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大年初四,同学聚会,因聚会的场所离家并不远,选择步行。
半路,竟碰到宝泰,骑自行车,见到我停下,欲言又止。
几个月不见,宝泰发福不少,原本清爽利落的男孩,现在看起来有些臃肿。
沉默良久,才说,我老婆怀孕了,我都不知道那几次是怎么做的,特别机械,心里想的就是,赶紧怀上吧,完成爹妈给的任务。
这也算是报答了吧,从此觉得跟我爸妈,谁也不欠谁,好好的亲人关系,现在倒像是交易,多可悲。
很想劝宝泰,换一个方式想,或许轻松一些,只是这件事,在中国,在这个时代,似乎根本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妥协。我的张先生,何尝不是如此。
与宝泰告别,转头,看着他骑自行车的背影,或许在别人看来,他新婚,老婆又怀孕,真是让人羡慕的好生活,只有我知道,他背影里的孤单。
同学聚会,在小镇很有名的一家烧烤店,我到的时候,张先生还未到,很多好久不见的同学或聊天,或围在一起打牌。
有两个女生,竟抱了孩子出席,孩子的哭声,让整个包厢,听起来喜庆热闹。
不知怎么,大家竟聊到张先生,这家伙,躲在北京那么久,一直没消息,这次一回来,就要结婚,咱们班,只他与张哲的行踪最神秘。
矛头突然转向我,我只是笑笑,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陈昊从外面进来,直走到我这儿,嘴巴凑到我耳边,低声说,我都知道了,早就跟你说,男人和男人,没戏,想开点儿。
原来,张先生要结婚的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除了陈昊,再没有人安慰我,因为在大家看来,我只是个局外人。
突然一阵悲伤,与张先生在一起这十年,怎么就像虚无,因为没有人知道,便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菜上到一半,张先生才到了,他一进门,我的视线就离不开他。
他却刻意避开,坐在我对面,距离我很远的位置。
迟到,被各种罚酒,张先生一一应付着,就像那些在场面上特别会应对的男人一样,要不,我先敬一圈,说完,先给自己倒上,轮流跟每个人碰杯。
终于轮到我这里,我笑着,跟别人一样,说了一句恭喜。
接下来的时间,几乎就是大家闲聊,而我默默坐在那里吃东西,每样东西,吃到嘴里,都没有味道。
聚会接近尾声,突然,陈昊站起来,带着醉意说,这一次聚完,下一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聚,大家拍张照吧,留做纪念。
一下子,场面变得有些伤感,这一群人,这一秒,像回到校园般,痛快地聊天,可下一秒,又要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去,去面对那些别人都无法插手只能自己去面对的困境,这是否就是成长的代价。
拍照,张先生总算走过来,靠在我身旁,一只手从后面搭住我的肩膀,我有些想哭,却尽量笑着,想起之前的很多次,与张先生合照,都因为自卑,刻意挡住自己的脸,或是露出不在状况的表情。这一次,我要自信的,灿烂的笑,因为也许,这就是我们最后一张合照。
聚会散场,各自离去,我叫住张先生,从包里把水杯拿出来,还用纸包着,特别严实。
你要我带给你的,说完,递到张先生面前。
接过去,就在手里抱着,沉默一会儿,才说,要不要再出去走走?
噢。虽觉这件事并无意义,可能跟张先生再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几分钟的时间,必然是愿意。
下楼,张先生竟是开车来,帮我开车门,要我坐进去。
一路疾驰,竟是往海边的方向开去。
距离小镇一小时多的路程,有一片海滩,小时候,不常去,因实在太远,长大后,更没什么机会。
听歌吧,我说。
张先生便开了音乐,王菲的《乘客》,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我不是不快乐,这歌词,倒是符合此时的意境。
咱们……是要去海边?
我问了一句。
张先生不回话,继续开车,偶尔还会小声跟着音乐哼几句,夜色中,打量张先生的侧脸,人生奇妙,怎么就会有一个人,跟你这样牵扯,牵扯到连他喉结的起伏,都可以让你心生欢喜。
终于,张先生停下来,果然是到了海边,我正要说什么,却看到张先生转过头,看着我,两行眼泪,那么清亮。
然后,他像疯子一样,压过来,亲我,抱我,舌头伸进我的嘴里,像是一口干涸的泉,占有我,带着赤裸裸的渴望。
我有些意外,张先生的眼泪和热吻一起涌来,让我招架不住。
这是我人生经历最长的一个吻,我闭着眼睛,好像时间已经停止,世间的万物都消失,天地间,只有我与张先生两人,我们肆无忌惮的相爱,我们想要吻到天荒地老。
后来,张先生要我下车,冬天的寒风刺骨,两个人却都不在乎,脱掉衣服,纠缠在一起,心里好像烧着一团火,把彼此的身体烧到滚烫。
直到张先生进入我,从后面紧紧抱住我,我才有一丝清醒,意识到我们两个现在做的事有多疯狂,只是,疯狂又如何,人一辈子,就不能疯狂一次?
一次又一次的冲撞,从来不知道张先生这么有力气,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自己交给张先生,继续,继续,永远不要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张先生开始粗重的喘息,冲撞的速度渐渐加快,在我耳边几乎是吼着,张哲,我想跟你一起死!
我的眼泪瞬间落下来,身体却更热烈地回应,最后,两个人一起达到高潮。
累吗?轻轻地,温柔地问我。
我转过身,把头靠在张先生的胸口,不说话,就那样静静靠着。
别冻坏了,到车里吧。
张先生先帮我把衣服穿好,塞进车里,自己才开始穿衣服,透过车窗,看他在风中裸露的身体,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满足。
我与张先生,就走在这里,就够了吧,这一生,也都不会再有遗憾。
回程,张先生继续不说话,我也默默听歌,车停到我家楼下,我转头,说了一句,我走了。
张先生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说,只冲我挥了挥手……
我下车,上楼,一开门,张老大姐竟没有睡,坐在客厅等我。
回来了。张老大姐说。
我搓着手,坐到张老大姐旁边,笑着“嗯”了一声,不让她担心。
张老大姐却用奇怪的眼神看我,看了一会儿,才说,张哲,有件事妈想跟你说,妈也是最近才知道。南南当年,根本就没有考上大学。
他为了跟你一起去北京,和所有亲戚借钱,自费读的大学预科,为了跟你一起毕业,他原本要念五年的大学,提前一年辍学,辍学后,拼命工作赚钱,还亲戚的债。
南南的妈妈跟我说,你们高中毕业那年夏天,南南就跪在所有亲戚的面前,一直磕头,希望他们能借钱给他,他为了你,赌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其实,南南的妈妈知道你们的事,她说,她不甘心,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付出的已经够多了,她希望儿子像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不然,当妈的心疼。
张哲,能答应妈一件事吗?不要记恨南南的妈妈……
第23章节
张先生的婚礼定在十月,在老家举行,我并未出席。婚礼当天,张老大姐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简单描述现场状况。
当时,我正在准备由我独立编剧并监制的第一部舞台剧,有些忙碌,只在电话里说,妈,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又投入到紧张的排练当中。
春节过后,我的小说《张先生和张先生》正式完结,两个主人公逃到国外,注册结婚,从此过上神仙眷侣般的生活,众人感动,真爱总有回报。
青山坐在我的对面,笑中带着苦涩,两位张先生,能在小说中有个好结局,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安慰。
你也凭这小说成为当红作家,说到底,还是张先生最后成就了你。
如今,青山是我的经纪人,帮我洽谈所有合作业务,包括各种杂志访问,细心周到,绝不让我吃一点亏。
小说完结当日,张先生给我打来电话,没有接,两个人已经约好,再不联系,电话接了,也无意义。
说来惭愧,与张先生一起生活多年,竟不知他曾为我牺牲那么多,想必当初与鸡米合作,私吞公款,更多也是迫不得已要去还债。
若他早些与我分担痛苦,我们两人一起面对,结局是否还会如今天这般,我不知道,也不想多做假设,人生本来就不能回放,更不能重来,今天已是如此,又何必再做奢求。
张先生,要与女人结婚,成立家庭,便是要承担这份责任,若我与他还有联络,就是破坏,对那女人太不公平,不爱一个人却与她结婚,已是伤害,能做的,便是尽到丈夫责任,将伤害减到最低。
后来,张先生发来短信,只有一句话:小说的结局,我看了,很喜欢,谢谢你。
何必说谢谢,小说只是小说,小说如何虚构都有其道理,人们喜欢读小说,也正是因为可以躲在里面,暂时忘却现实。
张先生的婚礼过后不久,王贵峰结婚,我陪宋凯盛装出席。
最后,还是说服宋凯不要做新娘的化妆师,参加婚礼已经足够折磨,又何必将自己折磨得那么彻底。
整个婚礼过程,我一直拉着宋凯的手,感觉他的手,时而冰冷,时而颤抖,当新郎与新娘交换戒指时,他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说,我出去抽根烟。
分明,我看到了他的眼泪。
酒席吃到一半,新郎与新娘挨桌敬酒,说几句感恩的话。
轮到我们这一桌,我看着王贵峰与宋凯碰杯,然后,好哥们一样紧紧拥抱在一起,宋凯故作大方地笑着,说,祝你们幸福。
酒席散场,陪一脸落寞的宋凯走在北京的马路上。
宋凯转过身,突然将我抱住,声嘶力竭地痛哭起来,张哲,到最后的最后,是不是我们每个人,就只能孤独地慢慢变老,我们没得选择,生活从来就不给我们选择的机会。
轻轻拍着宋凯,什么都没有说。
每个人都害怕孤独,为了摆脱孤独曾奋力挣扎,可最后,还是活到孤独里去了,那些挣扎过的回忆,或许就是我们最后的陪伴。
生活继续,一个人,住在张先生留给我的房子里面,有时候,会觉得他从未离开,他就在客厅,就在厨房,就在卫生间,就在我的枕边,用一种无声无息的状态存在着,给我力量,让我心安。
转眼,一年过去。
青山说,这一年,你成熟很多,也变得冷漠,好像任何人都可以靠近你,可任何人又没办法真地靠近你。
人生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一个人一生,也不会只有一个爱人。
我看着青山,大口喝可乐,如今可乐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不可或缺。
以前,我也觉得人总是拗不过欲望,特别是肉体上的欲望,年轻的,性感的,坚挺的,粗大的,激烈的,好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循环,渴望着放纵与高潮,又在高潮过后陷入空虚与失落,每个人都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可是,当你心里真的装了一个人,装的很满,甚至每个细胞里都有他的影子,你就会发现,这一切欲望的追逐,都是虚无,我已得到我最想要的,我的身体与灵魂,再也没有空间装入其它。
青山叹了口气,看来,我只能彻底对你死心,寻找其他机会。
我笑着,与他继续讨论下一部小说的创作计划。
隔年春天,张老大姐来北京看我,小住数日。
除了各种家乡特产,还带来张先生的消息。
原来,张先生的妈妈又一次入院,听说这一次,更加严重。
张先生放弃摄影,在老家用积蓄开一间小店,维持生活,妈妈久病住院的费用,显然无法应付。
拜托张老大姐,这次回家,只帮我做一件事。
每月我固定打一笔钱给她,由她来想办法,送到张先生的手上,只是,不要让张先生知道,这些钱,跟我有任何关系。
张老大姐聪明,回家后,找来张先生亲戚,借他们的手把钱转给张先生,解决医药费的问题。
此后,张老大姐每周都会与我电话联络,说一下张先生妈妈的情况,得知病情好转,才稍稍安心。
我开始写新小说,偶尔与网友聊天,搜集素材。
一日,收到一条QQ好友邀请,竟是老家的宝泰,问我有没有空,想与我电话聊聊。
电话接通,宝泰的声音有些奇怪,先是聊了一会儿我的小说,然后才进入正题,说,我老婆死了,自杀。
结婚后,她为我生了一个女儿,我也总算给家里一个交代。
之后,我开始上网,寻找同性朋友,一开始就真的只是想聊聊,发泄内心的苦闷和寂寞。可后来,就约着出去开房,越来越沉迷。
直到有一天,我老婆开我电脑,看到我的上网记录,质问我。
我说,我TMD就是同性恋,我本来爱的就是男人,我跟你结婚,只是为了要个孩子,你不能接受,我们就离婚。
她说她爱我,觉得同性恋是一种病,要带我去医院治疗。多可笑!
我不理她,继续与男人约着Z爱,反正已经被她知道,索性在外面过夜。
她跟我吵,吵得厉害我就说离婚,她怕离婚,后来也就不吵了。
上个礼拜,我又出去约炮,回到家,孩子一直在哭,我才发现,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旁边放了一瓶百草枯,我赶紧送她去医院,可在路上,就断了气。
回到家,我在枕头底下找到一张纸,是她留给我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
多狠啊,我这一辈子,都活不安心了,我知道我不是人,是我害死了她,可是,这一切,真的完全怪我吗?
挂掉电话,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每个Gay,都在挣扎,都在痛苦,因为要跟女人结婚,可是,有没有人想过,那个跟你结婚的女人,也是受害者。
到底这样的人间悲剧,何时才能终结?我没有答案,谁能给我答案?
宝泰的QQ签名写着:老婆,对不起,我好想你。
只是这世界上是否也要有一个人,对宝泰说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