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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梓抬起手，打断她。
暨苒叹气，住了嘴。
“您在一天，我就不会动离开的念头……”暨苒安慰她，“您别那么悲观，顾总也不至于……”
顾梓没说话，只轻声笑了下。
不至于么？林家找到顾家头上来，顾梓和林之柔的事情占了多少原因，顾泽远和林成益的旧仇占了多少原因，没人说得清楚。
但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地懂一开始逼着顾梓去道歉也好，环球新IP合作的事情也好，反正都是她一个人的错，她也就自己担了——
还有什么办法，明目张胆地和顾泽远对着干？干脆甩手辞职？
她手上还有倪安彤遗嘱里留给她的股权，退一万步，也不是没出路。
但是顾梓不想。
瑜星对于倪安彤和顾泽远来说都如同骨血，舍弃不掉。
顾梓童年最开始的记忆，就是她母亲和父亲在书房里亲密地挤着，不是在各自打电话写邮件，就是在写些顾梓看不懂的商业计划。
撇开家里的背景不谈，这对夫妇也门当户对、年少有为，是大院圈子里出名的人。
瑜星是倪安彤留给顾梓的，最重要的东西。她活这一辈子为了瑜星，走的时候还想着瑜星，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顾梓好好帮家里的忙。
所以顾泽远让顾梓回来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买了第二天的机票。
现在让顾梓放掉手里的一切，就像把倪安彤留给她的一切全都自愿舍弃一样，不啻于将她身上的血肉一片片凌迟下来。
最可笑的是，刽子手是顾泽远本人。她母亲知道了，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暨苒看了眼手机，“小顾总，该回去了，有会。”
顾梓嗯声，“走吧……”
“您也和我一起下去吗？”
“不然呢，留在这里悲春伤秋么？”
暨苒笑了声，“您能想开就好。”
本来说是一个小时的会，渠道方磨磨蹭蹭，再加上三四个屡次商讨没有结果的卡点，连累着顾梓和暨苒也跟着听到了九点多。
夜色早已暗沉沉地压下来，暨苒去食堂提了公司提供的加班盒饭，两个人就在会议室里吃完、收拾清楚、已经快要十点了。
“您现在回去么？要不要我送您？”暨苒问。
“不用，又没喝酒，我可以开车……”顾梓说，“你先回去吧，文档明天再给他们整理，我还要再过下材料，明早有一个pitch。”
“好，我知道了。”暨苒点点头，“您也早点休息。”
都这么迟了，顾梓在办公椅上坐下，打算干脆看完收件箱里的新邮件再走。
她兴味盎然地挑起眉。
David是她在市场的时候认识的独立制作人。瑜星作为文化传媒代理机构的宗旨是「为所有客户适配合宜的服务」。
团队的环形构架因此而生，并与市场上的头部竞争企业明显地产生了区分度。
传统代理机构的构架形式通常是以艺人为中心搭建支持平台。
这种构架方法能提高艺人团队与相应负责人沟通的效率。
但与此同时降低了全代理机构的运作饱和度和资源利用率。
瑜星的构架则相反，以服务职能为中心建立了事业群。
除此之外，瑜星的管理非常扁平化，各个部门的交互度高，发行和市场离得近业务又相通，顾梓同这位幽默风趣的美国人就在某个项目的几场讨论会议上阴差阳错地认识了。
他和顾梓聊得投缘，即使后来不在一个项目上，闲时还是会发些消息给她。
有时候是自己生活中的趣事，有时候是其他艺人分享的资料。
邮件的内容很长。顾梓一行行看下来，大概是说有个朋友刚刚和他制作的单曲，他实在兴奋难当，要和顾梓分享。
理论上来讲，这种知识产权的内容在申请相关版权之前都是应该严格保密的。
顾梓迟疑了一下，看他又写，【这首歌暂定不会申请发行，所以你不用担心IP问题——你先听听看！】
他都说道这份上了。顾梓解压打开附加的音频文件。
音频开头是一整段沙沙声。接着是鞋踩踏地板的声音——不是高跟鞋就是靴子，咚咚声相当尖锐。
音频里的人清了清嗓子，在吉他上拨了几个和弦。
David先开口，“准备好了吗？”
“嗯……”
顾梓倏地笑出声来。
“7月3日，天气晴……我在David家第一次录这首歌。
David喜欢的话，我厚脸皮地说，你也会喜欢的。”
“我本来想……”
录音那边的人说了一半，又停下了。她再次清嗓，有点刻意，像在遮掩一点儿难为情。
“算了。那我废话不多说……”
前奏是她一贯擅长的、碰撞的、涌动着的节奏感。顾梓把音频倒回去一点，从包里翻了耳机出来，插上电脑，录音那边的女人启唇，凝实优美的音色流泻出来，人声从器乐音轨上完美地脱颖而出。
键盘乐器是倾撒下来的月华，但又岂止是月华。经过合成器的成品是跃动的炉火、满室拥满的陌生人、泳池里的深吻；
是按在她唇角、然后湿淋淋地搅得她一团糟的指尖，是印在她后背颈侧的柔软的唇。
副歌的部分有一句“Ah，thenIkissyou。”
演唱者对这句话做了处理，这句话不是唱出来的，而是说出来的。
她说这句话之前，伴着那声感慨，还有声颇为愉悦地轻笑。
像她留的那张纸条末尾的那个笑脸。
顾梓全身的血液隐隐发烫。她按着也有点儿热的侧脸，把自己裹进办公椅靠背，唇抵着指节，也难以抑制地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我以为周五还有个due，结果是下周的；
那一瞬间真的是万物可爱如获新生。
第53章 “Make You Mine” Pt.2
顾梓给David回了一句谢谢。听起来好像莫名其妙的， David却听懂了，很快顾梓的手机震了一下——这家伙直接用微信给她回了个微妙的笑脸。
然后他写：“一线牵一线牵啊……”
顾梓：“……（哭笑不得）”
David：“我去睡觉了，我们老人家要养生的。”
【噢， 差点忘了， Ceci, 你和Sherry……】
为了不打扰老人家休息，顾梓善良地回复：“您老睡吧，我不打扰了，nite。”
David：“哎哎哎，晚一点儿也没事……”
顾梓不回复了。她转到和姜歆娆的聊天窗口， 指尖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钟， 干脆给她打了语音通话。
姜歆娆接的很快。但她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等着顾梓开口。
“喂？”顾梓说。
姜歆娆：“嗯……”
顾梓：“你……”
“礼物，收到了么？David刚刚给我发了信息。”姜歆娆打断她， 低声说。
姜歆娆的声音又轻又小心。好像她再大声一点儿，就会震坏自己那颗敏感又脆弱的心脏似的。
顾梓笑了。她仰起脸来， 端着手肘倚进座椅靠背，放松地说：“怎么，担心我不喜欢？”
姜歆娆模模糊糊地嘟囔：“那倒也没有……”
“你在哪儿呢？”顾梓问。
“啊？”
顾梓想了一会儿， 道，“我想见你……”
直白的话让姜歆娆差点咬了舌头。一会儿她终于反应过来，呐呐道：“我在公司呢。”
“总部吗？”
“对……”
“好巧……”顾梓道，“我去找你吧，嗯？”
这句说得，句尾带了笑意，调侃里还有点无法言说的亲密。好像恋人间咬着耳朵开玩笑。
姜歆娆咬唇，移开手机；不一会儿她又不舍得听不清楚顾梓的声音， 重新把被她握得暖烫的手机贴回脸上。
“我在录音棚。”
“好，哪一间？”
“513，你进来左手边第三间就是……”姜歆娆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等你……”
这个点加班的人都差不多走了个干净，只剩下值班的安保人员、保洁和其他晚上维护设备的行政，空调也调小了，隐隐有点儿热。
顾梓顺着走廊过去，只有偶尔经过的安保和她问
她收回手，不看了，只步履匆匆地走出电梯。
经纪部这边比楼上还安静。楼道的灯甚至都关了，也不知道是谁心这么大，也不检查一下里头有没有人。
顾梓顺着绿莹莹的应急通道灯摸进去，终于看到了录音棚区域——这片亮了不少。
录影棚里头是全封闭的隔音空间。空调开小了，就更热。
顾梓推开门，都感受得到迎面扑过来的沉闷空气。但她此刻并不在意这些——她更在意背对她埋头在工作台上写着什么的人。
姜歆娆戴着罩耳式的大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耳机的隔音效果也许很好，因为顾梓的工卡刷开录影棚的声音那么响，她都没有回头看顾梓一眼。
整个录影棚都乱糟糟的；手稿散落在一边的桌子上，里头录音室的乐器也到处乱放。
录音室里应该是不能吃东西的，但顾梓分明在控制间的休息区看见了几瓶喝干净的饮料和外卖袋子。
顾梓扶着额，想生气但是气不起来。
她经过放满线谱草稿的小桌面，瞥到纸上的内容，停住脚步。
姜歆娆的创作草稿像她的工作室；很乱，但又能从中很鲜明地找到她自己的创作痕迹；
这份谱被她编辑修改得面目全非，铅笔、水笔、荧光笔的痕迹重叠在一起，斑驳里顾梓仿佛能看到姜歆娆是怎样伏在案前——不，应该是趴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手稿的。
或许一半还要摸着键盘弹几声试验一下，再回到艰苦卓绝的修改工作中去。
顾梓勾起唇角。她拿起那份谱，往后翻，一页页细细地看。
第一遍过后是第一次修改，接着第二次、第三次，每过一遍新版本，姜歆娆就会重新打印一次，然后把修改过的谱附在上个版本之后；
因此曲谱变成了厚厚一本，从前往后，曲风唱法日臻完善。
手稿的角落还有她零零散散的即兴记录，有的是一两个小节曲谱，有的是画风可爱的小表情包，嘟着嘴的小人儿脑袋上冒出一个思考泡泡，写着：「好饿」、【这里要写出我喜好有趣。她们的初遇，却是这首歌一生的故事。顾梓想……
她耳边传来椅子在木质地面上划过的声响。顾梓没回头，只开口说：“忙完了？”
好像她经常见到姜歆娆这么忙、而两个人已经无比熟悉了似的。
“嗯，在给我刚刚录的一段编曲。”姜歆娆说。
顾梓倚着桌沿回身。姜歆娆在她面前，明明离她很近，却没做任何更进一步的动作。
她看见顾梓转过来，微微低了低头，抿唇，踟躇着不吭声。
只那双澄澈温柔的眼直直看过来。
顾梓想：这种时候，可能眼神比话语要有用。
顾梓笑着扬了扬手上的谱，“辛辛苦苦写的，不亲自弹给我听么？”
“你喜欢么？”姜歆娆终于说。
“是谁在录音的时候信誓旦旦说David喜欢，我肯定也会喜欢的？”顾梓调侃她。
“那是那回事，这是这回事……”姜歆娆说，“我总不能拿着谱子pia的一下摔到你面前，告诉你你一定会喜欢这首曲子，因为这是我送你的，然后硬要谈给你听吧？”
“那得是多自负的混蛋啊。”她小声说。
顾梓「嗯」了声，放下曲谱，去碰姜歆娆垂落的手，裹住她的指尖再握住她掌指。姜歆娆僵了一下，顾梓闷笑，“也对……”
“况且，我也不知道……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姜歆娆看着她，欲言又止。
“好啦……”顾梓柔声说，“那你现在要不要弹给我听？”
“来……”姜歆娆反过来握紧了顾梓，“我又改了一些小部分，歌词和曲子都有；David一定要拿最初的版本录一次留作收藏——”
她推开录音室的门，拖了张椅子，“坐吗？”
“不用……”顾梓倚墙站好。
姜歆娆点点头，从墙角琴架上拿了吉他，自己坐了，“顾梓？”
“怎么？”
“帮我开个录音？”
“用手机录么？”
“对，手机就可以了，我的手机在那边架子上。”
顾梓去拿姜歆娆的手机，姜歆娆则在吉他上拨弄着调整。
手机屏幕锁着，顾梓把手机拿到姜歆娆面前，用她的脸开了锁屏。
姜歆娆趁机握着
“没关系，语音备忘录？”
姜歆娆点头。她的手机屏幕背景是她和一群朋友的合照——
好像也钉在她家的那面墙上，顾梓记得自己依稀看到过。
姜歆娆的语音备忘录里头有很多东西；但顾梓没有乱看，只点了开始，“我开始了……”
“好……”姜歆娆想了想，说，“今天是……嗯，我第一次把这首歌在你面前唱出来。”
“希望你喜欢。”
她开始弹前奏。
其实听过一遍的歌，正常人很难能一次记住曲调和歌词；在音乐方面，顾梓也不过只是个普通听众罢了。
但是这首曲子——从姜歆娆手上弹出来的这首曲子，就烙在了顾梓的回忆里似的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