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道长淡淡地纠正:“他是人。”
“你不管他是什么,总之收留了吧。”黄衣师兄道,“我看这人心眼死,与你结下此次机缘,恐怕他是不肯罢休的,若他当真因你而丧命,也算是你害了他,恐怕天道折你的修为。”
玉道长想了想,倒也不固执,说:“可以。”
黄衣师兄如释重负,急忙出门招呼弟子将那人送进来,又对玉道长细细道:“师弟,我先问过了师父,他看过这人,便是他让我将人送来你这,劝你将他留下来的。师父说此人既然能够误打误撞地闯入内山,又得你相救,想必也有些道缘,我们自当顺天道为之,方为修炼之正理。”
玉道长点头。
黄衣师兄又道:“我再与你说说此人来历,虽不知他从何而来,如何这般狼狈,可我大致猜想,他乃传说中的‘狼孩’,大约从小与狼或狗一同生活,因此他不说人语,行为举止也很是怪异。却也没什么,你只需帮他开了灵识,再悉心教授照料一段日子,想必他便能恢复人族习性。”
玉道长点头。
黄衣师兄又细心叮嘱了一阵如何照顾人的细则,玉道长毫无不耐,认真听进心中。
送走师兄,玉道长回到洞府,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昏睡中的这怪人,直到将人看醒了,二话不说,伸出手指戳在他眉间,给他开灵识。
怪人:“……”
他醒来便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神仙,还被神仙用手碰着脸,便动也不敢动,贪婪地盯着看。
看着看着,他嘴中忽然冒出了人言:“你是神仙吗你一定是神仙你真好看你在做什么别赶我走我能看门你真好看我喜欢你你吃兔子吗我给你抓你喜欢吃肉吗……”
玉道长:“……”
洛金玉:“……”
燕康自顾自说了一阵,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顿时睁大眼睛,愣在那里。
玉道长见他终于不说话了,便淡淡地回答:“我不是神仙,我是修道者,我吃素。”
燕康茫然道:“我……”
“你开了灵识,可说人言了。”玉道长道,“今后你便是我弟子,不必看门,仔细修行便好。叫你怪人究竟不妥,师兄让我为你取个名字,你既身体多伤,就叫阿康吧,祝你早日康复。”
“……”
阿康又愣了一会儿,方才点头,到底不习惯说人话,又不说话了。
玉道长也不在意,继续说自己的:“屋后有一个温泉,是我沐浴之处,今后你也可用,你身上太脏,我先给你洗洗。”
“……”阿康没动。
“怎么了?”玉道长问。
阿康仍没说话,想了又想,摇了摇头,耷拉着脑袋,说:“我脏。”
“所以我给你洗洗。”玉道长耐心道。
“有河,我洗。”阿康这会儿说人话又不太舒坦起来。
玉道长摇头:“河水冰冷,你伤重,不可,休得多话,走。”
阿康:“……”
他害怕被赶走,只得听话,跟着玉道长去到屋后温泉,倒也不懂羞,当着玉道长的面脱了衣下水,只觉得从未如此舒服过——这是他第一回泡温泉,或者说,这是他第一次泡温水,以往他与狼犬们混养一处,狼犬尚且隔断时日都有小厮刷洗,却没人刷洗他,也不管夏日冬季的,总之就拿洗完狼犬剩下的冷水往他身上一泼就算好了。这还不算什么,冷水也就冷一些罢了,他怕的是滚烫的水,那个泼到身上可痛了。
——他果然是神仙。阿康心想。
却见神仙蹲在温泉池子旁,手中拿着一条布巾打湿拧干,说:“你过来。”
阿康听话过去。
神仙拿着湿布巾给他洗脸,洗完了脸,又给他擦背。
阿康身体僵硬,呐呐道:“我,我会,我自己,洗。”
“如此最好不过。”玉道长闻言,露出些许高兴神色,立刻将布巾递给他,说了句“洗完出来吃饭”,就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洛金玉好笑地看着玉道长离去的背影,又回头来看燕康,却听见燕康很是后悔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该说的。”
刚开灵识,于说话上尚且不能控制自如。
燕康痛定思痛,无法自控地继续将心里话自言自语道:“我不会用筷,喂我。”
洛金玉:“……”
洛金玉面无表情地看着燕康洗完澡出来,坐在桌前,满脸写着恳切无辜地对玉道长说:“我不会用筷。”
玉道长闻言,给他变了个汤匙。
燕康低头看一眼,说:“不会。”
玉道长拿起来:“这样就好。”
燕康说:“不会。”
玉道长微微皱眉:“你试一试。”
燕康试着拿起勺子,姿势别扭地舀一口白米饭,还没送到嘴里,就掉了。
“不会。”燕康说。
玉道长问:“那你平日如何进食?”
燕康低头径直用嘴从碗里吃饭。
玉道长看得直皱眉头,急忙拉住他,道:“如此粗鲁,你从今日起学用汤匙与筷子。”
燕康不敢说不学,只好说:“饿,好饿。”
“今日便罢了,吃饱了就学。”玉道长说着,端起碗,拿汤匙舀了饭,温和道,“张嘴。”
燕康张嘴,吃进去。
玉道长放下汤匙,拿起筷子夹了菜:“张嘴。”
燕康再次张嘴。
……
就这么吃了一顿饭。
这都罢了,待到夜里要休息时,燕康说他不会睡觉,因此要跟着一起睡,学睡觉。
玉道长沉默片刻,问:“何谓‘不会睡觉’?”燕康见他质疑,改口说:“自己睡,怕。”
“我洞府中没有妖怪危险,无须害怕。”玉道长道。
燕康小声说:“我不睡床,我睡你床边,我给你看门。”
“不需要你看门。”玉道长说。
燕康:“我怕。”
玉道长:“无须害怕。”
燕康:“我看门。”
玉道长:“无需看门。”
燕康:“我怕。”
玉道长停顿片刻,平静地说:“你再如此,我送你出山。”
燕康顿时不说话了,慢慢蹲下去,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玉道长不管他,自顾自去洗漱了,回来路过,见他在那哭,很是疑惑,蹲在他面前问:“你果真害怕至此?”
燕康用力点头。
玉道长叹气道:“师兄说你大概刚出生二十几年,虽以人族算,不算小,可既你有道缘,就该以修道者来算,如此算来,你尚算婴孩,难免胆小。也罢,你与我同寝吧。”
燕康急忙点头,轱辘一下爬起来,乐颠颠地跟着玉道长去内室睡觉了。
洛金玉:“……”
虽然此人面目已毁,看不分明,但想来,果真是沈无疾没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师兄A:我的神兽能飞。
玉道长:我的能自己洗澡。
师姐A:我的神兽能喷火。
玉道长:我的能自己洗澡。
师兄\姐:你的神兽除了洗澡之外什么都不会了。
玉道长退群
163、第 163 章
沈无疾发觉洛金玉看待自己的目光中有些不对劲, 似乎是有些欲语还休。
“怎么了?”沈无疾关切问道, “有事你就说, 别闷着。”
洛金玉想了想该从何说起,片刻之后才开口:“我做了一个梦, 关乎你我前世之事。”
沈无疾:“……”
若可以,他这一刻就想把洛金玉给弄回京城里去!这什么破地方, 洛金玉自打来了这, 越发的糊涂起来, 又是仙门又是前世又是狐妖,嗐!
洛金玉看他神色, 知他仍不信, 便道:“罢了, 你不爱听这些,就不说了。”
“你还是说吧。”沈无疾无奈道,“咱家唯恐你不说, 届时又忽然因个什么缘由跑了,咱家都找不到你人。你平素看着书呆一个, 比谁都正气,谁想得到你居然连东厂暗探都能耍得团团转?你可真厉害。”说着,这人还要探出大拇指,故意递送到洛金玉眼前酸他。
洛金玉把他这充满“恶意”的大拇指给推回去,道:“你若想听,我就给你说,你权当故事听罢了。我梦见, ……”
……
“……,就是这些了。”洛金玉说。
沈无疾满脸木然,道:“洛子石,你编排咱家哪不好都罢了,真是好狠的心,竟还要毁咱家的相貌。”
洛金玉道:“是梦中所见,非我故意编排你。”
“逗你的。”沈无疾眨眼又笑开了,拉着他的手道,“你这梦也有趣,想来咱家在你心目中便如同一只痴心执着的大狼狗……”
“我并无此意!”洛金玉急忙道,“我——”
“嗳,别急,咱家又没有生气。”沈无疾笑道,“大狼狗多威风凛凛的,也不委屈了咱家。你是没见过先帝在围猎场养的几条猎犬,那叫一个漂亮彪悍,比豺狼虎豹也不输,寻常人见着了都怕。待我们回京了,咱家带你去看看。你也别怕,它们不怕别人,可却很怕咱家,有咱家在,它们连尾巴都夹起来的。你养过狗吗?”
“小时候养过,我娘捡到的小狗,并不威风,但很聪明乖巧。”洛金玉叹道,“与你说话,总是跑题。怎说到那去了?”
“嗐,叫你看几条漂亮狗,下次你再做梦,将咱家梦好看点。”沈无疾道。
洛金玉无奈道:“我说了,我没梦到你是狗,只是……”
“只是也没什么差别,”沈无疾不是很在意地道,“好似人就比狗好似的,许多人可还比不上狗。对了,咱家倒是想起来,你不是说那令牌是让你睡着了回那玄门的吗?怎么梦到前世去了?”
洛金玉摇头:“我也不知,或许偶有错乱,待今夜我再一试。”
试什么试啊,都说了是江湖把戏,一定是涂了针对你的致幻药物之类。沈无疾这么想着,却也不说出来,只敷衍着,好叫洛金玉安心留在官衙之中休息。
洛金玉下定了决心今夜再试,又问:“你这边可有进展?”
“进展?”沈无疾得意洋洋道,“说‘进展’是瞧不起咱家的办事能力,这会儿,已快要‘结局’了。皆是些乌合之众,咱家先叫人抢占了四处城门城楼,城外架起佛朗机炮,城内也调派了咱家从外地借来的甲兵,十步一岗,严加防范暴|乱,一旦发现异动,立刻杀了就是。那日咱家杀鸡儆猴一幕也不是白做的,这些镇民又听咱家这么说,胆子都快吓破了,脸都是绿的,各自老实回家,门都不敢出。”
洛金玉问:“接下来你又要怎么做?”
“咱家命人张了榜,梅镇邪神信众杀人贪赃之事,乃是有心人在背后诱骗民众,因此特赦他们都无罪,咱家只惩领头组织的十个人,待杀了这十人,此案就此了结。”沈无疾道,“他们权衡利弊,想想与其被屠城,这样已是很好了,便都乖顺得不得了,肯配和了。”
洛金玉问:“哪十人?”
“尚且还不知道。”沈无疾道,“若由咱家来拟定十人名单,无论是哪十人,定又得与他们有一番冲突,因此,咱家叫他们自个儿投选。”
洛金玉一怔,道:“何谓‘自个儿投选’?”
“就是咱家不管他们选谁,总之他们选十个人出来给咱家交差。”沈无疾道,“也不怕他们胡乱选,咱家与他们说了,究竟是哪些人作主杀的人弄的事,咱家都心中有数,不过是给他们次机会罢了,想来他们也不敢再激怒咱家,会好好选的。”
洛金玉沉默思考一阵,问道:“若不止十人呢?”
沈无疾不解道:“什么?”
“我说,若其实动手杀人的,不止十人呢?”洛金玉道,“你说的,这么多年来,他们所杀之人无数,自然绝大多数镇民只是助纣为虐、坐享其成,并未真正动手,可真正动了手的人,恐怕绝不止十个。”
沈无疾微微一怔,讶异道:“咱家还担心你说咱家暴戾呢,怎么……你还觉得十人少了?”
“无所谓多了或少了,而是该是几个人,就是几个人,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洛金玉道。
沈无疾叹息道:“也像你会说的话,但是金玉,事儿不像你所想的那么简单,一则,事情久远,以前的事再细揪起来,就得掘地三尺,没完没了,究竟杀了哪些人,是哪些人杀的,要一一辨认出来,就得先将尸骨都找出来,都验了,还不定验得出结果。
二则,虽说咱家敢吓唬这些镇民,可也只能吓唬了,难不成咱家还真敢屠城?咱家杀一人,杀十人,其他千人就会想,‘牺牲他十个,保全了我,我就帮沈无疾杀他’。可若咱家要杀一百个一千个,其他人就会想,‘要杀这么多,岂不是很可能我也逃不了?’如此一来,左右是个死,他们不如索性反一把。若因此激起民变造反,就算能调兵镇压,在朝廷那边,咱家也是有罪了。”
洛金玉不可思议道:“就因为这两个原因?”
沈无疾问:“这两个原因还不够吗?”
“自然不够,且还荒谬。”洛金玉站起身,皱眉看着他,道,“你看似说得头头是道,实则皆是荒唐言辞。什么叫‘没完没了’?什么叫‘不一定验得出结果’?那么多人因他人贪婪私欲而无辜被杀,岂是你一句‘不一定’就能一语带过的?诚然,如你所说,事情久远,不一定能都查出真凶,可若这是查过之后,实在不行所得出的结论,便也只好罢休,但你如今查也不查,就已经下了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