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虫-第7章
甜甜灯泡
3 年前


正值燕捕头聚精会神等他摊掌之际,褚明突然出手,右手成刃重重劈在他后颈处。于是,燕捕头晕过去。
褚明对地上的燕捕头道:“这下你看清楚了吗?”然后拔足狂奔,一溜烟地追上马车,很快消失在我们视线中。
我和沈涟面面相觑,他就这样跑掉了?
燕捕头呻吟一下,有转醒趋势。
沈涟问:“李平,褚明既帮卫候贩童,又反了卫候,那他到底算助纣为虐还是算好人呢?”我答不出,但想起褚明蓄一脸大胡子被我揍得鼻青脸肿和他临走前那抹得意笑容,不由得大笑起来。什么欺骗?什么利用?通通随风而去。
沈涟也现出浅浅梨涡,我问:“小涟,你笑什么?”他说:“虽然我一头雾水,但见你笑得开心,就也想笑。”而燕捕头醒转爬起来,难得地懊恼跳脚。笑完我冲沈涟伸手:“你在卫侯宴会厅捡的卫彦身契?”
他乖乖掏出来给我。我拿过来打开看了一下,与沈涟说:“卫彦是盛临二年入的卫府,七岁就入府了。”
沈涟说:“我也是盛临二年生的。”
我说:“我记着的,你还是十月十日的生辰。”我把身契递给燕捕头,从袖中掏了五分银子:“劳烦燕捕头转交给司户参军,卫彦也进禾木医馆吧。”
燕捕头摇头推拒:“我和他同衙门做事,不用这个。这下你的禾木医馆可有三个人住了。”
褚明之事告一段落,至于燕捕头这么轻易就被他短暂打晕,有没有故意放水,这谁知道呢?
残阳如血,天边的云彩燃烧起来。


第13章
标题:紫微隐星
概要:紫微星是帝王象征,此时不在庙堂却在草莽
盛临十六年正月十四,他两在我房间看我的医书,我开禾木医馆看诊。过年期间收得早,晚上饭点提前,我给他两做了莲花鸭签,金丝肚羹,叫他们来厨房吃。
吃饭的时候,我说:“这个年匆匆忙忙,还没去长安的四神庙。四神庙的祷祝玄机是我师傅故交,他在庙中管布道、祭祀、占卜,嗜好品茗。年前卫八分了我三两顾渚紫笋茶饼,我想送他二两。你两要不要去?”
他两同时点头,沈涟问:“茶饼好吃么?”
我说:“你在卫八房里就尝了口蓬糕,真可惜,顾渚紫笋出了卫候府,只有禁宫中才有了。我冲点给你两尝尝。”
我给他两冲茶吃。
吃完茶,卫彦要施展轻功拎我和沈涟走,被我拦下了,我在禾木医馆门口叫了一辆驴车,去了玄机的四神庙。
正殿拜过天一教四神后,知客领我们去了玄机房间。他正自已与自己对弈,长胡子扫在棋盘上,头也不抬:“最后进门的居士修为颇高。”
卫彦回答:“不是居士。”
玄机不以为忤,自顾自地下完一局后摇头自叹道:“唉,贫道又输了一局。”
卫彦在后面,从我肩膀探头瞧棋盘:“与自己下?”
我拍了一下卫彦的脑袋,他缩回去了。
我奉上带来的顾渚紫笋,道:“这是卫候府的顾渚紫笋,有别的再来给祷祝。”
玄机接过掂了掂,放到桌上,上上下下端详沈涟。
沈涟进门后中规中矩地立着,此刻才躬身问好。
玄机捋着胡须笑道:“小娃娃,过来我看看。”
沈涟走到他身旁,玄机出手如电,按压他周身大穴,又捏了捏他的骨骼:“啧,是块习武的料。”
沈涟任他探查,听到溢美之词躬身谢:“过誉了。”
玄机说:“你两在观中转转,李平你留下。”
这是又要指点一二了。只是他说话说三分,留七分,听起来实在痛苦。
玄机吩咐我坐下,亲手沏了杯茶给我,笑道:“李平,尝尝这茶味道如何?”
我受宠若惊,急忙喝了一口,好烫!强行包在嘴里,一时间不敢喷出咽不能咽下,热泪欲夺眶而出。
他感怀道:“一杯茶而已,你何必感动至此。当初怀远收下你也是看重你仁厚。”
玄机敛住笑意,严肃道:“腊月二十一我夜观星象发觉有异,推演一番,竟然推演出…”他压低声音,“紫微星在长安,却不在禁中了。”
我口中水凉了点,赶忙咽下,喉头微微一动。
他见状道:“不必如此惊讶。只是紫微星旁有颗伴生隐星,未知吉凶。”
舌头还是好烫,我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玄机叹道:“莫担心。你有那居士护着,在京中安稳过活不难。”
我终于能开口说话了:“我知道紫微星是帝王象征,此时不在庙堂却在草莽,确是改朝换代的不祥征兆。但我一个小小郎中,于天下事没什么相干的。不过领受祷祝好意了,下回做点茶果一并带来。”
“腊月二十一那天,”我示意走出去那两,“武功很高的居士送我一个药童,仅此而已。”
然后辞别玄机,在冷清的偏殿找到那两,卫彦躲在柱子阴影里,沈涟则呆在正中央看神像。我招呼他两:“走了。”
晚上刚回禾木医馆又有人敲门。我在烧热水,卫彦在院中冲澡,我叫隔壁的沈涟:“沈涟,去应门。”
沈涟隔一会儿回来,朝自己身后指指:“看谁来了?”
他身后人大步流星踏到我面前,拍在我肩膀上:“李大夫,我来禾木医馆叨扰你了。”
肩膀要散架了,我勉强笑道:“齐兄客气什么,唤我李平。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吗?”
齐进搔搔头,有点为难:“我娘亲七十多岁了,再住城郊不便,我想在长安城内置个院子给她住。你这里市肆发达,我想寻处闹中取静的院子。”
我说:“禾木医馆在的这地方叫草市镇,要售的空宅我回头替你问问此处的司户参军。你娘亲在哪里,今晚要住我这里吗?”
他说:“那不用,我找了一处客栈安置她。”
我想起他宴席上的话,问他:“你怎么知道卫彦心法不一般的?”
齐进带点孩子似的天真得意说:“哎,我想想怎么说…我有个绰号,就叫‘大侠’。”
沈涟也和我一脸茫然,齐进只好说:“我武功很高,或许是天下第一的。”
我看他三十三四的模样,神色间还有些孩童气质,不太信,只问他:“你多大?”
他说:“四十七岁了。”
沈涟“啊”了一声,我才退两步打量齐进。
齐进问:“你带回家的影卫呢?我要与他较量。”
这时卫彦冲完澡踏进厨房,齐进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跃跃欲试。
齐进一步一步走近卫彦,他的一步跨得极大,双足重重踏在地面上,气势迫人。我站在他身后已喘不过气,周围空间虽大,却似乎避无可避。
卫彦却身似鬼魅,倏忽间绕过齐进立在我身旁。
齐进顿住,而后大笑:“天一心法当真厉害!可是你没练完。”
作为局外人,我看得一头雾水,沈涟倒很有些艳羡。
我问齐进:“你们较量完了吗?结果如何?”
他说:“较量完了,我赢了。”
卫彦在我旁边确认:“是的。”
齐进指着卫彦说:“他招式快狠准,一招一式不求自保只求杀人,是制敌用的,只适宜豢养的死士影卫,江湖上几乎没有。但他用的心法大气开阔,比现在那个天一教教主石向天的更有宗师风范。你为什么没练成?”
卫彦不吭声。
我手肘撞他:“回话。”
卫彦说:“最后一段,不懂。”
齐进摇摇头:“真可惜,我一直想知道到底我厉害还是天一心法厉害。”
在一旁的沈涟忽然问:“齐大哥,那你是输给石向天吗?”
我一听,知道小涟又诈人了,正要提醒齐进。齐进得意地说:“不,我赢了他。”
沈涟说:“天一教向来以武功最高者为教主,你赢了为什么没做教主?”
齐进皱眉:“教主有什么好做的?盛临八年,我三十九岁去乌斯藏和石向天决战。乌斯藏那上面除了白皑皑的雪山就是草原和牦牛,没劲到了极点,我宁愿向天下人承认我输了,也不要在上面参他修的这个天一心法。”
然后齐进愁眉苦脸地说:“我去侍奉我娘亲了。我救下卫八后,对娘亲起过誓,侍奉在她左右时隐姓埋名不动手,否则报应就应在她身上。不然卫府我就动手了,何必来喊你?”
他大踏步出去了。
我的第二锅热水也烧好了。我推沈涟回房去睡,想起来问他:“明天是正月十五,东华门有元宵灯会,你两要不要去?”
沈涟说:“可以去见识。”
卫彦说:“要。”
遂各自回房睡觉。卫彦蹿上房梁睡,我没喊他,琢磨什么时候治一治他睡梁上这茬。


第14章
标题:元宵灯节
概要:如果他不懂喜悲忧思,何来爱恨别离?
盛临十六年正月十五日。
我早上起来边从衣柜里拿裁缝铺里取的另一套全黑新衣,边招呼梁上的卫彦:“下来穿新衣服。”
他翻下来立在我面前,我塞给他新衣服,他小心翼翼地摸着布料不动。我说:“不要舍不得,衣裳制了就要穿。我有医馆负担得起,穿旧了再换。”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放桌上:“给主人。”
那物黑黢黢的,方方正正。我拿起来看,每面有不等的小点点是枚赌博用的陨铁制骰子。
我放回他手心:“我不要你的东西。这哪儿来的?”
他闷闷地收回去:“孙一腾。”
孙一腾扔下鞭子后,左手的确掏一下怀里,紧紧攥住了卫彦的右手。
我问他:“他给你,你就拿了?”
卫彦反问:“不能拿?”
我想了想:“罢了,你拿都拿了,就拿着吧。”
然后我叫隔壁沈涟:“小涟,起床没有?今天换套新衣服,下午去东华门看灯会的。”
他在隔壁说:“知道了。”
元宵节灯会人很多,因此今天我也提早收了禾木医馆,叫上驴车带他两去了东华门。
到达时间尚早,灯会游行还没开始,我便带他们去了另一条街上临时设的瓦舍。一间间瓦舍用绳索、幕幛分成了一个个的小场地,每个场地类目不同,正上演相扑、傀儡、影戏、杂剧、背商谜、学乡谈等。
一身黑的卫彦和一身红的小沈涟都好奇地四下打量。我说:“元宵节灯节在这里只能站着看。要不要去茶馆中坐着听说书,看斗茶?”
他两同时点头。我忍不住一人摸一下脑袋,卫彦乖乖低头就我手心,小涟偏头躲开,我只摸到他的红缎绑发带。
我寻了一家旗帜猎猎招展的茶馆,上二楼后卫彦坐进左边角落的空桌,沈涟跟着坐下,我坐沈涟旁边,叫茶博士上一壶冬月特供的七宝擂茶,给他两一人倒了一杯。他两听说书津津有味。说书人今次在讲天一教传奇:“…茂朝的太祖皇帝与天一教教主曾是至交,天一教助他夺得皇位。太祖便感慨,我是庙堂上的皇帝,你却是江湖中的王者。前朝马致远在《黄梁梦》中写过‘一梦中十八年,见了酒色财气,人我是非,贪嗔痴爱,风霜雨雪。’就是说天一教的四神很难见全啦。现任教主石向天神功盖世,在盛临八年与三十九岁的大侠,于乌斯藏的南迦巴瓦峰决战。一战获胜,保住了他的教主之位…。”
我“噗”的一口茶喷了出去,齐进说的居然是实话!沈涟嫌弃地往边上闪。
近处有客人扔了一角银子上说书人的桌:“大侠是谁?”
说书人插了一段:“江湖上有大侠称呼的很多,比如王大侠,李大侠,赵大侠。但大侠不一样,大侠就叫大侠,不带姓氏,不知真名。因为他的的确确当得起‘大侠’二字,为人光明磊落,勇武无二。他盛临四年,三十五岁时西南单挑苗域十二寨、之后西北大漠破三悍匪、利州往东战过海上龙王……”
满座听众抚掌叫好中,我听到楼下有叫“卖馉饳儿,新下馉饳儿嘞”,我跟他两打了招呼:“我叫三碗馉饳儿上来。”就下去了,下去在卖馉饳儿那儿看到了分管草市镇的司户参军蔺林,我也治过他的胃痛症。
他说:“李大夫也来看灯会?”我说:“是啊。对了,我有个朋友想在草市镇置处宅院给他老母亲住……”他边端走自己的吃食边接口:“知道了,如果有人要售,我跟燕捕头说。”
我给掌勺的递六十文:“来三碗,端上二楼左角空桌。”掌勺的接过:“好嘞。”我洗过手回去二楼时,说书先生讲到了《说沈全传》:“…..却说忠勇军节度沈令斌镇守利州,手握重兵战功赫赫。而他第四个孩子,也就是次子沈曜,十三年前尚在襁褓中,就被当时的利州监县梁泽仁抱来长安城禁宫中抚养。唉说是抚养,其实在禁宫中为质,一进禁宫,再也没有外人见过沈曜。梁泽仁梁大人从利州监县做到利州知州,现在是我朝的同平章事,那可是仅次于宰相的大官了。利州西边是儒州,过了儒州便是檀州。檀州军节度谢政忠与沈令斌乃是世交…..”
我听到盛临八年帮过我的梁大人,官做得这样大,心里有些高兴。这时三碗条篾黄穿着的馉饳儿到了,我从桌上的盐巴碗里捏些盐往三碗里各撒一些叫他两:“边听边吃,趁热吃完,晚上逛灯会了。”
沈涟低头说:“这个也好吃。
卫彦伸指过来擦掉我指腹上沾的盐巴。我不明白他晓不晓得这些小动作意味不明。
如果他不懂喜悲忧思,何来爱恨别离?
然后他说:“去小解。”轻功一展就不见了,我说:“那东华门见。”
元宵节长安城不设宵禁,十天放夜。我牵上沈涟,走回东华门时刚入夜,城门正在进一支长长的队伍。两片锯成船形的薄板,套系在妙龄女子的腰间。她们如坐船中,手里拿桨划旱船,一面小跑,一面唱歌。中间有个男子扮成船客,时尔夸张动作逗乐。
等待中我饶有兴致地看着,透过船桨翻飞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拥挤推搡的人群中他站得笔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周遭的喧嚣热闹仿佛令他手足无措,他不住后退,一直退到墙角阴影。
隔着人群,我静静地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的动作。等到心脏突如其来的刺痛过去后,才逆着人流的方向,走到他背后拍拍他的肩膀,他迅速扣住我的腕脉,之后手维持这个动作自然垂下,同时转过身。
任他扣着,我微笑道:“卫彦,和我一起去看花灯。”
他脸上戴着半截黑色铁制面具,身周嘈杂无比,我只能通过张合的唇形看到他在说:“是,主人。”
手掌微动,握住他欲放开的手,十指交缠。于是我们三人并肩而行。各铺户现下张挂上绢纱、烧珠、明角、麦秸、通草制成的各式花灯。我走到一个面具摊位,一时兴起也买了一个橙色的羽毛面具戴上,给沈涟买了一个红色的。开始戴上时脸上发痒,忍不住停下脚步抓挠几下,卫彦也随之停住,来来去去的人群匆匆从我们身边擦过。一瞬间我见证了流逝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