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璧-第10章
八月未央
2 年前

  皇帝给了元簪笔官职不算,还将小雪一起打包送去了兰院,兰院乃是官宦子弟学习之处,每年定品授官,也有兰院学子。

  兰院中既有世家贵族也有寒门子弟,虽国法要求官宦子弟必须在兰院学满三年才有授官资格,但有些人不过几个月来一次应付,朝中心照不宣。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何况乔郁眼睛还肿着,元簪笔只得道;“也好。”

  许是上车动作太大,有个小小的东西顺着乔郁的袖子里掉出来。

  元簪笔捡起来,手中是个香囊似的东西,花纹精致,布料薄亮,两根丝带扎口,轻轻一拽就能拉开,香料摸起来只填了香囊的底,隔着布料什么都闻不到。

  乔郁回头见元簪笔拿着香囊,还没开口,元簪笔就将东西递给他。

  香囊在乔郁手中捻了捻,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一笑,又扔向元簪笔,“闻闻,”他道:“兴许你日后上朝用得着呢。”

  乔郁只差没在脸上写上不怀好意四个大字,元簪笔不好直接就绝,打开香囊,低头小小地吸了一口,只一下,一阵刺痛的辣顺着鼻子直直地扎进脑袋,元簪笔偏头捂住了鼻子,强忍着大口喘气的欲望。

  从乔郁的角度看,元簪笔被呛得太可怜了,从耳朵到脖子都烧成一片,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往下落,偏偏又捂着嘴,全部声音都堵在喉咙里,能听见的只有一声比一声重的喘息。

  乔郁挑衅大于安抚地拍着元簪笔的后背给他顺气,他后颈都泛着红,还在一颤一颤的,乔郁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轻轻在他后颈上拍了拍,登时感觉到手下的皮肤紧紧绷住,烫而僵。

  乔郁慢慢抽回手。

  元簪笔喘了半天气才缓过来,一双黝黑的眼睛此时也红了,脸上的眼泪还没擦干。

  被这样一双眼睛凝视着,乔郁觉得自己就算是恶贯满盈之人也要羞愧至极,出言安抚,可他没有,他只想看元簪笔哭得更惨一点,这算什么?

  元簪笔深深地、重重地喘了口气,眼泪挂在脸上都不知道擦一擦。

  “这是什么?”元簪笔听到自己哑着嗓子问。

  “本相让人找了十几种辛辣之物晒干碾成粉制成的,”乔郁颇为自得,“本相给它取了个吉利的名字,名为官运亨通。”

  元簪笔又喘了口气,才道:“未免,太吉利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乔郁能说哭就哭了,吸一口这玩意,就算是百炼成钢的血性男儿也能一下哭得涕泗横流!

  乔郁道:“为臣者不仅要知道什么时候笑,更要明白什么时候哭,”元簪笔泪眼婆娑,手中的的香囊都要被他拽碎了,乔郁见状,“你留着吧。”

  元簪笔连连摇头,“元某何德何能。”

  乔郁很少看他这样,觉得很好玩,低语道:“留着吧,说不准哪天就能用上了。”

  元簪笔扎好香囊的口放到乔郁膝盖上,态度十分坚决。

  他宁可捅自己一刀也绝对不用这玩意!

  乔郁遗憾地叹了口气。

  元簪笔掀开车帘,兰院已近在眼前。

  乔郁凑过去,道:“多亏了本相,不然一路上何其无趣。”

  元簪笔看见他就想起香囊,下意识往后一躲,“乔相说的是。”

  兰院建院三百年,飞檐斗拱无比透着古旧,几乎与魏同寿,一缕香从正院升起,香气让人心似乎都静下来了。

  要不是看见小雪嗖地从墙上窜下来,元簪笔的心可能会更静些。

  小雪稳稳落地,飘逸地一撩衣袍,抬头就看见面前马车上有两个脑袋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小雪讪讪道:“大人、姐姐。”还没等两人开口,小雪先发制人,“您两位泪眼朦胧,是在马车上诉衷肠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作话又没了。

  我再发一遍:会有加更,但是是在本章后添加,不开新章。

  本文所有有关历史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文名、地名、官名、机构名及作用,大部分是作者胡编。

 

 

第15章 

  乔郁点头道:“是啊,你兄长说了,今日问好生辰八字,明天正是良辰吉日,宜婚丧嫁娶,他就要来我府上下聘,大婚日子还没定下,不过你可以先改口叫嫂子。”

  小雪不愧是能和乔郁关系非同寻常之人,脑子十分灵光,当下道:“叫嫂子有改口钱吗?”

  乔郁随手摘下腰间玉佩扔给小雪。

  小雪手捧玉佩,正要欢天喜地地叫一声嫂子,元簪笔忍无可忍,道:“你翻墙出来做什么?”

  小雪道:“兰院里太无趣了,我出来……透透气,正好就看见您们两个在外面,我说这地方怎么突然就蓬荜生辉了呢。”

  元簪笔按了按太阳穴。

  “您两位要是来看兰院学风如何,不如出去转半个时辰再回来,给我们祭酒留些颜面。”小雪开玩笑道。

  “怎么了?”乔郁道。

  小雪道:“因为定品变为考试的事情,两个人吵起来了,祭酒还没过来。”

  乔郁好奇道:“定品变为考试,这有什么可吵的?”

  小雪道:“是邵陵方家的一个远戚和一士子吵起来了,我过去时已经在吵了,现在还没吵完。”话音刚落,正院顿时一阵喧嚣,“祭酒好像来了。”

  祭酒确实来了,不过并不是直接去了内院,而是径直出来,到马车前。

  小雪和祭酒四目相对,气氛尴尬。

  好在张祭酒出来的目的不是小雪,而是乔郁,他站在车前,道:“乔相,”元簪笔的脑袋还没缩回去,他惊讶同时又补充了一句,“元大人。两位大人来了,可要进去小坐片刻?”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张祭酒的邀约说的多么敷衍客气,乔郁点点头,道:“张祭酒盛情相邀,本相不忍拒绝。”

  张祭酒噎了一下,无可奈何道:“两位大人请。”

  士子与贵族子弟吵起来是常有的事,张祭酒自问没有使人心悦诚服之德,干脆全当看不见,闹大不问青红皂白,统统罚抄院规了事。

  有人告诉他兰院外有乔郁车驾,他这才从书房出来拜见。

  张祭酒一面同乔郁元簪笔往里走,一面斟酌道:“乔相今日来,是为公事?”

  乔郁还没开口作答,右内院门涌出了一堆人,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叫道:“祭酒来了!请祭酒主持公道。”

  张祭酒想把两人领到书房,不想一切被乔郁元簪笔尽收眼底,顿时觉得颜面全无。

  乔郁明知故问道:“张祭酒,贵院这是什么?”

  张祭酒赔笑道:“少年人,平日有些争执也是常事,让乔相、元大人见笑了,请两位大人先去书房,下官随后就到。”

  乔郁实在太明显,那少年就算不认识别人,也看得出那个坐在轮椅上,容颜艳丽的青年人是乔郁,少年大步上前,道:“乔相,学生是邵陵方琢,还请乔相为学生做个见证。”

  乔郁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问:“什么见证?”

  张祭酒怒斥道:“回去!”他初来时倒也有涤荡兰院的满腔热血,屡次碰壁后也逐渐习以为常,对于方琢,他都不能再说别的,生怕得罪了邵陵方氏。

  方琢一扬下巴,对着人群道:“顾轻舟,出来啊,藏在里面算什么本事?”他笑了笑,指指地面,“还是说你已经怕了,既然怕了就跪下磕头。”

  来兰院几天,小雪已见了四五场争吵,起初他还帮着劝说,现在只站着看戏,从前两方吵一架就完了,今日却闹得这样大。

  一个少年被人群推搡着出来,怒道:“谁怕了?好啊,乔相在正好,免得你输了顾及什么世家颜面,不愿意磕头。不过邵陵方家势大,你要是想赖,自有人帮你,我也无话可说!”

  方琢喝道:“你敢辱我家族!你……”

  乔郁笑容满面地问:“不是要叫本相做见证吗?还是说,要本相等你们二人吵完?”

  方琢恨恨瞪了眼顾轻舟,谁不知道乔郁是宁佑余孽,自然向着这些寒门子弟说话。

  顾轻舟道:“乔相,”他看了眼站在后面不知是若有所思还是目光放空的元簪笔,因不认识,便没有称呼,“我与方琢打赌,既是考试,那我士子定然力压世族之人,不论其他,只我和方琢,谁此次考试名次靠后,谁从兰院叩头到南城门,后背还要用墨水写上名姓、籍贯。”

  张祭酒忙道:“乔相事务繁忙,哪有余闲陪你们胡闹,今日之事,是下官监管不利,还请大人在陛下面前为下官留些颜面。”

  方琢最看不上张祭酒如此做派,简直丢尽了大魏官员的脸面,冷笑道:“出身下贱之人,能在朝为官已是僭越,还敢有诸多奢求,”少年傲然,“官场若非有这些汲汲营营鼠目寸光之辈,风气定远胜现在。”

  乔郁挑眉。

  元簪笔淡淡道:“先帝宏周十五年,始任用寒门士子为相,自此之后士子为官愈发常见,而今陛下当朝,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方琢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白了大半。

  乔郁没想到他会开口,笑出了声。

  元簪笔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寒门为官都是皇帝的意思,难道官场风气之事也要算到皇帝身上?

  乔郁看着脸已经涨红的张祭酒道:“本相出身低贱,”他低贱二字念得起承转合,阴阳怪气,成功让方琢的脸上彻底没了血色,“哪怕只做见证,而不表态,都会被人认为是偏袒,所以本相不能为你们两人作证。”

  顾轻舟有些失望,道:“学生明白了。”他转向方琢,“赌约仍然作数,如何?”

  方琢道:“自然作数,我还要加上一项,若是授官,输家要从宫门口叩头到兰院,再从兰院到南城门,你不会不答应吧。”

  顾轻舟道:“好。”

  张祭酒终于忍不下去,道:“行了吧!还嫌不够丢人现眼!都回去!方琢,顾轻舟,你们两个各抄院规一千遍!”

  顾轻舟道:“马上就要考试,学生想考完再抄。”

  张祭酒怒道:“闭嘴,回去!”

  乔郁轻飘飘道:“祭酒大人息怒。”

  张祭酒道:“不敢。”他叹了口气,“这真是……大人难得来一次,却让大人看见了这些。”

  乔郁摇头道:“本相知道张祭酒的辛苦,若本相是张祭酒,恐怕更加焦头烂额,无从下手。”

  张祭酒受宠若惊,道:“乔相过谦了,实是下官无能。”

  方才元簪笔开口,他才想起乔郁身边还有一人。

  眼下陛下虽极力维持朝中平衡,但太子亲近母族,朝野皆知,这样的平衡还能维持几年?

  “本相与元大人还有公务在身,就不久留了。”乔郁道。

  张祭酒道:“两位大人请。”

  他目送两人上马车,重重叹了口气。

  元簪笔长得与元簪缨并不相似,但毕竟同族,又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看见了元簪笔总能让人想起元簪缨。

  他不由自主地想,若是当年的宁佑党人没有谋反,现在的朝中又是怎样的光景?

  他转身回正院,院中仍立着一块宁佑逆党的碑文。

  梧桐叶被风吹得刷刷作响,一片叶子转着落到了石碑上。

  只是俱往矣……

  乔郁在马车上笑了半天。

  元簪笔虽然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笑,但凭借他对乔郁的了解,他不打算开口问。

  乔郁看上去心情大好,比他看见元簪笔红着眼睛落泪心情还要好。

  乔郁望着元簪笔,语气悠然地问:“元大人。”

  “是。”

  “元大人出身世家。”

  “是。”

  “元大人可知,世家同气连枝,在国事上荣辱与共。”

  元簪笔不解道:“我知道。”

  乔郁道:“既然知道,大人刚才何必开口呢?”

 

 

第16章 

  元簪笔一时没有回答。

  乔郁也不催他,静静地等他说话。

  片刻后,元簪笔张嘴,乔郁道:“编好了?需要本相挡着你眼睛吗?”

  元簪笔顿了顿,“多谢乔相。”

  乔郁竟真的抬手将他的眼睛挡住了,元簪笔睫毛一颤,轻轻刮过乔郁的掌心。

  乔郁愣了一下,将手抬起,虚虚地罩在元簪笔眼睛上。

  “我在想,当时我若是不开口,世家的颜面都要被方琢丢尽。”

  竟是这句话。

  乔郁道:“倒是,情理之中。”他语气平和,只是没有往日那样轻快,下一刻,乔郁话锋一转,“你说与不说,世家的脸都要被丢尽了,为何偏偏选在那时说?”

  元簪笔眨眼。

  好在乔郁没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不然可能又要没完没了地说他谎话连篇。

  “若是我说,我不愿看士子受辱,乔相满意吗?”

  “士子与元大人何干?”

  元簪笔道:“我爱才。”

  乔郁笑了笑,十分地阴阳怪气。

  他猛地拿开手,光猝不及防地照进元簪笔的眼睛里,他快速眨了眨眼,偏过头。

  乔郁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居然什么都没说。

  元簪笔乐得清静,自然不会再招惹他,也不知道乔郁脑袋里在想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乔郁摆弄着自己的袖子,心道:元簪笔说他爱才是在说谎,他在说谎,他为什么说谎,他到底想说什么?

  乔郁目不转睛地盯着元簪笔,从眼睛看到胸口,就停在了胸口。

  要是能挖出来看看就好了。

  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元簪笔还不知道自己在乔郁脑中已落得个什么凄惨下场,只觉得背后阵阵发凉,还以为是窗户吹进来风的缘故。

  ……

  太子与五皇子考试章程、人选都定得极快,名单很快呈上去,获批后一一实行。

  考试准备看似公平无比、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主考官霍思白也是经过千挑万选、为人素来端正、不参与党争,公务闲暇之余只愿意写字画画,性情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