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驻村干部
在陶俊勇的印象里,公社里派出的驻村干部,无论是哪个部门出来的,都是些老油条了,到了村里都是遇人气使颐指的,有的一天到晚故意板着个脸,打着官腔,端着官架子。有的倒是平易近人,却是心里最贼的,遇到事不宰别人个便宜不散伙。所以,来驻村的一般都是年龄大一些的。
可是眼前站着的,却是一个白白嫩嫩的年轻人,看起来顶多也就刚满二十岁,中等的身材,白皙的皮肤,戴着一副眼镜,文绉绉的,穿着一条蓝色的涤卡裤子,上身穿着一件洁白的短袖衬衣,下摆扎在裤子里,显得异常干净利落,与围在一边观看的一些村民们一比,犹如鹤立鸡群一般。
在他身后背着一个大网兜,看出来里面是脸盆,洗涑用具什么的。
陶俊勇回过神来,赶忙向前一步,伸出手笑着说道:“我是陶俊勇,是公社里来的干部吧?”
那个年轻人也赶忙和他握手,说:“啊,你就是陶主任,我是林小龙,是从公社农管站来的。”
陶俊勇听到叫他主任,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皮,笑着说:“你看这大热天的,累坏了吧?好几十里山路呢,快,快到家里喝口水歇一歇。”
说着,就从他背上拿过网兜,带着他往自己家里走去。
刚走出大队部的大门,一个站在人群里围观的中年妇女,一边吐着嘴里的瓜子皮,一边扭头向别人说道:“这就是那驻村干部啊,妈呀,这样的小白脸子,来给咱们指导生产?到地里能会干啥?能够干了啥?我看,上台唱戏扮个小生啥的还差不多。”周围的人哄得一下就笑了。
林小龙就有些脸红,没有做声,跟在陶俊勇后面急急的走。
陶俊勇回头对那婆娘喊道:“三燕子,那南瓜子还堵不住你那腚窟窿?回头我叫你家志国再狠狠的揍你一顿,可别再钻到我家的灶窟窿里不敢回家,”
三燕子故意拉下了那张白嫩的银盆脸,翻了一下白眼,脖子一扭,不做声了。
陶俊勇又朝围观的人喝道:“都回家去,看什么看,没见过天的。”
那些人一听,就一股脑的散了。
来到家里,陶俊勇从院子的水缸里端来一盆水,放在天井里的石头磨盘上,招呼着让林小龙先洗洗脸,凉快凉快。
农家平时一般也没有茶叶,就给他倒上一碗白开水,又叫绿叶到屋后的菜园里摘来几个甜瓜,洗好了端上来,就劝着林小龙吃。
看到林小龙吃瓜,就一下想起来,虽然已经过晌,午饭的时间过了,可是,林小龙在路上还没吃饭呢。
赶紧拍拍脑门,叫绿叶准备午饭,“把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杀了,喂着也是白费粮食,再到园子里摘几样青菜,炒上几盘,我和林干部喝几杯。”
绿叶答应着就要出去,林小龙赶忙拦住她,说道:“陶主任,不用,不用准备饭,我在路上已经吃过干粮了,也吃不下了,我想,咱们先到田里去转一圈吧?”
陶俊勇说到:“现在急着去干什么?这大毒日头底下,很热的,不急,先把你安顿下了,明天早晨趁着天凉快,我带你去转。”
可是林小龙坚持着说:“咱们先去看看吧,这次公社里专门开的会,就是趁着大旱还没有来,抓紧把秋玉米套种完。我去看看进度。不行的话,就紧催着点。”
陶俊勇没有办法,只好找来一顶大草帽,让他戴在头上,两人相跟着,向田野里走去。
这时节正时值盛夏,太阳像一个烤炉,炙烤着大地,远远的吹来一阵风,也是烘热的一片,身上的汗水不一会就湿透了衣服。
因为已经有十几天没有下雨,脚下的土地都干干的,有的地方已经布满了干旱的裂纹。路边的柳树在阳光的炙烤下,也耷拉着叶子,无精打采的。
田里的小麦因为干旱,已经提前泛黄。抬眼望去,山野里是一片的金黄。
林小龙不时的从路上走进田里,掐一穗麦穗看看,或者走进大豆田里,弯下腰,扒拉开豆棵,看结荚了没有。
最后,他蹲在一条田垄上,抬起头,眉头紧皱,对陶俊勇说:“这春小麦没上第四遍水吧?正是灌浆的关键时候,看来要减产了。”
陶俊勇也是愁眉苦脸的说:“好久没有下雨,离得近的几条河都干了,远的水又引不过来,灌溉不上啊,看着心焦也是没办法。”
林小龙说:“当时实在浇不上水,就组织社员用锄头锄一遍地也是好的,会减少水分的蒸发,也比现在好一些。”
两个人又往前走,来到一处叫鬼见愁的山坡地上,那里也是种的小麦,满眼的金黄。
陶俊勇对林小龙说:“林干部,这是三队的一块山地,是最早套种的秋玉米,昨天我来看过,有的已经开始冒芽了。
林小龙点点头,就下到田里,蹲下身,用手扒拉开上面的土壤,看下面的种子。
这时候,天已经过晌,社员们也开始三五成群的上工了,就随着陶俊勇围在林小龙身边看他在土里找寻玉米种子。
在土里找了一会,林小龙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严肃的表情,问:“是水点的种子吧?”
看到陶俊勇点头,就说到:“当时点上种子后,应该用脚踩实一下,遇上这干旱天气,水分蒸发快,就怕苗出不全啊。”
陶俊勇就指着人群中的一个高大的汉子说道:“志国,立即组织你们三队的人,把套种了的地块,再踩一遍。”
林小龙赶紧制止说:“现在不行了,有的种子已经发芽,就怕踩断了。”又抬头望望天,说道:“今天早晨,听天气预报说,近来几天还没有雨,不知道,还有多少地没有套种完?得赶紧啊。”
陶俊勇又指着那个汉子对林小龙说:“志国是三队的小队长,志国,你们三队,还剩多少?”
志国挠挠头皮,说:“别的都套种完了,就是还有三十里洼那五十亩没有种。”
陶俊勇就焦躁起来,说道:“人家别的那两个队都基本完成了,你们是怎么搞的?”
志国无可奈何的说:“俊勇哥你也知道,三十里洼那块地在山腰上,都是到山底下的孝妇河里挑水,来回一趟就是三四里地,这个月,又轮到我们队派人到豆腐房里去做豆腐,人手不够,所以才慢下来的。”
为了增加村里的收入,村里就在几年前建了一个豆腐坊,每月轮着从各小队里抽人来做豆腐,一天做十个,挑到周边的乡间去卖,能够挣一点就挣一点,希望到年底的时候,能给各家各户分一点钱,贴补家用。
陶俊勇想了想,就对志国说:“先把豆腐坊停下吧,把人抽回来,先把玉米套种完再说。”
志国答应一声,就扔下手里的锄头,村里叫人去了。
陶俊勇两个人在山野里转了一下午,等把所有的麦田看了一遍,太阳已经西斜,天才开始有些凉爽起来。
两个人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林小龙穿的白衬衣的后背上,已经有了厚厚的汗渍。
走在回去的田间小路上,陶俊勇望着前面的林小龙,心里也是暗暗的佩服,没想到看起来这么白净像书生一样的小青年,还有这么大的干劲,就问道:“林干部,你今年多大了?不知家是哪里的?”
林小龙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扇着风,笑着说:“陶主任,可别再叫我林干部,叫我林小龙或者小林都行。”
陶俊勇笑了笑,说:“也好,只是你也别叫我主任了,我不习惯。”挠着头又嘿嘿笑了两声,说,“你就叫我俊勇就行。”
林小龙回头盯着他看了看,说:“我今年22,陶主……哦,你有四十了吧?那我应该叫你大哥呀,叫你陶大哥吧?”
陶俊勇抬起黑红的脸膛,笑了起来,“哈哈,我今年才三十呢,庄稼人长的老相。”
林小龙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说:“我家在县城里住。”
“公社里的干部,我大都都认识的,怎么就没见过你?你刚来公社不久吧?”
“我去年从泰安农学院毕业的,分到县农业局上了半年的班,今年春节后来的公社,在农管站上班,每天都要下去的,你可能没见到我。”
陶俊勇佩服的咂咂嘴,说:“哎呀,大学生啊,那你还真行,能吃得下这苦,怪不得呢?田里的事,懂得这么多。”
“我在学校学的就是这个,其实,只是理论棒一点,实际的经验,还得向你们这些种田的老把式们学习。”
回到村里,两人先到大队部把林小龙安顿下。
大队部就在陶俊勇家的前面不远处,是个独立的院子,不大的院子里种满了时新的各种蔬菜,一圈的篱笆墙,上面已经爬满了扁豆和丝瓜蔓子,大门是一扇木棍做的柴门,正北是三间的砖瓦房,在四周土胚房的环绕下,显得鹤立鸡群一般。
这还是陶俊勇的父亲陶四棍当村长时,从公社里要来的款项,盖起来的。
平时也不在那里办公,就是为了给隔三差五来驻村的干部们弄个住的地方。
里面床啊,桌椅啊,被褥啊,都是全的,只是没有炉灶和锅碗瓢盆,因为,每次来的驻村干部,都是到陶俊勇家吃饭的。
和林小龙一起安置好,陶俊勇就叫他回家吃饭。
林小龙说:“陶大哥,没有炉灶啊?以后怎么做饭啊?”
陶俊勇说:“做什么饭啊,以后你就到我家去吃。”
“那怎么行,天长日久的,多麻烦你们啊,还是我自己在这里做就行。”
“嗨,麻烦啥,也就是庄户饭,就怕你吃不惯啊,你个大老爷们,哪里会自己做饭?我家你嫂子做饭还行,以前来的干部们都说她做的饭好吃呢。”说完,陶俊勇哈哈一笑。
林小龙却坚持着非要自己做,陶俊勇看看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
“那好吧,明天我叫人给你垒个灶台,锅碗瓢盆,就先从我那里拿着用吧,过后再给你买。”
收拾好后,陶俊勇把门锁上,钥匙给了林小龙,两个人相跟着来到了陶俊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