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输。”艾瑞克斯微喘着气,手臂缓缓垂下,他的「光之箭」未能击破皇子殿下的「雷之垣」。
“不,你通过了,是我输了。”雷声消失,评测场地忽然安静下来,玛尔斯也将魔法停止下来。
艾瑞克斯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向来傲慢的皇子殿下会出口认负。
玛尔斯深深看了黑发青年一眼,表面上艾瑞克斯没能击碎他的防御魔法,但事实上在维持的过程中,他将同样的魔法又施展了一遍。
对方似乎没有发现,但他知道自己可耻得作弊了。
“皇子殿下,您是什么时候掌握多重施法这种技巧的?”
身为魔导师的乌迪尔教授则将刚刚的对决看得十分清楚。
“去年开学的时候。”玛尔斯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尼克,看来我们是真的老了。”乌迪尔教授望了眼离去的皇子殿下,又扫了眼站在原地没回过神来的黑发青年,低头在「艾瑞克斯」的后面画了个代表通过的圆圈,“恭喜你,艾瑞克斯,你是这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通过「高级魔法师」的学生。”
“谢谢您,乌迪尔教授。”艾瑞克斯的神情没有半点兴奋,他站在原地望着玛尔斯离开的方向。
隔着半个场地的距离,出口的位置,有人走了出来,默默地等待着玛尔斯的回去。
“希恩……”艾瑞克斯的心被刺了下,希恩像是没有瞧见他,没有想象中的招呼问候,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了。
就好像……他们从未认识一样。
“艾瑞克斯。”有人十分热情地喊着他的名字。
“抱歉,有什么事吗?”艾瑞克斯猛地回神,发现有三位面目慈祥的老者向他走来。
其中一个是他认识的邓巴院长,还有两位老者戴着印有三道圆脊的四角帽,穿着刺着神圣十字架花纹的白袍,外面还披了件红得略有些刺眼的法衣外袍。
“恭喜你,艾瑞克斯,我为你感到骄傲。”邓巴院长上来就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
“谢谢,邓巴院长。”艾瑞克斯面露微笑。
“来,给你介绍一下……”邓巴院长拍了拍艾瑞克斯的肩膀,“这两位都是光明教廷的红衣主教,我的老朋友克拉拉主教,以及佩金斯主教。
我想你接下来一定有空,走吧,坐下喝一杯,他们正好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聊一聊。”
“不去和你的朋友说两句话吗?”玛尔斯走在前面,语气和平常差不多,但希恩知道对方回来后心情就不太好,“他顺利通过了「高级魔法师」的测评。”
“现在和他说话恐怕需要排队。”希恩回头望了一眼,“我想他也不缺这一句祝贺。”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他确实很有天赋,至少我和他相同年纪的时候,施展不出这么强大的魔法。”
玛尔斯低低笑了一声,“难怪光明教廷会派出两位红衣主教来拉拢他……”
希恩微微有些诧异,他不知道玛尔斯和艾瑞克斯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他还是初次听见信心十足的皇子殿下主动承认自己不如某一个人。
“我以前经常会劝诫身边的失败者,不要去嫉妒天才,就像不要去嫉妒太阳。”
玛尔斯眉峰微微一挑,“事实证明,只有亲身经历一次,才知道释怀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希恩轻声说,对于皇子殿下这番自嘲,他其实也是能感同身受的。
书中只有一个主人公,世上也就一个艾瑞克斯,有的差距或许可以靠努力缩短,但却无法靠努力超越。
“没有用,因为不是最好的。”玛尔斯摇了摇头,“谁会记得第二名?”
“如果要排名,至少要划出范围。我想您应该可以成为君王里的第一。”
玛尔斯脚步顿了顿,望着希恩叹了口气:“你可真会安慰人。”
“圣维亚历史中,第一位「大魔导师」君王。”希恩说,“您不觉得这听起来很厉害吗?”
“好像是不错,你知道的,我喜欢「第一位」这个修饰词。”
玛尔斯嘴角勾了勾,缩着的眉头也松了开来,似乎被希恩一本正经取得封号逗笑了,“听起来是能永垂不朽的名头。”
“当然。”
“不过「大魔导师」这个目标稍微有些难度……”玛尔斯摸了摸下巴,“施展禁咒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禁咒就是所谓的八级魔法吗?”希恩的眼神微动,“我还从未见过,您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吗?”
玛尔斯沉默了片刻,“人间地狱。”
这个词语让希恩有些发怔。
玛尔斯走出了魔法评定协会的大门,有风吹起他银色的碎发。他望向远处灰色的高塔,似乎在回想着一些往事。
“其实我也没有见过。”玛尔斯深沉地说,“大概只有被禁咒吞噬的亡灵们才会知晓吧。”
提西丰披着斗篷,站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船上。
灰塔四周被格兰德河包围,是一座军事堡垒,也是一座天然监狱,除了乘船顺流而下,没有其他通往的路径。
“提西丰殿下。”守备的士兵已经在临时停靠的小码头,等待她的到来了。
“不用跟来,我一个人上去。”提西丰让罗伊男爵与士兵们留下,独自进入这座用深灰色石块建成的高塔。
角隅的螺旋楼梯有些狭窄,刚好够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都是双层的,门窗之间也有石块相隔,防止有人想逃跑或者自杀。
在圣维亚几百年的帝国历史里,这里一直是宫廷阴谋和王室斗争的角斗场,而来到这的人基本都会被世界逐渐遗忘。
“您还这里做什么?”淡淡的声音,仿佛是风吹过。
提西丰走到了灰塔的最顶层,站住了。阳光透过狭窄的窗户照射进铁牢中,一个伛偻的影子在地上拉长。
提西丰默默望着那道影子,没有立刻开口。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在整理自己不安稳的情绪。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为什么又不说话了?”那人背着身坐在木椅上,没有回头。
“太长时间没见,一时不知到该用怎样的情绪开口。”
“如果殿下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像过去那样交谈。”那人回答。
“我已经无法像过去那般看待你了。”提西丰垂下头轻声说,“曾经你是我最为尊重的老师长者,现在你是罪孽深重的死刑犯,帝国法律的威严摆在面前,我无法对你行礼。”
“虽然这句话十年前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但我真的感到十分抱歉,提西丰。”
那人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一直等待着行刑的日子。”
“你明明知道不会有这一天,这个世界根本没人敢将「大魔导师」按在断头台上。”
提西丰轻轻推开了铁牢的大门,没有看守,也没有铁锁,如果犯人愿意,甚至可以在灰塔里随意散散步。
这本就是一间形同虚设的牢笼,里面囚禁着的帝国唯一的「大魔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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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大魔导师04
“帝国有大动静了, 对吗?”那人低声问。
“你曾经是圣维亚军队的统领者,也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你应该比我更了解眼下的形势。”提西丰说。
“几百年了, 这种引导、控制暴力的尝试终于要付诸行动了。”
那人抬起头, 露出了消瘦而憔悴的脸, 五官比一般人要突出。
腮帮以下有大片紫褐色的瘢痕, 那是在极冷环境中发生严重冻伤残留下的皮肤疤痕,“最后,您也选择走上这样一条道路。”
“这是圣战!人类和亚兽人之间无止境的矛盾冲突应该画上句号了。”
提西丰盯着那人的脸,“为什么?我只是选择了那条你没走完的路, 你要露出这种神情?”
“因为那是一条歧路, 我的放弃是最好的证明。”那人叹息着,“你不应该去激化这个矛盾, 即使是以大众福祉为借口。”
“借口?”提西丰攥紧双手,流露出怒气,“你在怀疑这场战争的动机吗?你是忘记了吗, 当初是谁第一个振臂高喊,要驱逐世上所有的野兽!现在你要否认这一切?那我们这些曾经追随你的人该怎么办?”
“亚兽人是不会消失的。他们的存在是有一定意义的。”
那人避开提西丰的目光,他很清楚公主殿下为什么会恼怒, 他曾是帝国激进派的一员,带领着军队将亚兽人驱赶至放逐之地的英雄, 但现在他承认自己的剑挥错方向了。
“那你倒是说清楚,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提西丰说,“我只能看到可怕的未来, 如果放任他们不管,我们也许会被传染或者同化,没人知道历史什么时候会重演, 等那一天真的来临,一切都迟了。”
“你应该试着相信神明的安排……”那人顿了顿,尝试用双手解释,“我说的神明不是那种会干预个人命运的,而是创造物种、魔法、世界的存在。他是非盲目的,不会像我们随意掷骰子,每一步必有原因。”
“将自己关了十几年,你的感悟就是相信……神的安排?”
提西丰的声音有些干涩,“不矛盾吗?你曾经扮演地就是类似神的角色啊,只要动一动嘴,就能送成千上万的生灵下地狱……那时候指引着你的又是什么?
它有没有告诉你,你应该为那场惨剧负起责任,因为这才你唯一能赎罪的方法!”
“不再伤害任何的生命。”那人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和提西丰继续争辩,“这是我的赎罪。”
“不,是你变成了懦夫,不敢面对过去,不敢做出选择,不敢付出代价。”
提西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出此行的目的,“我准备向世界宣布,你被释放了。”
“我至死不会离开这里。”
“我没奢望你会再次与我并肩作战,我只是希望你能为我守住帝国后方。”
“很抱歉,我帮不了您的忙,我发过誓不会再使用任何魔法。”
那人缓缓说,“您不能将这样的重任交给一无是处的糟老头子。”
提西丰凝视着男人的眼睛许久,她听闻过对方的曾经,估计大部分人都无法想象帝国唯一的「大魔导师」年轻时也不过是大街上会调戏妓女的地痞流氓,后来身居高位的彬彬有礼皆是伪装,今日言语中反而流露出了些许本质的无耻耍滑。
提西丰又不由想起第一次见老师的场景,她施展完魔法等待指导,这个有些不正经的老家伙,竟然拍着手赞叹她缠绕雷光的指尖美极了。
魔法天赋无敌的老懦夫装得了圣贤者,却装不了救世主,还好她早就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没将希望放在言语感化上。
“好吧,我不会强求你做什么,你打算在这儿等死,我也不会违背这一遗愿。”
“感谢您的仁慈。”
提西丰转身准备离开,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忘记说了,你的儿子被接回了都城,他非常优秀,继承了你的魔法天赋,现在已经是一名「中级魔法师」了。”
提西丰声音很轻,没有看男人那张怔住的老脸,真的像无意间想起了一件未交待的小事。
直到日落,希恩和玛尔斯才回到了圣维亚皇宫,他们前脚下马车,后脚包米尔夫人就带来女王准备了家宴的消息。
虽然已经拥有了皇子情人的身份,但皇室家宴这种场合希恩显然是没有入座的资格的。
于是,玛尔斯决定独自前往赴宴,希恩则先待在寝宫里。
希恩前往自己的客房,或许是皇子殿下有过什么交代,寝宫的仆从们对他的态度谦卑中藏着莫名的疏离,就连来送晚饭的时候,都是将食物放在餐车上,敲两下门后就默默离开。
“你要吃一点吗?”希恩将银色的餐车推进房间,询问坐在沙发上的人,“他们准备得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不。”赫莱尔冷声拒绝,精致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指尖用力一晃,将一封信轻甩到希恩的面前,“你的信,有人从你寝室的门缝里塞了进来。”
“是汤姆斯。”希恩拆开信封,在不起眼的翻页处找到了象征寄信者身份的暗号。
赫莱尔有些慵懒地倚在沙发上,虽然往往不会任何的变化,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去观察人类的脸色。
而今天十分难得的,他瞧见对方紧皱起眉头,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的事情。
“不是你的弟弟准备邀请你去庄园赏花吗?”那封信赫莱尔早就看过了,上面没有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那只是掩人耳目的信息。”希恩说,“以防万一,汤姆斯和我约定了一种换位加密的方法,将真实的讯息和虚假的讯息融合在一起。”
“真谨慎啊。”赫莱尔眼神飘向信件,“谁让你藏了那么多秘密?上面写得什么?”
希恩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艾瑞克斯可能认出我了。”
赫莱尔微微愣了一下,重复说:“他认出你了?”
“这只是汤姆斯的猜测,准确来说,他发现艾瑞克斯似乎正在怀疑我的身份,以及他自己的身世。”
希恩将手中的信纸折,似乎在回想着什么,“难道从面具那时候就开始了吗?”
“他为什么怀疑?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根本没有相同的地方。”赫莱尔支着下巴说。“正常人都不会将两者联系起来。”
“我不知道,但世上没有永不泄露的秘密。”希恩指尖相交,旧身份的消失本不是他的本意,当初的「离世」也都是由玛丽夫人处理的,整件事充满了不确定的未知因素,他无法百分百保证不会出现破绽,“他或许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