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孝言目瞪口呆,“都是我的?”
“咱们人手不够,没办法,你……坚持住,年前完成就行。”同僚也觉得不好意思,将这叠颤颤巍巍的卷子交给他,便风也似的跑了。
世人对新法司颇有好奇,但绝对想不到是最苦逼的衙门,不仅要各行各业的百姓打交道,三省六部的官员也得熟悉。
可以说若非高学礼是皇帝的亲信,一般人真坐不稳这个位置。
胡孝言脚上的泥还没干,忽然生出了想要跳槽的冲动。
这时,听到一个笑吟吟的声音,“要是觉得忙不过来,找人帮忙便是。”
“凌凌,你怎么来了。”尚稀云惊讶地看着在侍卫的保护下,慢悠悠走进来的尚瑾凌,后者往优雅一站道,“听说新法司被围攻了,我来看看。”
尚瑾凌一来,书生们终于将目光对准了他,“北凌王?”
“正是。”
“既然北凌王愿意倾听,我等正好……”之前的李书生正要说话,却见到尚瑾凌打开扇子制止了他的话道,“你们误会了,我不是来跟你们掰扯我的私事,而是看新法司忙碌,来帮忙的。”
他走到胡孝言身边,望着这叠调查问卷,笑了笑道:“我记得你姓胡。”
胡孝言闻言惊讶道:“王爷居然记得我?”
“去年被高大人调入新法司的进士,能留下的不多,你是其中一个,听说很能吃苦耐劳,是个可塑之才。”
胡孝言手里有卷子,不好行礼,但是神情却激动不已,“王爷过奖了,下官本就出自寒门,对农事相对熟悉一些。”
“跟出身没关系,跟心性却大有关联,能沉下浮躁之心,认认真真地完成任务,很难得。你该知道,你所做的一切,是高大人拟定新法,为百姓寻求福祉的根据,不是无用功,新法皆有你们的一份功劳。”
“这是下官该做的,当不得王爷夸奖。”
“深入民间,知其民意,懂得民需,将来就是离开新法司,任何之职亦可担任,前途无量。”
尚瑾凌轻轻淡淡的话让他原本想跟吏部递折子换岗位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了,激动道:“王爷放心,下官一定谨记在心,更加努力!”
尚瑾凌感慨道:“好样的,若是大顺多一些如你这般脚踏实地的官员就好了。”说着,他看向围在新法司门口的书生们,仿若随口道,“对了,皇上大婚,准备明年开恩科。”
恩科这两个字瞬间进入了这些书生的耳朵里,彼此之间面面相觑。
春闱每三年一届,每次就录取这么点人,多开一科,机会就大一次,每个书生的脸上下意识地露出惊喜的笑容。
“但是科考的内容会有一些变更,皇上向来务实,对民生,对新法会更加重视,诸位可得多多关注。”
尚瑾凌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下子将这些书生的注意力给转移。接着就看到尚瑾凌将胡孝言几乎快到脖子的卷子拿下来一叠,直接放在这些书生手上,在后者惊讶的目光下,他微微一笑道,“诸位既然如此关心国事,有闲情功夫跑到新法司衙门来抒发己见,那不如与胡大人分担一些,早点接触事务,可好?”
众书生看着手里的问卷,半晌无声,最终那位李书生小心问:“这……我们能行吗?”
尚瑾凌掸了掸衣袖,肯定道:“世上没有那么多所谓的家国大事,只有数不清的琐事,诸位可愿意?”
这是难得的机会,一个个看着李书生手里的问卷,生怕尚瑾凌后悔,连连点头,“学生愿意!”
皇帝嫁不嫁,跟自己的科举和前程相比,重要吗?
一点也不重要。
尚稀云本还以为尚瑾凌得被骂个狗血淋头,没想到那些书生全围着胡孝言去了,一时间还有些懵。
尚瑾凌问:“姐夫多少天没回家了?”
尚稀云白了他一眼,带着心疼道:“你该问这个月,他回去几次了。”躲着是真的,但新法司忙也是真的。
正在这时,高学礼听着信走了出来,他原本是不想应对的,但是尚瑾凌既然来了,便出来见一见,生怕这些犀利的书生将北凌王给吃了。
尚瑾凌看着高学礼眼底疲倦,于是说:“姐夫辛苦了。”
“应该的,倒是你,怎么就出来了?”
“难道我还能躲着?”尚瑾凌笑道,回头瞥了一眼将胡孝言团团围住的的书生道,“新法司若是人手不足,不如招收实习生。”
“实习生?”高学礼一听,然后问,“你说那些举子?”
尚瑾凌淡淡地说:“嗯,给他们找点事做,也免得除了读书,留出大把空闲就盯着我跟皇上的那点事。能中举,实力总是不差的,提早将目光放在基层民生之上,将来高中为官,也能直接上手。”从编外人士一步步考成正式编制的公务员,这很正常。
高学礼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
尚瑾凌说完就往外走去,尚稀云道:“你去哪儿?”
“虞山居士快到了,我去城门迎接。”
高学礼一惊,“虞山居士?他老人家怎么会来?”说完,他有些担忧道,“是不是也来阻止皇上下嫁?”
高学礼在云州呆了好几年,整个虞山书院乃至云州士林给予很大的帮助,对这位老先生,他分外尊敬,想到这里,他不禁劝道,“凌凌,老先生年纪大了,你万万不可气坏他身子。”
尚瑾凌笑了笑,有些无辜地说:“怎么可能,我如师敬他,自然不敢乱来,姐夫放心吧。”
与高学礼所想一致的不在少数,不管是朝中,还是士林,目光纷纷落在了虞山居士上。
这位前期主张反对新政,却在尚瑾凌劝说之下,转为大力支持的当代大儒来京,谁都以为是打算以老师之名来压尚瑾凌,放弃这离经叛道,以下犯上的大婚。
这下,不管是士林,还是官场,哪怕是勋贵和宗室都忍不住期盼一场师徒之间的对峙,其中以礼部为最。
刘珂一听说此事,把折子一飞,衣裳都不换,直接让人备了马,带了几个侍卫匆匆赶向城门,生怕尚瑾凌被劈头盖脸地骂上一顿,而且还不能还嘴的那种。
远远地看到被上百弟子簇拥的虞山居士的马车前,正在恭敬行礼的尚瑾凌,刘珂大喊一声,“凌凌!”
随着尚瑾凌回头,掀起一角车帘的虞山居士以及在一旁服侍的华夫子就看到一个明黄的身影奔驰而来,一下子就到了面前,小团子慢了一步,在身后嘶吼,“皇上驾到——”
瞬间,城门内外除了尚瑾凌所有人下车下马下跪,虞山居士年纪太大,行动迟缓,还不等他从马车里走出来,刘珂便到了马车前,“虞山居士不必多礼,快快平身,您教导凌凌多年,犹如恩师,朕感激还来不及呢。”
他气息还不稳,虞山居士一眼就看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往前一步,将尚瑾凌挡在了身后,其保护之意太过明显。
虞山居士虽没见过刘珂,但是其名声却听得太多了,可以说最不像皇帝的当上了皇帝,礼贤下士,谦逊平易跟刘珂一点关系都没有。
跟这样的皇帝在一起,虞山居士很为尚瑾凌担心,总觉得会吃亏,原本还有心试探一二,但是方才刘珂下意识的举动,他便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便拱了拱手笑道:“皇上亲自相迎,老朽惶恐。”
“诶,虞山居士如同国士,自该有此礼遇,只是不知您老乍然来京,所为何事?”刘珂不满虞山居士好好的云州不呆,跑到京里来,干嘛,打算拿忠孝节义来压尚瑾凌放弃他吗?
这个怪罪的意思让虞山居士有些惊讶,不由地说:“皇上,老朽是受北凌王所邀。”
刘珂愣了愣,回头问:“凌凌,你邀请的?”
“是啊。”尚瑾凌笑吟吟地点头。
刘珂压低声音道:“为啥?”请个大佛来镇压?在刘珂看来,这位老人比满朝文武都难对付。
尚瑾凌说:“你不是嫌礼部办事效率不高吗,喏,上百虞山书院的书生,是不是能加快不少速度?”他抿了抿唇,眼底带着一丝深意,“我也想早点把媳妇娶回家呀。”
第202章 就绪
北凌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将问题都解决了。赶着年前,就将一应婚礼规制都给定下来,递交给内务府具体操办。
尚瑾凌给竺元风斟了茶,笑道:“还请元风兄相助。”
竺元风如今统管内务府,闻言也不客气,“皇上能不能千古一帝,我不知道,但是你,必定成为后人非议之一。”
尚瑾凌眉眼上扬,“能跟他的名字一起被提及,我高兴。至于后人,我都死了,管他们如何言语。”
竺元风一噎,然后哑然失笑,“罢了,你如此豁达,为兄自当鼎力相助,给我三个月时间。”
“足够了吗?”
竺元风颔首,“够了。”
尚瑾凌微微疑惑,“别的都容易,这婚服,据我所知……”
“在皇上最初提起大婚,你又不曾反对之时,我就知道再荒唐的事都会发生。”竺元风无奈又戏谑地看着他,“所以那时我便命人准备,皇上的规制自是不变,唯有你的……想想一个亲王的品级总是逃不掉的,便按此准备底子,等到礼部订下,再往上秀图纹,就会快上许多。”
尚瑾凌恍然,惊喜道:“元风兄果然深谋远虑,瑾凌佩服。”
竺元风一笑,端茶接受这声称赞。
他能怎么办?当一个皇帝要死要活地非得下嫁,甚至连圣旨都准备好了,难道还能期待这位离经叛道,将世俗礼节当个屁的皇帝妥协吗?
经历过先帝折磨的竺元风在与小团子促膝长谈之后,果断地选择闭嘴和听命。
*
而这个时候,西陵公府踏着雪花终于在年前到达了京城,一是述职,二便是参加这万众瞩目的大婚。
“祖父,母亲。”尚瑾凌对着这两位,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尚轻容嗔了他一眼,“你长能耐了!”
尚瑾凌淡笑不语,目光落在七姐妹暗中竖起的拇指上,慢慢收敛笑容,接着郑重道:“九年前,尚家寻找出路,抵上身家性命,随我选择宁王,今日,这条艰辛的路已经走出来了,瑾凌,幸不辱使命。”
尚瑾凌的话让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下来,七姐妹原本闲适淡笑的脸上被怔松替代,仿佛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热了眼眶,有种潸然泪下之感。
“凌凌……”
西陵公起身,将地上的尚瑾凌扶起,“好孩子,快起来。”
“祖父。”尚瑾凌依言起身。
西陵公看着面前清俊青年,一举一动皆是儒雅端方的大家公子风范,难以想象是出自行伍粗犷的尚家。
当年尚轻容一封求和离的信,西陵公是准备庇护这个病弱的孩子一辈子的,从未想过后者有气魄和智慧带着尚家挣扎出了一条康庄之路。
“凌儿,尚家有你真好。”西陵公由衷地说。
尚瑾凌瞬间展颜,眉眼弯起,轻轻地抱住了这位戎马一生,坚毅勇武的大将军,“祖父,能回尚家,得您庇护,我也觉得真好。”
西陵公的眼眶湿润了。
“爹也真是的,大好的日子,哭什么?”尚轻容闷闷道。
“姑婆,您还说太爷爷,您自个儿也掉眼泪了。”边上的泱泱递上帕子,戳破了她的伪装,让后者又哭又笑,拭去眼角的眼泪。
“凌凌,咱们永远是姐弟,以后皇上欺负你了,咱们替你教训他。”尚小雾道。
“乱说什么,那可是皇上,你以下犯上,罪加一等。”尚小霜白了他一眼。
尚未雪说:“皇帝怎么了,不还是咱们尚家的媳妇吗?”
钱多金闻言嘴角一抽,“夫人,这话咱家里说说,千万别在外头嚷嚷。”
尚未雪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你当我傻啊?”
“不管怎么样,凌凌身后,依旧有咱们尚家,为了他,我们也得好好守护好北疆,不能给他丢人!”尚初晴道。
其余七姐妹重重点头。
另一边,随着尚家而来的还有云知深,此刻正在宫中。
面对着大成宫外的飘雪,刘珂给云知深斟酒,淡淡道:“他的血就在那台阶上,流了一晚上,人是我亲手杀的。”
“岂不是脏了自己的手?”
“脏?不,是痛快,他咽气的那一刻,我感到一身轻松,一切都了断了。”刘珂端起自己的酒,望着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总之你们上辈子的恩怨已经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接下来我该为自己,为凌凌活。我说过,我和他的结局跟你们不一样。”
刘珂挑起自信的一笑。
从未看好过的云知深沉默地抿了一口酒,看着刘珂得意的表情,苦涩入喉,接着突然道:“死皮赖脸地非得嫁给凌凌,怎么,到现在还没吃到嘴吗?”
刘珂的笑容顿时僵在原地,一旁服侍的小团子赶紧将头垂下来,呼吸放轻,当做自己是空气。
堂堂皇帝,三十年纪还是个黄花小伙子,说出去不得笑掉大牙。
刘珂慢慢地放下酒杯,突然哼了一声,“我这是尊重凌凌,想给他最好的,可叔你,想给也给不了了吧。”
来啊,伤害啊,他怕过谁?
还有什么比佳人已逝,追悔莫及来的戳心窝?
云知深抬起头,刘珂抬起下巴,叔侄两个目光一碰,刺啦一声,火花四溅。
云知深仿若不敌,缓缓地闭了闭眼睛,忽然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幽幽开口道:“这样也好,我如今心事已了,这世上再无牵挂,唉,每每记起从前,悔恨不及。正好,这身体每况愈下,怕是……没多久时间了。”
刘珂听着这话,眼皮子猛地一跳,心中一突,只见云知深最后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我一生未娶,没有后人,凌儿既是我的亲传弟子,想必也愿意以子之礼相待吧?”说到这里,云知深笑了笑,“他是个孝顺的孩子。”不像你!
为人子,父亲若亡,服丧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