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让我还他清誉/殿下让我还他清白-第77章
温暖发夹
1 年前

  萧朔敛眸,将视线自草人被绞开的狰狞豁口上收回,朝演武场外走出去。

  秦英跟上他:“殿下。”

  “父王掌兵,向来只叫属下姓名外号,从不说这些话。”

  萧朔道:“你想起了谁,本王没兴趣,也不想知道。”

  秦英滞了下,攥了攥拳,还是追了几步:“殿下……听末将一言。”

  萧朔被他扯住衣物,蹙了下眉,停在原处。

  “当年之事……错综复杂。我等只是武人,一腔血气之勇罢了,许多事想不清楚。”

  秦英垂头静了半晌,低声道:“可当年那个案子,唯独对殿前司和端王府,是全然不同的。”

  萧朔眸底黑沉,像是不见底的深渊寒潭:“有何不同?”

  “当初云少将军究竟做了什么,为的是什么……于旁人,或许是一场冤案,一场阴谋,一场算不清的糊涂血账。”

  秦英道:“可唯独对端王府与殿前司……这是场家变。”

  秦英哑声:“自此一案,家破人离。”

  萧朔立了一刻,转过身。

  “谁对谁错,谁忠谁逆,我们都不知道,也分不清。”

  秦英眼眶慢慢红了,哽了半晌,慢慢道:“可我们——”

  秦英闭了眼,跪在地上:“还请殿下……对少将军,高抬贵手。”

  萧朔背对着他,不见回应,身形漠然。

  “云少将军是自家的人。”秦英膝行几步,“自家的人,打断骨头也有筋连着,有什么恩怨,关起门来好好问清楚……”

  秦英咬紧牙关,一头死死磕在地上。

  此处清净,少有人经过,除了风声过耳,就只剩下零星虫鸣。

  不知隔了多久,他再抬头,眼前已不见了萧朔的影子。

  -

  琰王府早得了消息,回府的马车一早便守在了陈桥大营外。

  老主簿不放心,特意亲自跟着车来接王爷。眼睁睁看着萧朔掀开车夫的斗笠检查了半晌,又在车厢上下内外,尽数一丝不苟地审视了一圈。

  “王爷。”

  老主簿跟着转了一圈,试图劝阻:“小侯爷的确没跟着车来,当真没藏在什么您看不见的地方……当真不在您给小侯爷做得那个暗匣子里头。”

  老主簿看着王爷掀暗匣盖子,瞄了一眼只有五寸见方的暗格,小心提醒:“有些许小,小侯爷怕是藏进不去……”

  “……”萧朔合上暗匣,心平气和:“我知道。”

  老主簿闭了嘴,守在车边,神色仍有隐约担忧。

  “我不是——”

  萧朔有心解释,按了下额头:“罢了。”

  只是话本上说,两人里的一个出去做事,在上了回家的马车时,大都会发现些藏着的糕糖点心。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算是彼此间的小雅趣。

  云少将军向来洒脱不羁,从来留神不着这些细节。不然也不会当了三年京城闺阁女儿的思嫁榜首,身边却只端王府世子一个,旁的半个人也见不着。

  萧朔无心多解释,上了车阖目养神,静坐一阵,又吩咐道:“过龙津桥,观音院背后,绕甜水巷一趟。”

  老主簿当初常走这条路,一听便想起来了:“您要带些点心回去吗?

  “他这几日又琢磨着糖水蜜饯,大抵是嫌药苦了。”

  萧朔翻过那块腰牌,碰了碰:“街头那家的荔枝膏和糖丝线,没能要来方子,府上做不出味道。”

  老主簿尚且记得当初的事,笑道:“当年咱们府上四处搜罗点心方子,闹得满京城都不得安生,好几家点心铺子去找先王主持公道。”

  “先王那时候还以为,您是要立志开家糕点铺。”老主簿道,“气得满王府追着您揍,结果一不小心,掉进了拿来装小侯爷的坑里,崴了脚三日才好……”

  萧朔静了片刻,慢慢道:“父王那时追着我揍。”

  老主簿心说莫非是因为您说话实在太慢,不敢擅言,顺势接着问:“是为了什么?”

  萧朔:“是因为我的确立志要开家糕点铺。”

  老主簿:“……”

  老主簿从不知自家王爷志向这般广大,愣了半晌,一时竟颇有些余悸:“您那时总归也是王府世子……好好的,怎么想起了做这个?”

  “少时钻牛角尖罢了,没什么。”

  萧朔闭着眼睛:“后来又想开酒铺,如今才知道,他要开的原来是带馆子的客栈。”

  “……”老主簿张了张嘴:“小侯爷吗?”

  萧朔点了下头,垂眸道:“我若开了客栈,他会叫我当家的,还会叫我官人。”

  老主簿心情一时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没忍心叫醒王爷:“这样。”

  萧朔将云琅扒着门乱喊的情形提出来,细细想了一阵,抬了抬唇角,静静靠回去。

  老主簿始终担忧他的心神,一时竟看不出半分不妥,反倒有些忐忑:“王爷?”

  萧朔睁开眼睛:“何事?”

  “您今日心情不错么?”老主簿小心道,“皇上没同您说什么?小侯爷——”

  老主簿回了神,忙闭上嘴,顿了顿又道:“小侯爷与我们在府里,还惦着宫中情形……”

  萧朔点了下头:“皇上给了我父王当年的腰牌。”

  老主簿心头狠狠一沉,跟着马车,没说得出话。

  萧朔入宫后,老主簿带人在府上钉窗户,看着小侯爷忧心忡忡在书房里磨了几百个圈,担心得就是这个。

  那块腰牌沾着过往淋漓的血,也载着太过幽沉的过往。

  皇上那日没能靠罚跪折了琰王的心志,今日就会顺势赐下这一块腰牌,翻扯出过往从未痊愈的沉疴痼疾,来刺萧朔的心。

  “谈及此事时,又说起了当年朔方军兵围陈桥大营的事。”

  萧朔道:“我才知道,云琅的伤竟是他叫人下的手。”

  老主簿愕然站定,脸色白了白。

  “是种很古怪的剑,伤人后的创口看着不大,内里却会被剑刃倒钩搅开,又有暗槽引血,伤得极深。”

  萧朔垂眸,看着腰牌流苏上早已洗不去的暗沉痕迹:“我看了在草人上刺出的伤口,若是高手施为,一剑便能去半条命。这等伤要彻底养好,少说也要卧床静养、一动不动躺上两三个月。”

  萧朔道:“伤口挣开一次,便是前功尽弃,又要重新再慢慢调养。”

  他越平静,老主簿反倒越不安,哑声道:“王爷,您心里难过,不妨发泄出来,别这般迫着自己……”

  “什么?”萧朔看了他一眼,将腰牌倒扣回去,“我不难过。”

  老主簿放不下心,仍看着他。

  “每次都是这样,我入宫,或是勾起心中怨愤,或是知道了些当年旧事,心思动荡六神不守。”

  萧朔道:“然后他便要来开解我,使劲解数,设法哄我高兴。”

  老主簿心中沉涩难解,却还是忍不住想了半晌,迟疑道:“您说的可是云小侯爷故意同您吵架,上赶着来碰您的瓷、说被您打疼了屁股,给您在后花园烤了头烤全羊,拿匕首扎着喂您,至今还剩大半头没吃完……”

  “是。”萧朔蹙了下眉,“莫非这些还不够叫他费心?”

  “……”老主簿无话可说:“叫。”

  萧朔点了下头:“正是。”

  “我将他留在府里,要过得不是这等日子。”

  萧朔道:“不是日日替我担忧,天天惦着我是不是这里牵动了旧事,那处翻扯了过往。自己一身病伤,还要来照顾我的心神。”

  老主簿静了半晌,低声道:“您如何能这么想?小侯爷与您本就是相互扶持的。您困在府里,熬了这些年,如今小侯爷好不容易回来了……”

  萧朔:“自当良辰美景,翻云覆雨。”

  “……”老主簿:“您知道翻云覆雨的意思吗?”

  “不知道。”萧朔从容道,“他懂得多,来日我再问他……如今我要做的,便只是眼下的事。”

  老主簿想说话,抬头望了一眼,神色微变了变,堪堪闭上嘴。

  “眼下要做的事,还有几桩。”

  萧朔道:“如今我既已节制了殿前司,理当设法震慑戎狄,也该整顿殿前司这些年混乱的军制粮饷,重新恢复殿前司战力。”

  “此一项,只怕还要他来帮忙。”

  萧朔不叫自己走神,凝神静思着:“今早皇上见的人,向来并非等闲。虽然身份不明朗,说得却是‘外臣’。”

  “京中所说外臣,不是地方官,便是藩属王爷。本朝王爵不世袭,亲郡嗣公,层层递削,不奉召不准进京,是藩属郡王以上才有的禁令。”

  萧朔停了话头,敲敲车厢:“听懂了没有?我不知你哪些地方不清楚,若是一知半解,便自己打断问。”

  老主簿微愕,忙扭头看了看:“王爷,您怎么——”

  “看你才是野兔子。”云琅刚掠到马车上偷听,头昏脑涨听了满耳朵的朝堂密辛,气急败坏掀了车帘,“不是在想事么,耳朵怎么还这么灵?”

  “我不曾听见,你的影子遮了一角窗户。”

  萧朔静望他一阵,神色缓了缓,温声道:“进来。”

  云琅颇不服气,看了看那一角窗子,想不通:“就这么点一小块!你如何知道就是我?若是随便飞来只家雀——”

  “那便显得我格外沉稳风雅,以草木花鸟为友,同只家雀也说得上话。”

  萧朔看着他:“史书上那么多谋臣,又不是个个习武耳聪目明。你以为身手功力皆不如你的,平日要如何装得运筹帷幄、指挥若定?”

  云琅从不知这些诀窍,一时愕然,身心震撼按了按胸口。

  “这几日冷,进来。”

  萧朔抬手,将他自车厢外扯进来,在额间摸了摸:“等了我多久?”

  “谁等你了?”云琅匪夷所思,“我看了一个早上的玄铁卫安插销,又在榻上睡到现在。出去溜了个弯,恰好看见你的马车,便过来蹭了会儿马骑。”

  “……”

  马车上的窗子只有布帘遮掩,封不住,萧朔不打算在此处同他谈这个,将云琅被风吹透了的外衫剥开:“既然这样,我车里的点心大抵是叫野兔子偷了。”

  云琅:“……”

  “我今日特意买来,想回去的路上自己吃些。”

  萧朔:“方才看,一片都没了。”

  云琅:“……”

  萧朔轻声道:“那酥琼叶,我一向最喜欢吃。前人诗作说,削成琼叶片,嚼作雪花声……”

  “停。”云琅尽力想了半天,“哪个是酥琼叶?”

  萧朔不解:“野兔子吃的,你问什么?”

  云琅张了会儿嘴,干咳一声,红了耳朵咬着牙:“那,那野兔子偷吃完了,同我聊了会儿天。”

  云琅硬着头皮,豁出去了:“我格外沉稳风雅,以草木花鸟为友,尤其擅与兔子说话。”

  萧朔看他半晌,唇角抬了下,伸手将云琅揽住,拥回冰冷胸肩。

  “等会儿。”云琅撑着他,“酥琼叶到底是哪个?”

  云琅今日跟着马车过来,在车厢里蹲守萧朔,不知不觉蹲饿了,便顺手摸了暗匣里的小零嘴吃。

  这些东西都只能解馋、不能垫饥,云琅吃着吃着摸了个空,才发觉竟全吃光了,一时追悔莫及。

  想要再去买,却忽然又遇上了桩有些要紧的事。

  办妥了再回来,萧小王爷竟就这般同他翻起了旧账。

  “你同我说说。”云琅耳根发烫,磕磕绊绊道,“我……同那野兔子商量商量,叫它还你一份。”

  “难买吗?是哪家的独门点心?用不用排队?”云琅暗自盘算,“我明早和野兔子准备去殿前司的演武场看看,正好去帮你买了……”

  “我自去便是。”萧朔抚了下他的额顶,静了片刻,又道,“殿前司的人很惦着你。”

  云琅不料他忽然说起这个,怔了怔,低头哑然:“是,殿前司就没一次抓着我的。我那时自房顶上滚下来,就掉在他们面前,他们一个个死瞪着我,硬说没看见叛逆。”

  “那时天黑透了,火把烧得烫人。”

  云琅声音压得极轻:“他们将我推走,对我说……快跑,往家里跑。”

  萧朔眸底微微颤了下,肩背微绷,抬眸看着他。

  “但仍不能叫他们知道。”

  云琅扯扯嘴角,笑了下:“我如今平安无恙的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但凡不相干的一律决不能透露。”

  两人早商定了这些,萧朔心中有数,闭了下眼挪开视线:“殿前司纵然是父王旧部、纵然这些年都对你暗中回护,却毕竟人太多,眼太杂。哪怕只混进去一个半个的宫中眼线,此事一旦交了底,也势必后患无穷。”

  “等诸事了了,我去请他们喝酒。”

  云琅随手扯了块布,往上头划拉着记了个提醒,敛回心神,笑道:“正巧,我也有件事要和你说。”

  萧朔很想知道自己的袖子还能做哪些事,将袍袖敛回来,晾干墨迹拢好:“什么事?”

  “你说今日皇上见了个外臣,中间没听懂,最后这外臣大抵是哪家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