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璋听完后,抚掌道:“说得好!继续说。”
“而且,”瑾石微笑着抬头,“臣以为,绘阵司的收支权力应该还回户部为好。臣昨夜对账目进行了简单的核算,南衙的进项远大于支出,那相对来说,如果不用把银钱补到北衙,绘阵司完全可以在实现自收自支的情况下,将额外的银钱充入国库,这样也能由户部对大沐其他需要用钱的地方进行统一的安排。”
瑾石说得徐璋连连点头,然后他站起身,亲自把瑾石搀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就说,朕的眼光没问题,你能有如此想法,作出如此计划,很好!”
然后他转而叹息道:“梁方这几年的辛劳朕是真的看在眼里,包括当年他要把绘阵司自收自支的权力要回来,朕都是鼎力支持。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他实在是……唉,太犟了!他是个厉害的绘阵师,可却不是一个好的九曜国师。在战乱的年代,需要他这样的人,可现在没什么战事,他……还是管好他自己的北衙就好!而你——”
徐璋的脸上浮现赞许的神色:“不愧是元九曜的徒弟,从小和元九曜云游,深知民生的重要性,比起他,你更适合当这绘阵司的国师。你这次去秋巡也好,让各地笔墨亭都认认人,毕竟你现在不止是南衙的右使,更是今后统领他们的国师!等梁方回来,朕就让他着手让位的事宜!”
瑾石恭敬地跪了下来:“臣谢主隆恩!”
“不过,这个时间点去的话,菁江的素商平峰应该可以收了。”徐璋笑着说道,“菁江石锦镇,有一家百年茶园,那里的素商平峰甚好。”
瑾石淡淡道:“臣会为陛下留意的。”
末伏早已出,处暑的秋老虎让人十分地不舒服,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外面便快速地冷了下来。
南衙右使的秋巡队伍只有三人,瑾石带着绘阵司的文牒和鱼符上路。
琢屏县的一家客栈内,瑾石和刘松在雅阁谨慎地布下阵法。
“你到底怎么说服的皇帝,”陆年年女扮男装把茶水给三人斟上,“他居然放你出来了?”
“他觉得我看了绘阵司的账目,然后身为南衙右使对银钱的分配产生了怨怼,认为自己离间成功了呗。”瑾石平静地说道。
“不过国师确实对南衙的银钱分配卡得比较紧,”刘松却道,“我听说每次都刚好卡在他们能完成但是一点油水都捞不到的线,国师对民生阵法也是挺了解的。”
瑾石无奈:“那不是有陶柏阳在么,梁方给他们多划一分银钱他们能贪十分,就算没给他们多划钱,他们自己也敢偷工减料,不然之前那个溃坝之灾哪儿来的。”
刘松看着他:“你这就叫——”
“——情人眼里出西施。”陆年年接话道。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氛围顿时由紧张变得有些放松。
元初下落不明、梁方带病赴北境,还有和皇帝的斡旋,这些日子里瑾石的神经一直紧绷,就像陆年礼说的那样,短短的时间内,瑾石变了很多。
现在刘松和陆年年一唱一和,让瑾石的心情也稍稍从那些事情里放松出来。
他有些失笑:“不是,你们都怎么知道我和梁方在一起的?”
看瑾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模样,刘松在心里松了口气,坐下来神神秘秘道:“你知道七月初七那天,国师把我叫过去巡查地下密道阵法和守护大阵吗?”
瑾石点头。
“然后那天是七月初七,我和国师巡查的时候,河道里有些阵法的干扰,后来看到那些荷花灯才知道是上面的阵法会产生些干扰的错觉。然后我们另外定了个时间再做巡查,我本来以为这就完了,准备走的时候买了些材料打算回去给年年也做一盏,谁知道他把我叫住了,说有问题要问我,你知道他问我什么吗?”
“你别卖官司好吗?”陆年年掐了他一把,“有话快说!”
瑾石看刘松赶紧讨好求饶和陆年年一脸娇纵的样子,在心里感叹真的是确定关系前和确定关系后两个模样,确定关系前明明是害羞怯懦的妹妹和稳重哥哥的关系。
“国师用一种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神情……那种……那种有点……”刘松努力挑了个形容词,“扭捏?害羞?反正就是不好意思但又想知道的表情,问我为那个莲花灯怎么做!”
瑾石一愣,原来是刘松教给梁方做灯的方法的?
“我当时人都傻了!”刘松感叹,“你知道做莲花灯意味着什么吗?只有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选择亲手为他做一盏莲花灯。然后我脑中想过了无数的人选,都没想出来是谁,后来我教了国师,抱着我自己做好的莲花灯找年年的时候,还有点恍惚。”
“他那天找到我的时候都心不在焉,”陆年年没好气地说道,“表明心迹都不认真!我当时都要气哭了好吗!”
“对不起对不起,”刘松赶紧道歉,“但是我表白的时候还是很认真的……”
“要不是那突然升起的吉祥如意阵,你的魂儿还回不来呢!”陆年年冷哼。
“可我实在太好奇国师喜欢谁了嘛,你不是也好奇么。”
瑾石有些哭笑不得:“然后你们通过吉祥如意阵就猜到了我?”
没想到刘松和陆年年摇了摇头。嚢沷
“我们哪有你那么敏感的灵气感知啊,”刘松叹了口气,“我们……是看到了你和国师。”
瑾石一怔,然后不自主地涨红了脸:“看……看到了?”
陆年年点头:“就……看到了你和国师,在河边,然后落水……”
陆年年和梁方相处有段时间,她一直不知道梁方喜欢的是谁,但对于梁方喜欢的人还是有些线索可循,比如“暂时离开”、比如“会回来”,还有瑾石当时在太后寝殿的门口,然后梁方跟护什么宝贝似的连见都不让她见。
她以为梁方喜欢的是个女子,所以一直想不到答案,然后一下子从瑾石身上找到了结果。
想到那河边之后的事,瑾石感觉嘴巴有些干,他端起茶掩饰尴尬:“那个,我们还是说说一会的事吧。”
话题转得太生硬,但看在瑾石的脸色不再是之前那样的阴沉,陆年年和刘松目的达到,两人相视一笑,放过了他。
“国师带了一队人马,北狼卫和国师都是熟悉路的,脚程快,可那两个金印应该是第一次去北境,”刘松展开舆图指着上面的点,“如果按照一般人的脚程,现在应该在江峰岭,但如果国师没有带那两个金印,现在他应该能到江峰岭和琴崖山脉之间的漠郡。”
“他们带着劳军的物资,”瑾石道,“不会走那么快。”
“可是,”陆年年担忧道,“就算是江峰岭,那你要怎么追上去呢。”
瑾石的手指点上几个位置:“这里,和这里,有两个传送阵。”
刘松看他指的位置一惊:“你怎么知道?那两个传送阵已经荒废好久了!”
“梁方曾经让陶柏阳着南衙梳理出一张大沐的阵法舆图,”瑾石说道,“那张舆图上还有着各个传送阵所在附近的地貌,就是近两年的事。”
这是梁方在创造净笔堂小阵境的时候跟他说过的。
“可是,”刘松看着那两个阵法,“这两个传送阵因为远距离传送十分不稳定,再加上那里的环境有点复杂,每次去修补都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传送的距离是远,可是传送的人和物不多,所以就废弃了。”
“我在思阔堂里看到过这两个阵法的修补记录,”瑾石笃定道,“但是很显然他们都没有查清为什么那两个地方的这种阵法会需要频繁的修葺,但我当年……”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当年和师父云游去过那里,现在想起来,我大概知道原因了。这其中一个阵法就在琢屏县附近,刚才我偷偷去看过了,它和那个阵法的连接,是通的!”
第090章 传送阵
刘松不放心道:“灵气能连通, 不代表还能用吧?那可是传送阵法,如果用的时候不能保证是完整,那稍有不慎, 有可能有生命危险啊!”
陆年年也点点头:“是啊, 听说……以前有人故意毁坏阵法,然后导致用阵法的那个绘阵师头过去了身子还留在原地!”
陆年年的话让瑾石哭笑不得:“顶多是会传送到途中的某个未知地方, 不会那么血腥的。”
然后他安抚两人:“你们只要帮我把南巡瞒过去,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
陆年年心想要是一开始知道瑾石准备这么冒险她断然是不会同意的, 可现在都这个节骨眼了, 除了这个也别无他法。
刘松从怀里掏出一枝小巧的碧色翡翠竹节递给瑾石:“这是镇国公府的信物,你拿着这个,能让北狼卫听你号令。”
瑾石郑重地接过, 道了声谢。
“还有, ”刘松深呼吸了一下, 说道, “之前你提到的那件事……”他又拿出一封信递给瑾石,“这封信,交给春樊城的祁将军即可。”
瑾石的手一顿,把信接了过来,这封信没有任何特征, 只是放到一个普通的信封里, 信封口随意粘好,他看向刘松:“这个, 不用泥封吗?”
“这信是刘家特有的密信,只有刘家的亲信才能认出它并读到它真正的内容。”刘松笑了下, 继续说道, “父亲已经同意了, 我们在商议起事的时机,最迟在入冬之前,”他顿了顿,看向瑾石,“如果你或者国师不在了,而时机又正好,我们……或许会以此为由打着你们的名义起事。”
如果瑾石和梁方出现了什么意外身亡,那国公府是要准备以这个名头再加上默容赫的事作为起事的缘由。
瑾石无所谓地笑了:“没关系,我也不图什么身后名。只是……你们有想好继任者人选吗?”
刘松的脸上有些愧疚,他说道:“宗室那里有皇家血脉,西南的蜀厉王,我们已经联系上了。”
瑾石听到刘松这么讲,便知道大概国公府早有计划,之前自己给他们意见恐怕还是多嘴了。
但他也没说什么,如果这些人能解决掉徐璋,就算给他扣上“唆使”的名头又怎样?只要徐璋一死,梁方身上的那个阵契自然就会解开。
那么他和梁方,就会真正地自由。
瑾石伸手拍了拍刘松的肩膀:“就按照国公想的来吧。”
“等等,”陆年年听出这里面不对味儿了,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刘松,“国公府早有反心?!”
“年年……”刘松想解释,但他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刘松也是刚知道的吧,”瑾石帮着刘松打圆场,“恐怕还是我之前跟他说了后,他才从家里面得到了这个消息。而且,清君侧,哪儿有清君侧后,‘君’还能留着的。”
清君侧,那不就是臣子看不惯皇帝的行径就横加干涉,哪个皇帝能受得了这个气。本身就忌惮国公府和丞相府的徐璋,在经历了清君侧后,怕不是对这两家会下定杀心。
陆年年眼皮一颤,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原来……原来爹也……”
看来丞相府也是早有安排。
瑾石也拍了拍陆年年的肩膀:“先不要想这么多,一切都有安排。现在你要想的,是如何扮演好‘我’。”
陆年年看着瑾石和刘松,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拖后腿。
“父亲已经和江峰岭的郡守通过信了,”陆年年对瑾石道,“郡守是父亲的门生,他配合你。”
瑾石对她点头:“谢啦。”
“你……”陆年年突然有些不舍,“你路上要小心。”
刘松揽了揽陆年年的肩膀,也对瑾石说道:“要小心。”
瑾石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场分别,一场前路不明的分别。
他上前去,抱了抱他们两人,然后后退一步,对他们露出一个笑:“你们也保重,提前祝你们新婚大吉,早生贵子!”
陆年年红着眼睛拍了他一下,勉强笑道:“还早呢,你……你和国师,可要平安回来。”
刘松也笑了:“是啊,起事的理由能有很多,但我更想看到你们活着回来。”
瑾石笑道:“放心,我和梁方两个九曜呢,我们,就是去一趟北境,然后就回。”
“元瑾石,”陆年年认真地叫他的名字,“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有成为绘阵师的机会,谢谢你让我和松哥有在一起的契机。
瑾石对她颔首,然后挥了挥手:“走啦。”
琢屏镇是个傍山的小镇,夜幕降临,星月高悬。
本该是安静的夜晚,镇子上一家客栈前院突然热闹起来。有被吵醒的住客不耐烦地询问发生了什么,得到的答案是绘阵司南巡的绘阵师里有一位绘阵师身体不适,这位绘阵师好像是京城哪个官宦子弟,于是京里紧急派人过来把人接回去。
“那帮画阵的一个个身体素质这么差。”住客一边嘟囔着一边往回走,他扶着二楼的栏杆往下看了眼,看到了一个丫鬟扶着一个戴着面纱、穿着襦裙的女人往门口走,不禁疑惑,“不是绘阵师吗?怎么是个女的?”
和热闹的前院不同,客栈没什么人的后院小门缓缓打开,一个打扮成小厮模样的人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一边提着泔水桶往外走,看起来是要去处理泔水。
他走到附近的小河边上,将水桶放到水中清洗,手在水下缓缓动作,看不见的灵气绕着手成了一个阵法。
等阵法成型后,他站起身,把泔水桶丢在一边。
瑾石看了看四周,刚才的勘察类阵法没有发现任何人跟着他,看来调虎离山之计已经成功了。
他喃喃道:“剩下的就靠你们了。”
陆年年以身体不适为名招来丞相府的侍从,从来都没摆过闺秀架子的她这次“腼腆”了一回,面纱和斗笠全部用上,上了丞相府的马车。但实际上那个女子只是丞相府事先在客栈上安排好的人。真正的陆年年女扮男装,作瑾石的打扮和易容,和刘松一起南下,以此来为瑾石制造脱身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