,反而迅速的在他们之间建立起某种共通,像是在暗示着什么。他突然听到保密员对他说好了,十分诧异的回头看她。这才想起自己是来退还文件的,赶紧步出机要室,便悻悻然的感到了不舍。
第二天,他借故又去了一趟机要室,小陈不在,只看见他挂在椅背的黑色双肩包,也是一个新鲜的记号,学生气十足的。还有小陈留下的香水味,淡淡的,让人想到雨后的田野。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整整一天,他总觉得这气味在鼻息间挥之不去。他早起在家洗漱的时间延长不少,把衣服试了又试,经常忘记的面霜也认真用起来。可是,他们刚刚在机要室建立起来的亲密,却迟迟没能续上来。虽然在一个楼层办公,常常听见刘主任、教授或是谁小陈小陈的喊,他们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好容易在走廊撞见一回,他点点头,就侧身走过去了。走过去了,他才想,为什么不跟他打个招呼,他们还是半个校友呢。可是下次再遇到,他简直是身不由己的,又摆出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来。他这样的作态,是碍于身份,也是经验使然。在恋爱这件事情上,他还很不在行。心里想的是亲近,表现出来的却是疏远。他们明明是点头之交,其实他心里想的全是他。看见洗手台边的垃圾桶里出现喝空的饮料瓶和饼干盒,就能猜到这是小陈的午饭。刘主任竟然没有给小陈办理食堂饭卡。他当即找来刘主任问话,省钱也不在这一点半点,机关也要有一个机关的礼数。隔天中午,他便在食堂看见了小陈。小陈已经拣好菜,正端着餐盘找座位。他则刚开始排队。两个人眼看就要擦身而过的时候,小陈突然招呼他,您怎么才来?他赶紧接住话头,解释有事耽搁了。又问小陈这几天在忙什么。小陈回答,正要给每台电脑安装用户端口。两个人说着话,各自离开,脸上都有豁然开朗的放松。小陈在食堂就餐的样子,看在他眼里,还有一种不明就里的踏实感。
第二天早晨,他打开电脑,立即有崭新的登陆框弹出——原来小陈趁他不在已经来装好内网端口。他莫名其妙的感到不悦,同时,也警醒的想,我这是在干嘛!他接到去省城开会的通知,会期一周。他迫不及待的出发。车下高速时,他心头一动,小陈就是从这条路来小城的吧。车子路过一座商厦,他又想,小陈的香水是在这里买的吗。原本熟悉的省城突然变得陌生,变成了小陈的城市。来来往往的公交车里一定坐过一个小陈,拥挤的过街天桥上也一定走过一个小陈。他住进酒店,拉开窗帘,不自觉往学校方向张望。在万家灯火的背后,结束晚自习的小陈正走在宿舍楼前的梧桐树下。想到这里,他突然感到担心,他不知道内网做到哪天,会不会等他回去,小陈已经离开?会议开到一半,议程只剩下参观考察,他便请假返回。车到小城,差不多已是下班时间,他仍坚持要去机关看看。他刚出电梯,就听见走廊里好像有人在叫小陈。他赶紧几大步迈进自己的办公室,办公桌上积压了几份待办的文件,处理签已经由手写改为电脑打印,是内网开始发挥作用。中午,他到食堂吃饭,发现大家的话题也围绕内网展开,跃跃欲试的。机关的气象焕然一新,隐身其后的小陈却迟迟没有见到。他起先还觉得这样很好,他在就好。直到保密员来给他演示内网的操作流程,他脱口问道,怎么是你?保密员才说,小陈和教授回学校了。
他难掩失落的想,小陈到底还是走了啊。
夏至以后,太阳变得炙热。午休的广播刚刚响毕,司机把他的午饭送进办公室。他起身去洗手,碰见刘主任在走廊吸烟。他打过招呼,站在洗手台边涂洗手液。听见身后的卫生间传出冲水声,就抬头往镜子里一瞧,小陈走了出来。他赶紧让出位置给小陈洗手。两人点头笑笑,都没有说话。好像他根本不知道他离开过,又像是他在告诉他——我回来了!小陈随刘主任去食堂。他一个人回办公室。这一去一回,无端的生出一份情谊来,就像是在偷偷为彼此守着约。他被这喜悦激励,决定要想办法留下小陈。工作例会上,他提出,率先把政务内网建到乡镇去。他的意见自然得到七嘴八舌的一通赞成。这可是一个大项目,原本已经离开的教授回来了,还带来另一个研究生小张。小张刚到,就把小陈叫去走廊谈话,大意是指责他在这里做了份外的工作。小张到底年轻,说着说着声音便不知轻重的大起来。他坐在办公室都听见了,心里十分反感。在送审的工作方案上,他理直气壮的对人员进行分组,把小张分去负责偏远的乡镇,近的都留给小陈。也是天从人愿,机关在开展群众路线教育,下乡镇不正是走群众路线的重要途径嘛,于是安排一个相对年轻的副局长给小张带队,他呢,就和小陈一起。
乡下的太阳和城里不同。城里的太阳为建筑阻挡,这里亮一块那里阴一块的,有点支离破碎,不那么吓人。乡下的太阳少了遮蔽,便有一股铺天盖地的蛮劲,突然从车里走出来,只觉得眼前明晃晃的一片,几乎要被它击倒。但是呢,乡下有风,到树荫里安静的坐一会,你会发现乡下是比城市清凉的。乡镇的干部也和城里不同。城里的干部遇事先把话说足,又是感谢,又要表态。乡镇干部全不讲这些客套。你去安装内网,他就把整间办公室丢给你,自个忙别的去了。乡镇干部的热情是留在酒桌上的,劝酒也有一股蛮劲。午餐还能借故下午要工作,晚餐真是吃得跟打仗似的。男干部敬酒你不喝,那就换女干部敬,还不喝,也行,我喝一杯酒你喝一瓶矿泉水。眼见着小陈喝下第三瓶水,他不得不端起酒杯。客人终于开口喝酒,乡镇干部们顿时如释重负,调头你敬我我敬他的闹起来,酒桌热闹得像一锅粥。等到再有人来敬他,他端起酒杯,一口下去,喝到的竟然是水。他不动声色的瞥一眼身旁的小陈。小陈并不理会他。他也默契的收回目光,心里十分宽慰。
这次以后,他们说什么也不肯在乡镇吃晚饭,赶着下班前就调头回城。有那么两次,他们回到城里,仍不到下班时间。他让司机先送小陈去酒店,再送他回城东。三个人约定,让司机把车子开回家去,免得给机关知道他们早退。虽然是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有了这共同的秘密,感觉上就亲密不少。原本和他有些生分的司机,慢慢变得活泼起来,一路上故意和小陈吵吵嚷嚷的,偶尔也敢开他几句玩笑。他和小陈仍然不怎么说话。可是,司机如果稍加留心,就不难发现其中大有隐情。比如司机打听小陈的学校有没有自考。小陈推荐,隔壁大学的自考更好,又说起两所大学交界处的娱乐街,介绍那里的书店和饭馆。隔壁大学是他的母校,这些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路过有特色小吃的乡镇,他不吃政府安排的午饭,让司机带他们去吃小吃——外面吃不到的,自然也是为小陈准备。小陈嘴上不说什么,掏出手机一样一样拍照留念,这郑重其事便是道谢了。其实他们这样的默契,说出来倒也平常。暗暗的什么也不说,事情就有了些不寻常。这时候的他们,心里或多或少都是有些数的,不过是佯作不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便整个的停滞下来。他感到茫然,又十分的雀跃,是长久以来的期待终于找到去向,即或没个结果,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啊。
他们负责的乡镇还没跑完,副局长突然打来电话,说小张发高烧需要送医院治疗。小张不能下乡,他让副局长也撤回机关,由他们接手余下的乡镇。这部分乡镇离城区远,当天回不去了。他们住进镇里最好的招待所。说是最好,条件仍然有限,房间不太清洁,又没有一次性拖鞋。他正在为难,就听见有人敲门。原来是司机和小陈,他们买来拖鞋和蚊香,还有一只西瓜。三个人在他房间开西瓜吃,互相督促着努力吃完,都撑得不行,又拖延着看了一阵电视才散。之前一个人时不觉得,现在热闹过了,再静下来,心里便空落落的。他和衣睡下,夜里隐约记得曾被一声炸雷惊醒,早晨起来,外面还下着小雨。他推开窗,空气里是淡淡的泥腥味。他有点怅然的想,原来雨后的田野是这个味道。他洗了澡,抖擞着精神走下楼。司机和小陈已经等在大堂,早餐呢,已经打包放在车上。他们便开车去往下一个乡镇。
这个乡镇十分偏远,加上下雨路滑,他们抵达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镇上的街道又窄又短,临街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开门的也空空荡荡,看不出是做的什么生意。他们原本还想找饭馆吃饭,一看是这情形只得放弃,在一处院墙上找到乡政府的牌匾,便停车进去。院子里面却是别人住家的地方,五颜六色的衣服刚晾出来,正嗒嗒的滴着水。他们硬着头皮往里走,穿过两个小院,终于见到一栋两层的小楼,有了点机关的样子。一个农民模样的老头迎出来。一打听,对方正是乡政府的主任。他说明来意,又递上文件通知。主任也不看,把通知胡乱一折,就引着他们去办公室。办公室里电脑倒是有一台,按下开关,嗡嗡挣扎好半天才开机。小陈弯腰拉出电脑机箱,发现这里根本没有网线。小陈说,内网是装不成了。主任听了这话,倒很高兴似的,说那我们去会议室喝茶吧。也是下雨的缘故,会议室的大圆桌上摊着盛满地瓜干、糯米粉的大簸箕,空气里有一股滞重的酸甜气。他们坐不多时,就陆续有人笑嘻嘻的凑进来,有抽旱烟的老头,抱着婴儿的媳妇,一个太婆还端来一大碗饭边吃边聊。他们置身其间,格格不入的样子,越发显得是远道而来。后来的人免不了要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但不用他们回答,自有人抢着解释,却说他们是主任家的亲戚。主任介绍,乡里的人都外出务工,镇日长闲,干部便不兴坐班。因为他家就安在这院子里面,常常是他值班看门。小陈问起这院子的来历。主任露出得意的表情,介绍院子是哪个大地主造的,地主如何发的家,造这院子花费几何,当年多么的轰动一时。又强调市里前几年还来考察,准备搞旅游开发,说着就要带他们参观。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一群小孩闻风而动,疯跑着在前面带路,领着他们穿过几条黑黝黝的过道,便觉眼前一亮,来到一处天井。青砖地长满绿苔,高耸的柱子上描金对联喜气洋洋的红着。中堂供着两尊叫不出名字的菩萨,也披了红,地上还堆着隔年炮仗的纸屑。这天井真是一派繁荣的景象。可是环顾四周,雕花的窗户早朽了,摇摇欲坠的半掩着,屋顶为雨水浸泡,也不堪重负的往下倾,这院子的破败简直触目惊心。这一旧一新的堆砌,是有些心酸的,活像一个穿红戴绿的老人,在不甘的做着什么争取。他不由得有点恍惚,听到司机叫他才回过神,再赶紧去追大部队,便有了在异乡旅行的心情。他们逛出院子后门,太阳也出来了,柔和的姜黄色光线从西边山口落下,把远处的稻田熏染得越发金黄,近处的一口池塘也发出浓稠的油脂一样的光泽。塘边有一位妇人正埋头洗衣,身后的院子里已经有晚饭的香气飘出。他这才重新感到了肚饥,也觉出了这院子的情意来。主任的款待是实实在在的,说是便饭就真的是便饭,全是简单的家常菜,一盘盘份量十足的堆到桌沿,不容推辞的样子。主任跟他道歉,书记在城里赶不回来。他忙说不必要不必要,心里早已经当自己是来作客。
街上没有招待所,主任安排他们住进院子对面一栋独立的小木楼。这木楼大约便是旅游开发的遗留,类似售票处的建筑,一排三个通间,他们正好一人一间。乡下的夜晚是寂寞的,窗户被夜色封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有一盏灯和临时铺就的一张床。他们先还聚在他的房间聊天,但是哪有那么多话可说呢。坐不多时,司机提议去主任家看电视。他对电视毫无兴趣,但是听说司机要走,赶紧响应。他们借着手机的微光,小心翼翼绕到公路上。定眼一瞧,才发现天上明月高挂,路边的一间小店也亮着灯。店门口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收音机里正播着新闻,原来时间还很早呢。这时候,凉风习习,清光正好,他们不自觉的散起步来。脚下的路像一条白色的小河,心领神会的把他们直送进夜的深处。司机因为吸烟落到了后面。他俩呢,简直是蓄谋已久,司机刚走就变得滔滔不绝。聊起各自的大学生活,居然有许多相似。这相似模糊了时间,鼓舞着他们。当然,他们也说到了不同。他的大学过得很平淡,不在学校,就是回家。小陈则每个假期都要做一次背包旅行,已经去过的地方如数家珍的报出来,又列出计划要去的,好像下次可以约着一起。这不同也成了交集,未完待续的一种。鬼使神差,他甚至背诵了几句关于月夜的诗。背诗,他真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司机也不知什么时候追上来的,突然从后面用力拍小陈肩膀,吓得小陈一声惨叫。小陈这么一叫,又把他吓一大跳。等到弄明白是司机,两个人都气得笑起来。司机得意洋洋的加入聊天,他们却变得沉默了。司机的恶作剧似乎有点警醒的意味,叫他感到心惊。三个人再走上一截路,就折身返回。铺床的时候,他不小心撞到墙,发出嘭的一声。隔着薄薄的木板,那边也立即有嘭的一声传回来。他迟疑片刻,伸手敲敲墙。那边也敲了敲,怯怯的,但千真万确。他赶紧收回手,小心翼翼的躺好,再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良久,他再去听那边小陈的动静。他只听到潺潺的水声,也不晓得是水流的声音,还是雨又下了起来。
这小城的新区在一夜之间铺展开来,摧枯拉朽的,恨不得把老城挤走。老城一退再退,几乎缩成了一条缝,心底却不慌张,因为这小城日积月累的热闹还紧紧攥在老城手中。入夜以后,新区的高楼打开夺目的灯饰,迎宾大街的路灯也整齐的亮着,但是没有人,也不见多少车,热火朝天的新区一旦静下来,马上露出落寞的表情。老城却活跃起来,夜宵的排挡漫进街道,油锅哔哔剥剥的响着,被挡了路的小车不耐烦的按着喇叭,行人仍充耳不闻的同车子挤来挤去,还不忘远远的打来招呼,总不外是这个亲戚,那个朋友,又或是亲戚的小孩,朋友的同学。小城就是这样,走到哪儿都有熟人。这些熟人织成的一张网,便是这小城的核,是万变不离其宗那个宗。有了它作支撑,你才发现,这小城还是这小城,一切仍维持着原状。
他们结束下乡回到城里,正是吃宵夜的时间。下乡不过三五日,他竟有点回不过神,看见满街吃宵夜的人,只觉得十分陌生。他和小陈先下车去找吃饭的位置,服务员热情的招呼他,又问起小陈,这是您……弟弟?他们不由得拘束起来。热闹的排挡里,三个人默不作声的吃着东西,越发像是做实了什么。吃完饭,司机叫来服务员结账。服务员说已经有人买单。他沿了服务员的指点扭头一看,原来是某个单位的熟人,就坐他隔壁桌,他竟浑然不觉。对方朝他抱拳一笑,意思是不客气。他们赶紧上车离开。送完小陈,司机问他回城东吧。他沉默了一会却说要回新区。他到了小区楼下才发现没带门禁卡,只得打物业电话找保安帮忙,折腾半天终于进门。他把行李胡乱丢在地上,扶着鞋柜弯腰换鞋。一伸手,立即在鞋柜的大理石台面上沾了粒粒屑屑的一手灰。这房子已经多久没住过人?想到这里,他简直不敢开灯细看,径直去推窗户换气。他拉起客厅的百叶窗帘,对面楼顶的霓虹灯立即投射进光亮来,窗外是空荡荡的小区,小区外面是空荡荡的长街,没有车,也没有声响,只有那霓虹灯蓝了又红,红了又绿,满心欢喜的在他房间进进出出。
内网建到了乡镇,工作还不能算完,还得组织乡镇干部学习内网操作。开班典礼上,他端坐在主席台,隔着台下黑压压的会场,一眼便在最末排找到了小陈——嘭、嘭!他赶紧挪开眼睛。典礼结束后,他便不再到培训班露面。他知道,他突然不见他,他自然就懂的。挨到培训班结束,刘主任来请他参加最后的宴请。他简直是任性的冲刘主任喊,我就这么闲,就是给你吆喝着这里去开会那里去喝酒的?刘主任挨了这无缘无故的一顿训斥,原本已经放弃,把酒桌上他的席卡都拆掉了。哪晓得临近开席,又看见他风风火火的来了。刘主任暗暗叫苦,最近这局长大人的脾气又大又难琢磨,自己还避无可避,还得陪着他和教授到各桌敬酒。
他由刘主任引路,到每台桌子敬酒,特别能劝酒的女干部又见面了,老头子主任也见到了,唯独不见小陈。他们敬完一圈,回到自己的座位吃菜。教授告诉他,已经买了今晚的火车票,睡一觉正好到省城。他一听这话,竟有些变了脸色,好像是这才意识到分别已经迫在眉睫。他着急的左右张望,总算看见小陈和小张急匆匆的跑进宴会厅。教授解释,他们在会场收拾器材,所以来迟了,说着就要他们给他敬酒。他慌忙站起来,说应该我敬他们,我敬他们。小张挤上前,熟练的替他斟满酒杯。他也流利的说出感谢的话,前程似锦的话,然后一饮而尽。然后就轮到小陈了。小陈没有替他斟酒,小陈不擅长这个,小陈原是不喝酒的啊。这样一想,那在乡下的日日夜夜立即浮现眼前,又隔山阻水的,远得叫人伤心。他自己给自己倒上酒,嗫嚅着只说出一句,谢谢。
酒过三巡的宴会厅,众人都散开去,把握最后的一点时间,找到相熟的对象低头私语,或者再干一杯,又已经有人偷偷离席,赶赴下一个约会。不知不觉,他们这一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小陈不说话,伸手把果盘转到他跟前。他受到鼓励似的,赶紧拿起一片什么东西来,没有吃,缓缓的开了口。他说,对不起,我都没有来培训班看你。又赶紧解释,机关的事情实在太多。这阵子光顾着下乡,机关确实有许多事千头万绪的等着他。想到这里,他自嘲的笑了,其实我也是白忙,机关的事说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就像这些人,看上去跟你很好,不过是敷衍你罢了……我只是一个人。他的酒劲上来了,整张脸涨成紫红色。小陈吃惊不小,你喝多了呀。他说,有什么办法呢?小陈便说,办法是人想的!说到这,两个人都鼻子一酸,赶紧笑了起来。分别在即,他们想说的该说的一个字也没有说,但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他们都听到了。深究起来,谈话其实是难得作数的,张嘴即来,还可以说完就忘。他们这无言的对答,才是真正用了心,有情有义,还情有可谅。他们就这样达成了和解。和解让人的身心都变得柔软。他们很想再为对方做点什么,可惜,没有时间了。
半夜,他从酒醉里醒来,身体没有不适,只觉得眼前黑压压的寂静让人异常惊心。他摸索着打开灯,才记起父母去了台湾旅行,他是在新区的家。这下他可真是彻彻底底的一个人呢。他去厨房找水,果然没有,便对着水龙头喝上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流进喉咙,马上又温热的从眼睛淌出来。他想着他这三十岁的年纪,过去是一无所得,以后,以后还会有多少可能?他知道为时已晚,可是,也许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办法是人想的!他跑回卧室找到手机。
小陈换了早晨的火车。小陈说,我想,如果等到那时候你还不联系我,那就算了。
小陈自然不是他的第一个偶遇。不是说他隔三岔五总往省城跑吗,常常都是因为有一个偶遇在等他。刚刚通过网络找到这些约会时,他是欢欣鼓舞的。那时候小城还没有高速公路,他搭夜班火车到省城,找个酒店洗澡更衣,饭也不吃就赶往赴约,一点不觉得疲倦。等到小城的高速公路通车,到省城只需要三个小时,他反倒犹豫了。他想起一个露水情缘的说法。这些偶遇真就像露水,天亮便消失,一点痕迹也不留的。有时候,甚至不用等到天亮,对方完事便要离开,只丢给他一间乱糟糟的客房。他怔怔的坐在床沿,简直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里。等到回过神来,便片刻不能多留的连夜逃离。漆黑的高速公路如陷深渊,前面的路又长得叫人绝望,他简直是含着眼泪回到小城。有了这些经验,再要去省城赴约,他心里都敲着退堂鼓。他知道他的期望注定要落空,就算过程能有一点快乐,也会被返回路上这蚀骨的孤独抵消掉。这些约会其实是徒劳无益的。可是,如果连这一点机会都不抓住,他还能有什么,他在这小城是半点可能都没有的呀。他的约会断断续续,想停,又停不下来。直到这两年,因为年纪渐长,机会变得少了。难得遇到一个喜欢的,接触下来对方竟然有图谋他财物的嫌疑。这形势于他是一个新的打击。他总算坚定决心,断了这约会。
小陈和他之前那些偶遇都不同。小陈是在这个毫无可能的小城,从铜墙铁壁里硬迸出来的奇迹。他们由那次不尴不尬的握手开始,走了多少弯路才走到一起啊。可是回头想想,这过程又是难能可贵的。恋爱不就是这样从无到有,从暧昧不清慢慢走到彼此怀里吗。热情过后的他们变得特别需要交谈。夜里的声音又格外清晰,任由他们发挥。他们说起各自的童年、家庭和过去,学校是提也不提的了。学校原来只是一个幌子,是他们接近对方的权宜之计。现在的他们更想知道一些隐秘的信息。比如,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他是什么时候爱上小陈的,他还真说不清。他们算不得一见钟情,小陈不是最合他理想的类型。说是日久生情,他们好像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他说起他们下乡的一天,下着雨,导航错误的把他们领进一条勉强能容一台车开过的小路,司机放慢速度,等着小陈用手机查找新的路线。那一刻,路边的枝叶紧紧贴着车窗,耳边是雨刷安稳的唰唰声,他突然很想伸手从后面抱住他——就像现在这样,他笑。他又问小陈,你有过几个男朋友。小陈说,一个,大学毕业后去了英国。他呢,他一个也没有。他没有撒谎,小陈真是他第一个男朋友啊。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把小陈搂紧一些。他们的声音在黑夜持续的响着,一层摞一层,为他们筑起一个孤岛,他们便是岛上唯一的两个难民。
不知不觉天亮了,小陈当然不会离开,小陈在他的家里呢!但是他上班的时间要到了。他提出不去机关,小陈不答应。他拖延到最后一刻,勉强走出家门,关门的时候心里竟十分委屈,觉得是小陈逼走了他。他有点负气的,迟迟不联系小陈。挨到中午,他担心起他的午饭来,正想着打电话回去,就收到小陈的信息,是一张外卖快餐的照片。他不由得对着手机傻笑起来,迅速回复说晚上他带饭回家。小陈又发来清单,要他准备晚饭的食材。他简单的回复一个好字,转身出了机关。他不敢去菜市场,怕遇见熟人。他去的是专卖进口食品的高级超市,对着手机找到小陈要的东西,又自作主张的挑拣了一些,就匆匆赶回家。家门口已经堆起大大小小好几袋垃圾,他推门进去,第一感觉是家变大了,其实是开着窗,阳光充足,又做了彻底的清洁,窗明几净的原因。他大声叫小陈,小陈这才从卧室跑出来。小陈裸着上身,满头大汗的样子。原来他正在厨房打扫,突然听到门响,还以为是谁来了,吓得赶紧躲起来。他听了小陈这一番话,心疼得跟什么似的,不由得一把抱住他。昨晚他们害羞的关着灯,他现在才看清楚小陈的身体,比他想像的瘦,搂在怀里的感觉比看着又瘦了一成。小陈的快餐摆在餐桌,还没顾得上吃。这个小陈,真是叫人怎么爱也不够的!
他中午离家时的心情,和早晨有了天壤之别。小陈站在家门口,小声提醒他把垃圾带下去的样子,有一种天长日久的即视感。下午的时间也过得很快,他刚处理完几桩急事,下班广播就响了。他等不及的起身下楼,偏偏车库门口有一辆车和保安起争执,挡住了去路。他很不客气的一径按着喇叭,总算催走了对方。回家路上,他又发现这小城的红灯出奇的多,几次都是刚通过一个,马上又给拦在下一个路口,真是急人啊。等到踏进小区电梯,他看见自己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洇湿。但是有什么关系,他已经到家了啊。他打开家门,迎面扑来是饭菜的香,空调的清凉和电视的声音。小陈从蒸腾的厨房探出头来招呼他。他赶紧背过身去换鞋,眼眶悄悄的湿了。他心悦诚服的想,真是别小看了小陈,多了一个他,竟然多出这么多的光和爱。
小陈的晚饭是用心又节制的,排骨一分为二,一半粉蒸一半熬汤,莴笋的叶子跟木耳清炒,茎又和胡萝卜、海带一起切丝凉拌,再一人一份鸡蛋羹,是刚够两个人的量。只是他家里搜干刮净,仅找出三个碗盘,于是排骨汤盛在洗菜的铝盆里,鸡蛋羹拿喝水的马克杯蒸的,盛凉菜呢,用的还是小陈那份快餐的塑料盒。这样的一桌饭菜,有点可怜兮兮,也有点相濡以沫的亲密。他羞愧的说,我们吃完饭就去买碗。小陈笑了,说你敢和我一起出门?又赶紧安慰他,东西已经在网上买好,明天就可以送到。第二天下班回家,他发现家里又有变化。餐桌铺了米色的亚麻桌布,靠墙的一头搁着一幅抽象派的无框画。另一头,隔着天蓝色的塑料餐垫,是一套白瓷的碗盘和热腾腾的晚饭。这些器物陌生又熟悉,就像是照着他想好的样子买来的,不过他自己也是看见了才知道,原来他想要的是这个样子。这就是家的样子。
机关的人迅速发现了他的变化。他变得好说话了,换作从前,他是常常会为了工作上的失误训人的。现在突然就不了,发现什么问题他都自己动手解决掉。再有呢,一到下班时间他总是第一次离开机关。往常他不拖延到最后,也总是要晚走的。有一次,刘主任在电梯口截住他,要他处理一份紧急的文件。他一手按着电梯,一手抓过笔就画圈,然后急不可耐的冲进电梯门,笔都忘了还。刘主任暗暗好笑,这局长大人是处对象了吧,真可怜,这么大年纪,也难怪他这么急!
他们把握一切可能的时间守在一起。中午他回家吃饭,聊天,然后亲热。吃过晚饭,他们聊天,看电视,再亲热。好日子真是怎么重复也不嫌烦的。只是有一次,他们进行到一半,母亲突然打来电话,兴高采烈的跟他讲述在台湾的见闻,又说起父亲晕车的情况。他耐着性子听她讲完,再回头抱住小陈,心里突然感到了忧虑。他总不能把小陈藏在这屋子一辈子吧。小陈说,跟我走,跟我去省城!他笑笑,说好啊,我跟你走,我们去省城。这时候,他们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很大的分歧。小陈是以为他一定不会去省城,才这么说的。他呢,他却开始思考,有什么办法能真的去省城。
这天晚上,他回到家,意外发现家里黑着灯。他嘴上嘀咕着这个小陈在搞什么鬼,跑进卧室一看,果然没人,就要出门去找。这才听见小陈在身后叫他——原来小陈真的是搞鬼,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小陈用电饭煲做了蛋糕要跟他庆祝。他竟然忘了自己今天生日。又一想,不对,今天不是他的生日。小陈说,政务内网上你的个人信息就是写的今天。他解释,他那个生日是农历,还差一个月时间。小陈不满的说,那怎么办,这蛋糕一个月后再吃?又扔给他一个小纸盒,说一个月后再拆吧。他自然不肯,当即拆开来,是一瓶香水,小陈常用的那种,香水的名字叫自由。这天晚上,吃过蛋糕,小陈说,学校还有考试,他得回省城了。他像是早有预料,并不挽留小陈。其实呢,是已经打定主意,他决定了,他要去省城。有了这个计划作为前提,对眼下短暂的分别便少了伤感。加上父母马上要从台湾回来,他甚至对小陈的离开暗自感到庆幸呢。
为了避人耳目,他们挑了早晨三点的火车,又掐准时间才从停车场出来。整个候车室只得他们两个乘客。可是完全没了旁人的遮蔽,他们反倒显得特别突出,彼此对视一下都觉得有些碍眼。好在很快就有工作人员招呼他们检票,领着他们来到站台。这时候火车还没到,站台有些异样的阔和远。他们缄默的等在工作人员身后,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灯光范围外的黑夜加倍的暗着,仿佛藏着什么不好的预感。他努力的想要说点什么,正准备开口,就听见火车的鸣笛声在远处响起,刻不容缓的,又看见一束白光远远的射过来。他便感到有一柄长刀,利落的切开了这黑夜,也分开了他和小陈。小陈陌生的对他笑笑,调头上车。他突然感到了不舍,但是在列车员的注视下又不能有什么表示,干脆毅然而然的调头离开。回到车上,他发现小陈喝过的一瓶水忘了拿,掏出手机想告诉小陈,这才看见小陈发来的一条信息,“再见”。他不由得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他想,还特意说什么再见,我们很快就可以再见的。
由小城去省城的路,几乎没有给他留下过什么愉快的印象。读大学那几年,他坐火车去省城,常常是一趟逢站即停的夜班车。他被站台的广播惊醒,还以为在家里呢,睁开眼,才发现人在途中。他仰着脖子静静等着,等到窗外响起急促的哨声,然后车窗上的橘黄色灯光迅速后退,整个车厢重回黑暗。他仍那么仰着,心里满是离家的凄凉。工作后,小城建起高速公路,他也已经是大人,对家不再依恋。但是这公路又以另一种心酸的意向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先是那些徒劳的约会,再后来,约会少了,到省城的公差又多起来。一路上,他都在琢磨同省局领导汇报的说辞,车下高速赶紧打电话请示见面的时间,还要联系酒店安排宴请。等他醉醺醺的回到小城,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司机问他回哪里,他常常疲倦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根本就是在这条路上奔命啊。唯独今天,他跑在这条路上,是放松跟喜悦的。小陈离开后,他便着手实施他的省城计划。先是疏通教育局的关系,搞到母校直招的一个在职研究生名额,恰好赶上九月份入学。又赶紧上网看房,他只看学校附近的现房,这一带的房价不低。他原计划卖掉新区的房子,一打听才晓得新区的住宅已经供大于求,现在出手就得赔钱。他也考虑过租房,但是和小陈有一家的愿望实在太强烈。最后选定一套带装修的单身公寓,除去首付正好可以用公积金办理贷款。他背着小陈办妥一切,现在,终于可以把这个惊喜送去省城。
这是个星期天的上午,高速公路普天同庆的畅通着,阳光又那么透明,干净得连风都没有。他几乎是一个箭步就来到省城。他找到事先联系好的房屋中介,购房的流程和细节已经在电话里沟通好,准备来直接办手续的。可是,事到临头发生了一点变化。当他走进自己选定的公寓,才发现它小得惊人。他一直说他在新区的房子小,原来只客厅就比这套公寓大。像他这样住惯了私宅的人,一时间真是接受不了这样逼仄的住所。他提出要另外看房。中介陪着他一个下午看过来,大小合适的太贵,价格适中的又嫌老旧,他迟迟拿不定主意,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想,也罢,不如叫了小陈明天再来。中介是个年轻人,见他要走有些沉不住气,逮着他极言房源紧缺,非要他预缴一万元定金。中介的危言耸听反倒促使他径直离开了。
他调头去学校找小陈。事情虽然没有办成,心里多少是有了数的。他把车子停在小陈学校的一条林荫道,然后打给小陈。小陈很快的接起电话,压着嗓子问他干嘛呢。原来小陈正在上课。他笑着小声告诉他,他来了。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又迅速续了上来,和他约好见面的位置。挂断电话,他下车跟坐在路边长椅上的一个男生问路。对方很奇怪的看他一眼,回答说这里就是呀。原来这里正是小陈约定的地方,他顿时对这校园感到了亲切。省城虽然常来,学校已经多年没有回过。他像个刚入学的新生,沿着林荫道四下参观。路旁的梧桐树正值枝繁叶茂的好时节,树林背后的篮球场上同时进行着多场比赛,哨声、掌声和加油声此起彼伏,便有一种节日的气氛蔓延过来。路上的学生三三两两,快步从他面前或身后走过,也像是要赶着去庆祝什么节日。他迫不及待的想,他和小陈马上也可以在这里过周末了呢。
他散一会步,又坐回车里等。远远的,终于看见小陈来了。只是,怎么,他总觉得小陈面有愠色。他疑惑的紧盯着他。他看见小陈认出了他的车,就在那一瞬间,小陈的表情和缓了下来。他这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他不由得大吃一惊,过去一些不好的回忆瞬间复苏。小陈见面就问,你怎么来了。他勉强笑笑,整颗心直往下沉,根本说不出话来。小陈见他不吭声,也默默的坐着。这沉默带着不言而喻的意思,好像马上就要宣布什么。他感到畏惧,赶紧开口打破它。他说,他是来请小陈吃饭,说着便开车出了校门。可是,他们应该往哪儿去呢?对了,去找一个吃饭的地方。他问小陈意见。小陈说,就去那条娱乐街吧。他们在乡下的时候,不是常常说起这条街吗,现在身临其境,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说的那条街已经被一道围墙切断,里面建起了教师住宅。小陈说的娱乐街其实是在旁边新开辟的一条,远比他那条宽敞,整齐划一。饭馆和书店倒是有,但都是新建的,和他没有丝毫交集。他惊奇的问小陈,怎么是这个样子。小陈回答,本来就是这样呀。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到了释然。他想,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小小的误会。他从容的绕来绕去,挑出环境最好的餐厅才停车。这会正是吃晚饭的时间,餐厅里人却不多。他们选了一个四人位坐下。他识趣的坐到小陈的斜对面,开阔的桌面硬生生的隔开了他们。他们各自拿一份菜单看着,菜单也是夸张的大,把小陈整个的挡住了。他们的菜很快就上齐了。他说,吃呀,小陈。小陈有点窘迫的握着筷子不动。他这才发现,他点的菜几乎全是小陈做过的,排骨,凉拌三丝。他竟然也有些尴尬,好像彼此都已经置身事外。小陈不吃菜,说起了自己的事情。他告诉他,他在准备一场重要的英语考试,又说已经通过教授联系了加州的一所大学,今天刚刚把几篇论文发邮件给那边的导师,想申请对方的博士研究生。小陈说这么多,归纳起来其实不过一句话——你不在我的日程里。他偏偏装不懂,做出惊喜的表情,说原来你要出国呀,真厉害!又催促他,吃菜吃菜!
他们沉默下来埋头吃饭。和他们形成鲜明的对比是,隔壁桌的一对男女学生,一直在聊个不停。一会说宿舍同学坏话,一会说老师的严厉,男生说的是暑假旅行的事情,女生却说起某个明星的八卦,男生问女生去不去看这个明星的演唱会,女生又说到别的事情上去了。那对话乱哄哄的,却有一股熟悉的情绪吸引着他。他忍不住再三的拿余光偷瞄别人。他看见女生不时低头咬一下玻璃杯里的吸管,男生仰着脸做出各种夸张的表情。聊天仿佛给他们打了一道什么光,两个人都焕发出迷人的神采。对了,就是这样,在乡下和小陈肆意长谈的那些夜晚,他眼里的小陈也是这个样子的。他专心的偷听他们的谈话,猝不及防,突然有小陈的声音插进来——其实我很担心你!小陈说这句话的声音很小,但意思再明白无疑。他一听这话,便清楚的感到,身上有什么遮蔽瞬间敞开,自己简直是赤身露体的坐在小陈跟前。他羞愧得不敢抬头看小陈。现在的他们彻底对调了位置。小陈变得年长,他幼稚得可笑,只有听小陈说教的份。小陈说,你现在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你已经三十岁,又是小地方的公务员,再不结婚就说不过去了。所以,结婚是你唯一的出路。小陈有点收不住的兀自说下去,他却走了神。他突然震耳发聩的意识到,他没有年轻过!他所谓的年轻有为,恰恰是以他的年轻作为代价换来的。可是,他换来的都是什么东西呢,他用年轻换来的竟然是一个无路可退的陷阱!他求救似的抬起头来看小陈。小陈正好在说,所以我是一定要出去的,到了国外压力总要小一些。可是你该怎么办呢?对啊,我该怎么办呢?
他被一辆货车的喇叭声惊醒,这才发现自己跑在回小城的高速公路上。眼前这深渊般的夜色熟悉得叫人起腻,他也刚刚结束了一次约会,仅此而已。他突然感到不能自持的疲惫,几乎马上就可以入眠。他焦急的找到最近的出口,一个急转弯驶离高速公路。县道的颠簸让他的睡意稍稍减轻,他咬牙一径往前开,往前开,终于看到一个亮着灯的酒店指示牌。他如获至宝的奔过去。原来是一家温泉酒店,取身份证办理入住手续时,他意外发现,昨天是他的三十一岁生日。办好手续,他赶紧进房间休息。眼下正值温泉生意的淡季,房间有点疏于整理,桌上积了灰,床上还铺着一次性的塑料纸。他也无心计较,胡乱冲个凉倒头就睡。迷糊间,他只来得及想到幸好今天在中介那里没有缴定金,便沉沉的睡着了。
夏末的一天,他去参加一个乡镇的政务内网开通仪式。这阵子,领导把他搭建的政务内网当作群众路线教育活动的典型成果,在党报上作专版宣传,又请电视台拍摄专题片。于是,行政大楼里都在风传,他即将获得提拔,这不是跑去省城读研究生吗,就是为了给提拔镀金呢。自然也少不了讲他风凉话的,无非是说他会抢抓机遇,擅长做表面文章。他听到这些议论,心底出奇的坦然,一点辩解的欲望都没有。他这天要去的乡镇,是整个政务内网的最后一处盲点。它的开通就显得意义非凡,小城的“四大家”领导有两位都将出席。司机约好早晨六点来城东接他。他难得的起个大早,站在阳台洗漱时,小城还白雾氤氲的宁静着。司机感慨,自从上次无功而返,还是第二次去这个乡镇。他似乎这才想起,今天要去的乡镇正是有老院子那个。为了迎接领导,乡政府竭尽所能的把院子收拾一新,用五花八门的宣传栏把住家的院落遮挡起来,同时也隔出一条直达办公楼的通道。办公室里新配置的数台电脑隆重其事的运行着。会议室的桌子铺了绿绒桌布,还站着两个穿白衬衣的年轻女干部,等着给领导们泡茶和充当讲解员。他屋里屋外的转了一圈,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直到活动结束,乘车离开的时候,他看见路边的稻田才恍然大悟。上次来这里,稻田已经是沉甸甸的金黄,此刻却一望无际的绿着。虽然知道这是早晚稻的缘故,他仍固执的认为,是时间倒流,把一切都抚平了。
他想,再坚持几年看看吧,也许时间能帮他度过那几道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