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太后”也从侧边过来了,臣工们再次起身行礼。远远地瞧不清切,只见太后被身旁的大宫女搀扶着,宫装雍容满头朱翠,但行走间难掩步伐虚浮,似乎是病了似的。
众人心里都清楚的很,敬王谋反大势已去,如今已是必死的局,太后上了年纪,膝下又只剩这一个亲生孩子,光愁都能愁出一身病来。
中秋朝宴这样的场合,看着皇帝君临天下,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受群臣参拜,四海宾服,她如何能不堵心忧惧?可毕竟是先帝继皇后,担了天子嫡母的名头,朝宴的时候,还是得要出来晃一圈。
“太后”落了座,宴席也随之开始。三杯水酒敬过,气氛渐渐热烈起来,不知不觉间,“太后”就像隐了形似的,再无人注意。直到宴至中途,一首雅乐终了,她起身离席,众臣才恍然想起高台上还有个太后。稀里糊涂地恭送走了,记忆中便只留下太后病了、身子不太好这一个印象。
宴席上依旧热闹,几杯热酒入腹,心里存了勇气,便有人开始想寻新晋的宣宁侯敬酒了。恰好明日还是他生辰,不过前些时日送礼的时候就闻说,东君并不打算办宴,这杯贺酒只有这时候祝了。陛下也轻笑着点了头,放任他们去罐皇后的酒,不仅不拦着,还笑看默许。小太子跑到了清和长公主席上,和景行做伴去了,倒是不用担心他会好奇偷尝酒吃。
宣宁侯和他从前做御前侍墨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一样的好说话,第一个敬酒的人举杯,他还莞尔笑了笑。有了个开头的,后面的自然就跟上了。
东君似乎心情很好,凡敬酒来者不拒,一家家的举杯对饮过去,很快就到了钟离楚氏这里,众人表面上继续欢愉宴饮,眼睛和耳朵却都支起来看向了钟平侯。
东君和这个生身之父的关系很微妙,钟平侯的有眼无珠都快成了世家贵族圈的笑柄,只是没人当面说罢了,毕竟再怎么说,东君身上都还流着楚弘一半骨血,何况还有那一双楚弘抚养大的龙凤胎姐弟,是东君心头割舍不下的牵挂。
此时此刻,钟平侯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有什么欢欣,他坐在那里就感觉到了无数嘲弄,四周打量的目光像针一样朝他刺来,让他坐立难安。
到钟离楚氏了。
钟平侯这个做父亲的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儿子敬酒,虽然这个儿子无论是能力还是地位如今都在他之上,而且这种超然的卓越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是坐在其后的世子楚琛和入朝历练的楚琰起的身,弟弟祝哥哥,楚珩的眉眼柔和下来,受了这杯酒。
钟平侯眼睛微垂,表情平平。
楚珩自然察觉到了四周探寻的视线,他懒懒地坐正了身体,目光在阿琰身上停了一下,终是看向钟平侯,神情淡淡的说:“今日中秋,我敬您一杯吧。”
他单手捏着杯子,话音一落,也并不等钟平侯说什么,就饮了杯中的酒。
四周那些暗讽的目光打了个转,一时间倒弄不清楚钟平侯与东君扑朔迷离的父子关系了。
似乎算不上好,但也没到大庭广众叫人看热闹的地步。
这调子不明的小插曲很快就过去,宴上推杯换盏和乐融融。凡列席麟德殿、数得上名字的全将楚珩敬了一遍,也算重新认识了,再不为钟平侯府的二公子,是漓山东君,也是宣宁侯。
楚珩着实吃了不少酒,这金玉露后劲绵长,渐渐地上了脸。都知东君是美人,美人微醺时,便是美上加美,有种模糊性别的惊艳。酒红初上玉人面,眸含秋波,眉漆唇朱,他歪着身子支颐斜倚,目光慵懒地朝御座上望去,面若桃花笑如靥,艳及桃李。
美人在看心上人,旁人也将他当心上人看。
今日宴上也来了不少女眷,年轻适龄的姑娘们坐在母亲后面,抬头就能望见左席首位的漓山东君,一看就是一阵心动。美和强是没有性别界限的,爱美慕强是人的天性。从前帝都有个英明神武的年轻陛下,现在又多了个惊为天人的青年东君,翩翩佳郎入梦来。
陛下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离得远看不太真切,也没人敢跟他主动求亲。但宣宁侯就不一样了,当下不知道有多少大臣想把他讨去当女婿,望向楚珩的目光愈发热烈。
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开口,御座上的皇帝忽而站起了身,臣工们一怔,旋即放下手里的箸盏,跟着起身肃立。
大殿里唯剩下宣宁侯一动不动,仍斜坐在圈椅里,支颐微醺,一双眼睛秋波盈动染着醉意,一瞬不瞬地盯着凌烨看。
文武百官们就看见皇帝下了丹陛,眉间含笑,径直走到宣宁侯案前,然后递去了一只手。
“唔……”楚珩迷迷瞪瞪地借着凌烨的力道站起了身,半倚在他肩头。
陛下扶住了人,见此“酡颜欲语娇无力”的情状,微微蹙眉,语气像是责怪,偏声音又染着几分笑意,摇头叹道:“你们都把人给朕灌醉了。”
撂下这句话,陛下牵着宣宁侯的手,就这么将人带走了。
留下一殿懵懵的文武百官,望着他们牵着手并肩远去的背影,入眼很是和谐,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对劲儿。
大家面面相觑,回过头来很是琢磨了一阵,又看了看自己的夫人,怎么感觉陛下和东君这关系怪怪的呢……
第204章 河清(上)
凌烨牵着楚珩的手走出前殿,顿住步伐,回头看向醉酒的人。
楚珩眸子里漾着微醺的雾气,他这会儿神思正迷蒙着,一时不察,直直撞到了凌烨身上。
“嗯,嗯——”
楚珩哼了两声,蹙眉望着凌烨,“怎么不走了……”
凌烨不禁弯起唇角,说:“吃醉了?”
楚珩分辨了一下“醉”是什么意思,呆呆地摇了摇头,眼里水波流转,一眨不眨地盯着凌烨看,忽而上前两步,拽住他袖角,“你撞我,那你背我。”
凌烨心说这是你自己要的,晚上酒醒了可别赖我,他凑过去亲了楚珩一下,依言转过身去,半蹲下身子笑道:“自己上来。”
楚珩这才满意了,趴到凌烨背上,环住了他脖颈,又将脸埋在他肩头。
从麟德殿到明承殿有一段不近的距离,銮驾帝辇跟在后面,凌烨背着楚珩招摇过市,一路上的禁军内侍、各府家将全看见了这一幕,大家头脑发懵,连行礼都慢了几拍,这比楚珩是东君还让人看不懂。
凌烨旁若无人地背着楚珩跨过一道道宫门,楚珩清浅的呼吸扫在凌烨耳畔,他兀自愤愤一路了,有点不满地说道:“今天宴上……哼!老有人偷看你!”
“嗯?”凌烨听言偏过头,这两年被他驳回去的选秀纳妃折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今天这宴上谁能比姿容殊绝的宣宁侯更让人眼热,他斜了楚珩一眼,“到底在看谁?”
和醉酒的人讲理是万万不通的,心里酸水直冒的皇后搂紧了陛下的脖子,重重哼了一声,“不管,你是我的!再看马上藏起来!”
凌烨笑意更深,温声应道:“好好,带回寝宫藏起来,行了吧?”
“嗯……”楚珩心满意足,点点头,终于趴在凌烨肩上不再乱晃了,他委实喝了不少酒,困意上来,就这么睡着了。
这一觉睡着格外踏实,他沉浸在梦乡里的时候,当然不知道外面已经传成什么样了。
陛下将宣宁侯从朝宴上牵着手带走还不算,后来又一路背回了明承殿!前一举动还能勉强用帝臣不蔽、情好甚笃来解释。可后一个,哪怕宣宁侯先醉酒后崴脚,头重脚轻的不能走路,那也有浩浩荡荡的车驾仆从呢。如何能劳动陛下亲自背回去?
这明显超出了帝臣相交的范围,分明、分明就是……就像是,情人间的你侬我侬,乐在其中!
楚珩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了,睁开眼睛,伸手探了探额头,他酒醒了大半,只还有一点倦意未舒,坐起身喊了一声:“祝庚,什么时辰了?陛下呢?”
凌烨正在画府邸草样,闻言撂下笔,从书案后绕了过来,走到榻前,“醒了?”
“嗯。”楚珩晃了下脑袋,栽进凌烨怀里,闭着眼问,“什么时辰了?”
祝庚在外听得传唤,连忙领着内侍奉了茶水、盥盆进来。
凌烨拿过湿帕子递给楚珩,“酉正两刻了,阿晏在外面玩花灯,月饼备好了,等你起了我们便吃团圆宴。”
“唔,我怎么睡了这么久……”楚珩擦了把脸,神思回拢清醒了一些,接过茶盏才刚沾到唇,他忽然忆起了午间朝宴时的场景,先是被罐醉了,然后,后来……
他和凌烨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下手牵手出的殿,他又是怎么让凌烨背回的明承殿,沿途无数的内侍外臣……
楚珩端茶盏的手渐渐地有些不稳了,他不死心地抬头看向凌烨,抱着最后一缕希冀,艰难地问道:“我们、我们是……怎么从麟德殿回来的?”
凌烨气定神闲地笑了起来,先替楚珩将茶盏拿住了,免得手抖了茶水泼到他身上,而后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语气定然,“你让我把你背回来,不然就待在原地不肯走,我没办法,只能依令行事了。”
“……”
那岂不就是全被人看去了?
楚珩当然要和凌烨堂堂正正地走到众人眼前,可依照他原先想的,怎么也不能是这般走法啊!醉着酒,还闹着要凌烨背,背了还不肯就此安生……这外面得把他们传成什么样啊!
楚珩当即撒开了拿茶盏的手,转头趴回被子里,蒙住头再不想出来了。
……
这夜中秋,帝都的月亮玉轮如镜,照着佳节里的万家灯火,其景融融,其乐陶陶。而千里之外,宛州的月亮却惨白一片。
这场仗,敬王纠集了三州之力、拉拢了邻国两邦,可才打了三个月不到,胜败就已经要见分晓了。
如今宛州叛军在澜江以南窝着,可又能撑多久呢?昌州江南十二城已经被颖国公荡平了,云州苍梧城也散了,都连苍梧武尊方鸿祯那等人物,都被漓山东君生擒住了,押解帝都伏法。他们剩下的这些残兵游勇,不过是捱日子等死罢了。
今日中秋,一早就听说对岸的中州军、宁州军那边,皇帝自己开私库,专程命人给麾下的三军将士送来了佳节军饷。
反观他们这里,别说犒军了,能趁着对面过节,稍得口喘息的气儿就不错了。
可后悔也来不及了,已经上了这艘船,一切都无从更改。
澹川水路码头。
庆国公颜愈目光浑浊地站在岸边,看着敬王的兵丁一箱箱的把军器火药往香料船上抬。
南洋泽国那边送来军备补给,这是最后一批了。
敬王当初和南洋做的交易,事成之后,将大胤白沙渚以北的一百里东南海域让给他们,以此为条件,南洋泽国要为敬王起兵提供军备支持。可如今,敬王大势已去,南洋泽国为了强占海域,和大胤水军在东海开了战,哪还有功夫管敬王的死活。
这最后一批南洋军备还是近一个月前,从云州进的大胤国境。彼时恰逢方鸿祯被生擒,苍梧城乱成了一锅粥,这批军备没了方氏的调运,一直被搁置在云州。最终还是敬王派了麾下心腹前往,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批军备运了过来,到澹川这里,用香料船走水道运去前线。
这些调运的活儿,庆国公过去的两年间一直在做,用着家中子侄学做生意的名头,掩人耳目地运去敬王食邑江锦城。后来敬王正式起事,要澹川颜氏拿出态度来,庆国公牙一咬,主动作出支援,如今却是悔不当初也不能够了。
皇帝两年前就厌弃了澹川颜氏,现在更不会容情。扶持颜云非那个小畜生,简直就是让他代颜懋向澹川复仇!
庆国公牙咬得咯吱作响,心里头升起无尽的愤恨,宛如一头在绝路上越走越远的困兽。
“父亲,前面已经装好船了。”
耳边传来的低唤打断了庆国公忿怒不平的思绪,他脸上的狰狞表情迟钝地收敛起来,回头看去,是自己的长子颜华斌。
庆国公府过去风光无限的世子,原应该像沈英柏、韩澄邈那些人一样,登上帝都官场舞台,一步步走向帝国权力的中心,成为大胤新的话语权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自家码头里空待岁月,虚耗光阴,日复一日地蹉跎。帝都城里那些所谓的新贵、那些该死的庶族举子,恐怕都不记得华斌的名字了吧!
“父亲?”颜华斌又唤了一声。
庆国公回过神,叹了口气,说:“装上船了那就走吧。华斌,送家中小辈出澹川安排的怎么样了?”
他们都知道敬王要败,澹川颜氏作为敬王党羽,势必要付出血的代价,尤其澹川嫡系这一支,上上下下恐怕难逃一死。现在早作准备,暗中将些小辈送出去,好歹能为他们这一支留一丝香火。
颜华斌默了一下,过片刻才点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庆国公说:“等敬王这批军备运完,到时候,你也跟着走吧。我们颜氏是十六世家,有家族地望在,日后澹川还是会姓颜,五年八年的待风平浪静了,再换个名字回来……”庆国公越说越觉得心中悲愤,庆国公府的堂堂嫡长子,日后竟连名字也不能叫了吗?还要仰仗未来偏远旁支新城主的鼻息,何其悲哀!
颜华斌没有说话,那般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父子二人沉默怆然地往前面去,颜华斌正准备登船,忽见远处隐隐有火光闪动,他心头突突直跳,瞬间生出了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那影影绰绰的火光自天边亮起,转瞬来到眼前,不是错觉!
漫天的火箭在颜华斌睁大的瞳孔中疾射而来。
“敌袭!敌袭——”
澹川岸边有人惊喊出声,码头上的家将、兵丁、纤夫全都骚乱起来,拔刀的拔刀,呼喊的呼喊,溃逃的溃逃。颜华斌面色大变,迅速抽剑出鞘,斩断了一支近到身前的乱箭,立刻转身过去护在庆国公身前。敬王派来的心腹以及澹川的守将大吼着指挥军士防守。
但显然为时已晚。
他们怎么都没有料到敌军竟会在中秋当晚前来奔袭。帝都犒军的事,澜江两岸都听说了,中州营那边鼓舞欢庆,阵仗很大,且斥候也探过,绝非是作伪。敬王的宛州军这边,虽稍稍得了松快,但也仍存着警惕之心。
可眼下,中州营乃是给他们来了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边大军庆中秋,一边分出一批轻骑精锐,悄悄地绕到战备后方突袭。澹川地处宛州腹地,与云州相近,这奔袭显然不是一两天就能到的,中间竟未曾听过半点风声。不用细想都能猜出,一定是宛州那几个摇摆不定、置身事外的世家望族搭了把手,保不齐还有从前附和着敬王的,如今眼见大势已去,赶忙向帝都那边认罪投诚,求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好歹能免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