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尽了人事,可眼前最大的劫难,是天意。
叶知昀环顾战场,仿佛一念之间的决定就能够影响整个天下苍生,是顺应天意到此为止?还是将匈奴大军一网打尽?
又是一波突围的匈奴兵立盾持矛冲杀而来,瞬间将他和数百晋兵淹没,敌军仿佛杀之不尽,他挥剑的手臂无比沉重,耳边灌满了嘶吼和惨叫,分不清身上究竟受了多少伤,到最后根本站不起身。
叶知昀的胸膛泛着撕裂般的剧痛,血液从牙齿间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他脸上,旁边掠过的一匹马将他撞倒在地,前仆后继的敌人随之践踏而来!
怎么办……
与此同时的江北,大晋十万大军在鲜卑人的反复冲击之下,守住阵地,利用迂回攻势将鲜卑军打得全面溃败,两方皆是损失惨重,从北山到大营最后的屏障,烽火连天,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不少敌兵在抵抗。
从大局上来看,占据上风的应该是晋军,可指挥晋军的主将却被围困在城池的废墟里。
无数鲜卑骑兵扬着一阵黄沙,团团将晋兵围在中间,里面所剩无几的士卒狼狈至极,脚下血液汇聚成河,李琛的甲胄满是刀痕,头盔不知滚到了哪里,脏兮兮的头发披散,脸上的血迹已经凝固,他以剑支地,撑住身体,破碎的披风飘扬在寒风中。
他深深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只剩下出的气,四周敌军步步紧逼,警惕地靠近。
叶知昀躺在泥泞中,瞳孔失神,透过周围穿梭奔腾的马匹,望着狭窄的天空。
这时,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他的父亲叶朔烽和燕王,他们的一言一行犹如一盏明灯,还有远在西北的世子,李琛的背影就在前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双目专注,朝他伸出一只手,露出笑容。
关城脚下,一只手骤然从尸山血海中伸出,磅礴大雨不断击打那手上,叶知昀掀开压在身上的尸体,握紧剑柄,他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就连前赴后继的匈奴兵都感到心惊胆战。
叶知昀将迎面而来的敌兵斩杀,声嘶力竭地吼道:“不能退!两翼聚拢夹击!把他们全部逼进关城,今日就是胡人的死期——!”
那声音在周围的大晋士兵们的耳边回荡不绝,漫山遍野响起众人的回应,带着撕裂的血气:“今日就是胡人的死期!”
鲜卑将领在咆哮肃杀的黄沙里,带领着浩浩荡荡的部下策马冲锋,“——杀!”
身边已经有西北守军奋力冲杀抵抗,其中一名士卒一边双腿发软,不断颤抖着,一边强撑着自己握紧传令的号旗,死亡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倾覆而来,正紧张到无以复加时,他听见旁边响起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峡谷那条路是不是已经塌陷了?”
士卒愣了愣,扭头看向旁边他以为快断气的守将身上,对方没有看他,目光似乎陷入一片虚空中。
士卒咽了口唾沫,哆嗦着回道:“是……将军,从他们攻进北山的时候,峡谷就塌了,咱们都逃不出去……”
见对方又没有了动静,士卒担心道:“将军,听说传令兵和一队巡守都在坍塌时葬身山谷,您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军令要发出去?”
李琛无声地笑了一下,对他而言,那只是一份家书罢了。
前方的防线已经支撑不住,士卒再恐惧此刻也只能压下,僵硬地抽出长剑,可就在这时,投石机发射出的岩石散落而下,溅起漫天尘土,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落石声,他们面前这座岌岌可危的城墙轰然倒塌,碎石头劈头盖脸地朝他们砸下来。
士卒咬牙按住颤抖的手臂,这会儿估计他的神智都不清明了,嘴里胡乱地念叨着家人的名字,然后一股脑地冲上去,他上战场只因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英勇杀敌对他太过遥远,士卒迈出几步,就被迎面而来的一箭钉穿在地,血液瞬间成泼溅状撒出!
李琛的身形随之一动,然而他屈起的左腿发出轻微地一声咯响,那是破碎的骨头在不堪重负的抗议,颤抖的背脊上堆积的无数碎石簌簌抖落。
士卒气若游丝,还在不甘心地呢喃,眼睛里面满是求生欲,嘴巴里面说着要回去看看渭城……渭城……
李琛的瞳孔凝滞,他太清楚对方临死时的执念了。
“渭城……渭城……”顿了顿,他发出一声喟叹,从废墟中站起身,指向敌军的长剑如雪,“知昀……”
这是一场惨烈无比的死战,到了天色彻底黑暗才结束,能够站起来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暴雨倾盆而下,都无法掩盖住血腥味,尸横遍野的场景犹如阴曹地府。
叶知昀模模糊糊地听见有号角和呐喊传来,还有夹杂着方言的粗糙歌声,悠远回荡的羌笛声。
程嘉垣发疯了似得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贴着他的耳朵嘶吼道:“你快起来!我们赢了!叶知昀!大晋赢了!”
第62章
叶知昀双目放空, 还没有回过神。
程嘉垣在他面前摇了摇手,又声带颤抖地重复了一遍,“二十七万匈奴军大败!只有少千逾人逃出去, 我们还抓住了达奚列, 胡人算是全军覆没!”
闻言,叶知昀脑海里紧绷已久的弦终于一松, 自战乱以来的的繁杂思绪瞬间灰飞烟灭,只剩下满心畅快, 他低低笑起来, 任凭雨水浇打在身上, 仰头望着漆黑的夜色,笑声渐渐放大,满是酣畅淋漓, 回荡在山野。
待到天明,潼关众人才开始清点伤亡,打扫战场,关城里面已经焦黑一片, 只能取了一处地势高的山坡修筑营地。
叶知昀坐在案几后,他一连两天没阖过眼,面前还有一堆文书要处理, 这一战下来他们死了三万多人,伤者近八千,损失亦是惨重,所剩下来的兵力并不多了。
他正想着把梁州那边的一帮西戎人解决, 以免后顾之忧,几个士卒就把达奚列拖进来了。
这位威名赫赫地匈奴将领被五花八绑,不复往日的高高在上,浑身狼狈,恶狠狠的眼神瞪着他,嘴里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
程嘉垣站在叶知昀身侧,看了对方一眼,只见他转了转手里的笔,面上看不出喜怒,淡淡道:“风水轮流转啊,达奚将军,想不到有朝一日,你会败得这么惨,落在我手上吧。”
达奚列嗤笑,“尽会使些阴谋诡计,你根本就没死,散布谣言诱老子上当,真是卑鄙无耻……”
他的话没说完,叶知昀便抬手,向下压了压。
押住达奚列的士兵会意,立刻朝他的膝盖窝上狠狠踢了一脚,他猝不及防砰地跪地,他居高位已久,何尝受过跪过人,当即惊怒交加地要站起来,士兵却已牢牢按住他的肩膀,押着让他起不来。
达奚列怒不可遏地用胡语骂了起来,程嘉垣听得懂,那些污言秽语让他脸色难看地喝道:“闭嘴!”
叶知昀从案几后走出来,随手抽出对方佩剑,三尺青锋散发着雪亮的寒芒。
达奚列的脸色变了几变,道:“你想杀我?我们挛鞮氏单于和鲜卑可汗是不会放过你的!别忘了,北方的土地可都在我们的手里!你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监军哪里来的资格处置我,就算是你们皇帝都未必有这个胆子!”
按规矩来说,抓到敌方将领是要押送回朝廷,由上面处置,如果私自杀死重要俘虏,则会按军法论处。
这时,门外两人走了进来,婉合欠身示意后,便神色淡淡的立在一侧。
司灵脸上那些易容的膏药都洗干净了,又变回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原人,上前附在他耳边道:“这个达奚列是鲜卑贵族和匈奴人所生,在他们的朝廷上颇有权势,他这般笃定你不会杀他,就是觉得皇上会开条件,让匈奴单于把他赎回去……”
他这边说着话,达奚列那边已经叫骂上了,还是胡人的语言,大概是在骂叛徒之类的话。
沈清栾不以为意,“达奚列,你知不知道监军这五万人马是怎么来的?不是援军,是他从峣关借来的,问罪的圣旨还堆放在箱子里呢,你看看?”
达奚列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意思是对方根本不把他的要挟放在眼里,就是皇帝也无法奈何。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你……”
叶知昀没有看他,他垂下眼睫,手指划过冰冷的剑身,“河北邢州,恒岭脚下一千铁骑,还记得吗?”
达奚列当然记得,那是他征战中原以来吃过的第一个亏,被区区千人挡住数十万大军,一直被他视作耻辱。
他本想嗤笑一句,却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森冷的气息,莫名背脊一阵发寒,强撑着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记得就好,率领那支铁骑的将领是我大晋的燕王殿下,也是待我如子的长辈,你将他的尸身喂给鬣狗,于我来说,就是杀父之仇,血海之深。”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叶知昀的声音并不带任何起伏,却让达奚列整个人僵硬住,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紧紧咬着牙,逼着自己出声:“那又如何?”
“你进犯我大晋疆土,屠戮我三十六城,这是江山之恨,奇耻大辱,你又怎么会以为,还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达奚列终于难以掩饰脸上的恐惧,他环视一圈四周,每个人都以一种冰冷的神色看着他,像是在看死人,他连忙急着喊道:“等等……别忘了用我可以换回北方的土地!杀了我你就没了筹码,还会激起我们的反扑!你们中原人不是一向精于算计吗?难道这还看不明白!”
叶知昀道:“北方的土地由不得你们说了算,我会一寸寸亲自夺回来。”
说罢,他持剑的手抬起,快若雷霆般一挥。
达奚列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瞬间还没反应过来,呆滞地跪在原地,过了数息,眼珠子才生涩地转了转,看见了喷薄而出的血液,他甚至不知道士兵们已经退开了,恐惧和紧接而来的剧痛已经占据了他的脑海。
砰地一声,他失力倒在地上,拼命地捂着脖颈,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割开的喉咙就像一张鱼嘴,离了水,艰难地呼吸着。
叶知昀从旁边抽了块布,擦拭长剑,头也不抬地吩咐:“趁着还没死,把他拖下去喂给鬣狗。”
...
三月二十二,解决了达奚列和潼关这边的事务,司灵留下带兵守城,叶知昀和沈清栾他们转去洛阳。
三月二十五,西戎再度从东门发起进攻,守军抵御及时,坚守不出。
四月初三,叶知昀率军绕道梁州后方,偷袭敌营不成,后又截断粮道,和程嘉垣前后夹击拖垮了西戎大军。
四月十一,西戎败退,同时西北传来消息,与鲜卑十万大军一战大捷,胡人再不成气候,叶知昀率领七千精锐班师回朝。
正值桃花灼灼之季,朝野上下无不侧目,这位监军的战功可谓是独一份了。
七千精兵在京畿郊外驻扎,晋原帝不仅放不下心,还坐立难安,先是召集心腹商议一番,再派兵部侍郎去传圣旨,只让叶知昀一人进城。
当兵部侍郎抹着一脑袋汗来到军营外,颤颤巍巍地宣读圣旨。
待他说完了,沈清栾才笑眯眯地道:“不巧,叶大人已经进城了。”
第63章
时隔一年之久, 叶知昀再度回到了长安,先去鹤亭书院拜见了祭酒江长晏,把北方的战况说给对方听, 再商议如何北上伐胡。
江长晏道:“战局总算稳定下来了, 可朝中一派乱象还没有安稳,要想彻底将胡人逐出中原, 需得足够的兵力。”
他点了点头,“学生明白, 攘外必先安内。”
两个人如往昔一般, 对弈一盘棋局, 心态却完全不同,谈及沈清栾和司灵,江长晏面露欣慰, “你们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顿了顿,他落下一子,道:“你把司灵留在潼关……”
叶知昀微笑,“我是听说潘志遥也回来了, 他虽失北疆军,但现在手握数万驻军,实力依然不容小觑, 有司灵在边关重地牵制,他行事必然有所顾忌。”
“会忌惮的……怕不只是他。”江长晏若有所思,如今朝堂的格局已然改写,不能与从前相提并论, 叶知昀再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少年,他战功赫赫,拥兵自固,边关军营到处都是他的亲信,将司灵安置在潼关,上能压制朝廷,下能逼得潘志遥不敢回东都。
这份能够与潘家分庭抗礼的权力,究竟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浪,已经不是旁人可以左右,江长晏不再往深处谈及,转而望向远方,“说起来,西北平定之后,李琛也该回来了……”
叶知昀随他一齐望向远方,春风和煦,柳絮随风四处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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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侍卫将重重宫阙推开,皇上下了圣旨,兵部侍郎派了一堆属下四处没找到人,还是严恒赶到书院知会这位监军,顺便喝了一壶茶。
远方传来沉重古朴的钟声,像是惊醒了这蒙蒙清晨,环绕的雾气散开,恢宏的殿门座落在面前,重檐庑殿顶上飞龙盘踞于脊,庄重森严,任谁站在下面,都会生出一股自身不过是沧海一粟的渺小感。
叶知昀换了身圆领官袍,迈进巍峨的大殿,两侧文武百官的目光皆望过来,却已不再高不可逾,他穿过群臣站定,微微仰头时,四下一片鸦雀无声。
正前方御案后端坐着高高在上的晋原帝,两鬓斑白,目光里隐隐威压。
两个人对视片刻,当叶知昀做出撩起下摆的动作,正要跪地行礼时,晋原帝动了动干涩的嘴角,适时道:“爱卿免礼。”
叶知昀道:“微臣幸不辱命,为陛下击溃匈奴大军,阻断西戎围攻之势,得匈奴将领达奚列人头一颗,义贺罗人头一颗,西戎都尉……”
他言笑晏晏报出来一连串的人名,殿中大臣逐渐躁动起来,一旁的潘志遥微微皱起眉头,另一边一个言官走出行列厉声问道:“叶大人,据我所知,那达奚列已是俘虏,此等重犯应当押回朝中审问,岂能容你为报燕王之仇,私自处刑?!你视我大晋律法何在?视陛下威严何在?!”
叶知昀看过去,记得他是皇帝身边的亲信,便带着浅浅笑意道:“冯大人可能是记错了,达奚列明明烧死在烈火中,两军交战刀剑无眼,我到现在都还能想起,关城里无边无际的惨叫声,太多匈奴兵都在里面烧成焦炭,血液被蒸干,尸体化为灰烬……”
随着他不紧不慢的话,冯大人愤怒至极,面颊的肉都在微微颤抖,“你是在恐吓老夫吗?”
“冯大人何出此言?我只不过是觉得你没有亲眼所见,便把当时的情况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