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莫非是个渣受?-第74章
莫璇
1 年前

  等他在师律身边看到宴语凉时,都要气死了。

  当场直接就骂师律:“你是不是疯了?区区两百骑轻兵就敢将皇帝带出来?你可知道凌云城大营距离此处不过百里,万一撞上你们就全完了!”

  师律那边也是又震惊又迷惑。

  就,那难道不是敌军祭司阿摩耶?

  不仅落单了,身边还只有个副官。师律一直有一个在京城小话本里被人笑称“贼不走空”的特异体质——就是每次出征,不管准备充分不充分、带的人多少,都能机缘巧合摸到大肥鱼。

  所以才永远是京城说说书先生的最爱。

  太走运了,这次的鱼是真肥!

  那时他正准备向前冲,就见澹台泓弯弓搭箭,直愣愣转了个方向。

  没有射向他,而是射向身后远处,把一个一路潜伏偷偷跟着他和廖曦,处月大王子派来的细作给干掉了!!

  师律时至今日才终于知道,原来阿摩耶就是澹台泓。

  是他大哥当年在宫里的得意门生。后来听说被家里连累死了,结果死而复生,又潜伏成了敌方最厉害大祭司????

  小话本敢不敢这么写?!

  师律觉得自己输了,他的故事哪有阿摩耶一般惊心动魄。

  ……

  沙漠昼夜温差很大。

  篝火噼啪,宴语凉闭着眼睛,却根本睡不着。

  不知夜色过了多久,澹台泓偷偷起来了,把身上的羊毡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相遇之后,澹台泓和廖曦便陪他们找了一下午的药草。

  两人对附近地形比师律熟,护送他们去寻了很多鲜有人知的小路,更省得他们原地兜圈子浪费时间,虽说始终不曾找到药草宴语凉依旧十分感激。

  感激,但是……

  从下午到晚上,师律和澹台都一直在身边,他始终不得找到机会跟廖曦单独说话。

  也许这样是最好才好。

  否则要说什么。



  澹台泓身边为何会有着一个戴着大夏情报官黑火磷光戒指的男人。

  总不可能是两个情报官一起行动。没必要的。不但重复,又容易暴露。

  而且若他们两个都是专程来寻他的情报官,澹台泓看到他时,又何以是那般意外又震惊。

  这段时日,澹台泓也两次给中原传递情报。

  一次是通过荀长,以一个小小的、言简意赅的玉筒。一次则是放在贺兰红珠宇文太守枕边,无比详实的草原各种地图、系谱图。

  两次情报都没错,但都有一个问题。

  大夏训练有素的情报官传递情报,无论是荀长也好、宇文化吉太守也好,都很有规矩。

  很少会如澹台一般,随心所欲,缺乏特定的写法与格式。

  那如果,其实澹台泓根本就不是大夏情报官……

  只有他身边的副官廖曦是。

  这些天照顾着岚王,宴语凉其实又润物无声地回想起了一些零散的事情。

  不是些什么光荣的记忆。

  锦裕帝手下,如今忠臣良将众多。

  人人都说,奚行检心直口快经常得罪人,但是锦裕帝屡屡护着他保着他才有了如今清明风骨的大理寺卿。

  人人都说,师律战功高但总闯祸,幸好皇帝护着。

  可大理寺卿又是否知道,其实当年别人诬他谤他把他划为权臣党羽,皇帝拿到名单一眼便知他无辜,却故意拖了大半年才还他清白、将他官复原职。

  师律又何尝想过,他几次闯大祸之前,宴语凉根本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干,却不事先拦他。

  帝王之道,很多时候就是如此。

  放任官员犯错再伸手去赦免,比一开始防微杜渐有效得多。

  让他们尝到忐忑不安、饱受煎熬的滋味,很多人才会更加感念皇帝和朝廷的好,更加兢兢业业做事。

  锦裕帝当年用了比这更复杂的办法待了宇文化吉。

  宇文化吉是他父皇的心腹。宴语凉的父皇直到临死前都没有认可宴语凉,只是实在无人可选。

  宇文化吉那时急着卷铺盖跑,一方面是他自己油滑一方面也是宣明帝的意思。

  宣明帝自己没什么本事,死前还心里轻贱二皇子、看不上二皇子,不相信他有力挽狂澜的本事。甚至不舍得自己的旧臣辅佐他,劝自己的旧臣快逃、独善其身。

  若是寻常皇子,慈父如此,该多难过。

  可宴语凉不,他明知如此却在宇文化吉出京城之前、去北疆后,都是各种恩威并施、威逼利诱。小小年纪是以自身手段惊艳着宇文化吉,老滑头才打算给他一次机会。

  锦裕帝拉拢其他人手段就更多。比如给苏栩找老婆,关键就是投其所好。

  小狐狸荀长也是他用这一招哄住的。

  小狐狸看似笑眯眯,其实遇强则强,用待奚卿待师律的方式待他绝对不行,狐狸是要龇牙咬人的。

  宴语凉才十六七就知道是另辟蹊径,给荀长塞了一个他特满意的媳妇儿。

  ……他何尝又不知,奚卿心向大夏,宇文太守心向大夏,小狐狸心向大夏。

  也许根本不用信一半留一半。

  可他毕竟是帝王。总不能把国运寄托在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总要拿到一些确定能抓得住的把柄才行。

  滴水不漏,双重挟制,一步不错。

  宴语凉今日不觉得当年的做法有错,只是感情上面对起来有点困难。

  澹台身边的廖曦,是否亦是他当年的滴水不漏的手段。

  而岚王难么多隐忍压抑的苦楚,又有多少是因他的滴水不漏。

  可明明都是爱人、亲友……

  宴语凉爬了起来。

  十分难过,好在他还有脑子。

  偶尔恨自己头脑过于清醒,多半时候永远庆幸自己无论多难受都可以理智尚存。

  支棱起来,他可以。

  锦裕一年到锦裕十年,从庶出皇子到一国明君,什么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不是。

  人生没有追悔,只能向前看。

  他正是怀着坚定的信念一步一步走过来,才走到大夏繁花似锦。

  淡淡的月光下,澹台去了远处的山坡上,垂眸吹着一只袖琴。

  宴语凉也爬上了山坡。

  澹台明知道他是在给庄青瞿找药,还是愿意帮他找。

  恨又不恨,庄青瞿对他也一样。

  当年的事,宴语凉要去跟他解释清楚。

 

 

第69章 天打雷劈,岚岚救朕!

  袖琴是大漠西域的一种乐器,声音很美。

  很像小时候宴语凉在父皇寝宫里听见过的一种叫做风琴的越陆琴。澹台泓吹奏的那首曲子婉转忧伤,晚风轻轻,宴语凉在他身边坐下。

  静静听着,勾起一幕幕回忆。

  年少时,灿烂又明亮的红色身影总是陪在他身边。短短一两年,从一个哭唧唧的小红团子窜成高挑俊美、无数宫女偷看的美少年。

  平日优雅得体,不开口时看着就同庄青瞿一样,是世家公子的典范。

  常常微笑,寻常人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也会斗嘴、耍赖、跟人出宫买小话本、藏酒、抄卷子,笑话别人手笨射箭总是射不准。

  澹台泓活泼开朗,却又一心赤诚。

  陪宴语凉赈济灾民,尽力支持他成为太子,说服家人将他送上皇位,帮他为国家大事焦头烂额地忙。

  半晌,琴声淡去。

  淡淡明月色映照在澹台泓修长的指尖,他抚着那巴掌大的小琴:“袖琴在北疆,也叫‘叶里塞’。”

  “各‘再会’的发音一样。北疆笃信轮回,没有‘诀别’一说。在这里世间的所有的‘叶里塞’都是有缘再会。”

  他看向宴语凉,微笑。风吹乱他的长发,淡淡月光下颊边一颗小红痣一如从前。

  “大漠还有一个传说,就是吹起袖琴,可以见到想见的人。”

  “我刚来北疆的那几年,一直都以为此生此世再也不可能见到阿凉。但你看,努力活下来终究是有好处的。如今时隔多年,咱们又能这般坐在一起赏月。”

  “更不要说,还能亲眼看到阿凉带着大夏国运复兴。”

  “早年师父就说过,阿凉一定可以。”

  他如同小时候一般摘了一片草叶咬在口中躺下,五指对着明月。

  “这盛世,终于一如当年师父所愿。”

  宴语凉想说什么。

  澹台却笑着先问他:“上一回回去,庄青瞿回去气死了吧?”

  “他小时候就总那样。”

  “从小我就觉得,庄青瞿看我的眼神,总有些叫人芒刺在背的感觉。好像我与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

  “我本以为,是因澹台氏与庄氏水火不容,又或者是我文赋骑射压他一头,他气不过。”

  男子叹了口气,弯弯眉眼看宴语凉。

  “结果竟是………”

  宴语凉:“对不起。”

  “又不怪阿凉。”

  “不是的,对不起,”宴语凉道,“因为不止小庄喜欢我,我也喜欢小庄。”

  “……”

  “很喜欢的。想护着他,偏心他,不愿任何人伤他。你也不可。”

  “我知你恨他,不会愿意听见这些。可澹台,其实当年之事背后还有许多原委……”

  月下戈壁细草。

  荒凉的小山坡上,澹台泓静静听他说。

  宴语凉还记得,曾经这个人也是不输给庄青瞿的天之骄子,虽不像庄青瞿一般孤傲,但骨子里也是从没吃过亏的顺遂。

  偶尔几次,比如西市滑头古玩商敢卖假货骗他,澹台也是毫不犹豫当场掀了人家的摊子。

  后来谋逆下狱,坚称无罪是一直喊冤吼到嗓子出血。手指蘸血写书,咬死的铁骨铮铮。

  他变了。

  一个火焰般热烈的人,多年以后面对委屈,已经学会不吵不闹。

  眼里是岁月淬炼的成熟、隐忍与稳重。

  ……

  被烧的文书,一方坚称能证明清白一方却笃定是证据确凿,再也说不清。

  哪怕可以。当时民意沸腾,宴语凉也很难逆着天下人的意思保住澹台。

  偷偷送澹台走时,锦裕帝想着的是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人越少澹台就越安全。

  怎么能想到,他的母亲姐姐竟然会……

  月色下,澹台泓失神。

  半晌红了眼,久久没有话说。

  宴语凉将心比心,若换做他是澹台,也一定也会希望存在那个构陷他的仇人。

  而不是听见自己的家人枉死的真相。多年的好友还要护着那个“仇人”,不准任何人伤害他……

  月下安静。

  半晌,澹台泓:“好。”

  “我信。”

  他再抬起眼时,虽眼眶微红,但目光清明依旧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既是阿凉这么说了,我信。”

  “一直以来,阿凉的思虑一定都是最周全的,阿凉的抉择一定都是最好的。不管我当下能否明白,但回头看时,阿凉总是对的。”

  “所以阿凉既肯信他、肯喜欢他……”

  宴语凉说不出话来。

  他其实宁可不澹台泓不原谅他。跟他发火、跟他吵。

  他其实未必值得……这般的理解各包容。

  “不,阿凉一定值得。”

  澹台泓深黑眸底,点点星辰一般。

  他的手握住宴语凉的手。

  曾经习弓偷懒十指娇嫩的掌心,如今有了厚厚的茧子。

  “阿凉的路有多难有多崎岖,寻常人根本无从设想。你却一个人走了那么久,事事处处小心谨慎、从来不敢有片刻放松、从来不敢依靠任何人。”

  “如今终于有人可以陪你分担,保护照顾你。我打从心底替你高兴。”

  宴语凉嗓子涩哑:“我以前……”

  “以前是不是其实……”

  非常阴险狡诈、心硬如铁,帝王权术式没有心。

  澹台泓摇头:“怎么会?阿凉性子最温柔,阿凉的心一直最好。”

  是吗。可宴语凉如今却不敢确定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那半年前的那次……那次计划,那个局,朕……”

  澹台泓:“那次计划,怪我自作主张会错意。我那时是真心以为朝廷各阿凉,都是有心要除庄青瞿。”

  “……”

  说不定,其实就是真的。

  说不定,他那时就是有心要杀岚王。

  宴语凉不知道,他不记得了。但那个故事,听起来真的太像一个狗皇帝临时舍不得的幡然醒悟。

  以为自己不爱,以为自己没有心,却突然发现根本受不了失去。

  结果又冲过去把自己玩脱,荒谬又可笑。

  万一是真的,可怎么办……

  月下大漠很冷,宴语凉咬着草根嘴里草液苦涩,心里一阵一阵的疼。

  却忽然被温暖的手摸了摸头。

  月下澹台泓微笑:“万一是真的,阿凉也不怕。”

  “庄青瞿他又不会走。”

  “不过以他脾气那么差估计也不好哄,阿凉多半得回去要跪搓衣板、跪乌龟壳,掉一层皮!”

  他说得轻松,可宴语凉笑不出来。

  一个人能承受多少伤?便是再如何喜欢,他也不信被那样对待依旧不会心灰意冷。

  澹台泓:“一般人会,但庄青瞿真的不会。”

  “阿凉还记得以前,师父带咱们去采桑围场狩猎么?”

  “统共一只碧眼白狐王,我与庄青瞿双双追它到深山,争了个你死我活两人都负伤滚下山崖,却最后谁也没有打到。”

  “又因只顾着狐王,其他小动物一只没打,落日算分时双双落了个末席,被师父好一通笑话。”

  “但师父他与我们性子不同,他不会懂。”

  “他说我俩竹篮打水一场空。殊不知在我俩眼中,唯有那狐王聪明、危险、珍奇,独一无二。”

  “深渊取之,虽死无悔。其他那些兔子狍子随处可见的,便是再多再好,我俩也不屑要。下次再来,还要猎那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