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像是应承前边方欣兰对她的“褒奖”。
其实意有所指。
大家都知道,方欣兰进入星辰这段日子,表现确实不错,作为一个空降,她上手很快,设计部目前被她调整得井井有条。
可就在前天,方欣兰接手的许氏总公司的一个案子,其实是友情单,但她搞砸了。
蔚拂在此时移花接木的一句,直击痛点,踩到了方欣兰的罩门。
相当有份量的一个巴掌回击。
饶是方欣兰这种见人三分笑的职场老油条,脸色也没绷住,当即就冷了三分。
而蔚拂轻描淡写说完这句话,便没再给方欣兰一个眼神。
空气中无形的凝出一个透明的罩子,将二人笼在其中,气场紧张。
针尖对麦芒。
被蔚拂指导的年轻小伙子背脊僵直,空调房里,他的衬衫后背渐渐泅出浅淡的汗渍。
这情形,要说谁的话更狠,可能定义不出个什么。
但两人职位差异,方欣兰作为高一级的领导,被下属这样不给脸面的顶撞。
属实颜面扫地。
无形地就落了下风。
方欣兰简直想撕开脸皮,直截了当地骂人,可又顾着许星瑶在场。
她悄悄瞟了小老总一眼,想看看小老总的态度,再决定回击。
“咳咳。”此时,年轻女孩微低着头,手里转悠着那两只白玉茶杯,念念有词。
方欣兰心里一咯噔,凑过去几步,脸上堆满笑容,“许总,您说什么?”
许总没理她。
似乎陷入了什么更重要的沉思。
方欣兰干巴巴地收回笑容,站在那进退维谷。
打脸这种事,就是要讲究实效性,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她这不上不下的一口气哽住。
空气静默,一秒两秒三秒。
众目睽睽之下。
方欣兰心一点点跟着凉了。
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败了?
因为老板坐镇,所有在场同事的心都紧紧揪在那位端着茶杯的年轻女孩身上。
一个个都很在意,刚刚老板究竟是说了一句什么重要的话。
蔚拂没有随波逐流,依旧借坐在那个工位上,专注屏幕上的图稿,只是稍稍分了点神。
她回忆了一下,刚刚许星瑶的唇形变幻,没读错的话应该是——啧,好像能喝出黄茶、绿茶的区别了。
蔚拂:“?”
蔚拂:“......”
这小老总还能再妙一点儿吗?
-
临近周末,周五的半下午,碱水市上空飘来一朵乌云,沉甸甸缀着,不过片刻功夫,骤然落下大雨。
即将下班的小职员们起身望向窗户,叽叽喳喳。
“蔚总监,有人送您巧克力。”
前台的一个女生捧着粉色爱心状的硬纸盒在蔚拂的工位边驻足。
被大雨吸引注意力的小职员们又将目光收回室内,一个个脑袋伸得老长。
“哇,这是爱慕者吗?”
“好浪漫,爱心巧克力,连包装都好梦幻,直男审美也可以这么在线的吗?”
“你在想什么?就蔚总监的职业操守,审美不行的男人哪入得了蔚总监的眼?”
“蔚总监有男朋友了吗?”
“噢,我仿佛听见了星辰未婚男同胞们心碎的声音。”
......
许星瑶在前台女生后头慢吞吞地移步过来。
在前台她就看见了。
是上次在朝日酒店与蔚拂纠缠的女人送的。
竟然还没放弃。
够深情的。
许星瑶对这种露水姻缘一贯看得很轻,逢场作戏,过眼云烟。
但看见别人对这样的感情认真,她有点意外,也觉得有点意思。
于是,秉承着那么丢丢好奇心,转悠过来想顺道看看另一位故事主角会是什么反应。
故事主角瞥了眼桌面一角的爱心礼盒,微蹙眉,“男的女的?”
“噢噢,是个女生,应该是送外卖的。”前台女生只想当然,“蔚总监男票好浪漫噢,忙工作还不忘送爱心巧克力。”
“我没有男朋友。”蔚拂直接冷声否认。
听闻是个女生,她脸上笼上一层冰霜,隐隐愠怒不耐。
一众看热闹的同事们却误会了。
“原来是男票惹了蔚总监生气,是赔罪礼吗?”
“哎,我男票怎么没这个觉悟。”
“唉,可是赔罪礼都送了,人不亲自到场?差劲!”
“别这么说,蔚总监什么人,她男票肯定更是不得了的能人,都忙,能抽空想起送巧克力已经很不容易了,多有心啊!”
“那你没看蔚总监还特意问了男生女生,肯定是也等着男票来哄她的啊,结果呢,你看蔚总监脸色,肯定更失望了……”
......
不得了的能人?
蔚拂现在想想,当初真的不知道究竟喜欢上了贺莲什么。
她这样一个视梦想和事业为生命的人,却从来不曾对贺莲失望。
在外被轻贱被批一无是处的贺莲,她总是视若珍宝。
大约爱情是真的叫人盲目。
“天黑了!”
“哇,好像一下子就凌晨的感觉!”
年轻女生们突然小声惊叫。
室外的天色骤然变暗,乌云压得极低,在天边翻滚着,狂风大作,从窗户隐约能看见室外不知名的黑影摇晃。
写字楼的办公用灯将整层楼照得透亮,室内光明如昼,许星瑶的视线没有移开,她看着端坐在电脑前的蔚拂。
似乎工作用灯的光线太冷了,衬托得女人唇色脸色皆寡白。
那只礼盒依旧摆放在桌角,女人表现得那么淡漠,却没有动它。
既然是无所谓的艳遇对象,想要斩断联系,那么不该丢掉吗?
还是说,这另外的一位故事主角,其实也有所留恋了?
只是很短的时间,漆黑的云雾渐散,写字楼外慢慢恢复了光亮。
人潮喧闹间,命运般的回眸。
隔着三四个工位,蔚拂抬眸,恰恰对上许星瑶的目光。
女人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动,拧了下眉。
今天的许星瑶身着白衬衫配长款的鹅黄无袖马甲,奶茶色五分休闲款西裤,颈间挂着星辰新品主打的吊坠。
女孩光彩如星如月。
她看出来,这样的眼神,说明许星瑶看她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这小老总什么毛病?
热衷于看她的笑话?
蔚拂眼神冷了几分,正要摆脸色,下一秒,却看见女孩又若无其事收回了视线。
小老总双手插在马甲兜里,没像上次那样表露出看热闹的戏谑神色,而是懒懒散散地转身离开。
蔚拂胸腔像是无预兆平地窜出一小团火,正欲燎原,蓦地却落下雨,并不浩大,只细细绵绵。
雨滴浇在火焰上,转瞬不剩零星火点。
只觉得空空的。
看着那道潇洒无所谓的背影,蔚拂丢开鼠标,不自觉轻轻叹了口气。
第9章
没过多久,窗外雨势渐缓,从如注暴雨衍变成了绵密的雨势,似乎要下很久。
耳畔充斥着各种嘈杂声音,雨水敲击着建筑物“噼啪”作响,室内的地板四处滑过办公椅轮,小白领们收拾着桌面,拎着包包,翻出雨伞,行色匆忙地离开。
蔚拂依然端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荧光打在她精致妆容的面上,冷肃专注。
一直到整间楼层空空荡荡,再无半点儿人声,又过了半个钟头之后,她才后知后觉般点击关机。
因为工作时长过久,眼睛充血酸疼,蔚拂闭了会儿眼睛,再睁开时,除开疲倦,连着什么迷茫一起被清扫干净,只剩了一片清明。
她果断熄灭屏幕,拎起纯白的硬质小号手提包,将座椅归位便离开了17层。
电梯在中途停过几次,也有其他公司加班的人上来。
“叮咚。”
蔚拂抵达底层,她走出几步,身后响起同样的电梯铃声。
之前职业装鹅黄马甲的女孩已经换了另一身制服,粉格的百褶裙裙摆线条锋利,纯白短袖衬衫搭着和裙子同色的可爱领结。
她单手拎着一把透明长雨伞,晃晃悠悠往外挪。
许星瑶不常在公司待到这么晚,但《神愿计划》签约在即,今晚她难得加班。
小魔王最不喜欢看文字,念书时也是因为一看文字就头痛才念得一塌糊涂,此时她看资料看得没了耐性,觉得下一秒就要忍无可忍撕了文件,因此想着放下资料,去公司对面的咖啡厅喝杯咖啡,散散心。
刚刚迈出电梯没几步,视野中就出现了一对儿熟悉的身影。
嚯。
她是跟她设计部的副总监太有缘分呢,还是跟狗血剧情有缘分?
竟然又让她碰上了。
同样的戏码,同样的主角,只是地点从酒店换到了公司楼下。
许星瑶被案子磨的没了多管闲事的兴致,隔了四五米的距离揉着眼睛走向了另一边。
路过的时候,她听见零散的话语,是比她第一次搭讪那女人时,更加冷厉的音调。
“三个小时了,你竟然还在?”
“我猜到了,所以我没扔办公室垃圾桶,带下来当着你的面扔。”
“你可以死心了吧。”
......
余光里,她的设计部副总监毫不留情地走向墙边的垃圾桶,一个粉色爱心状的东西“哐当”入桶。
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许星瑶刚好走到大楼门口,她穿越玻璃门,唇角微勾,看着瓢泼大雨,心情不知为何转好,连被资料困扰的阴霾都散去不少。
女孩身段曼妙,制服套装吸睛,街面上不少男男女女撑着伞一身狼狈,本冷漠路过,万物皆事不关己的模样,却不自觉往她身上瞟。
许星瑶撑开伞,伞骨舒展,她吹了声轻佻的口哨,自顾自迈入大雨中。
女孩清瘦的身姿,裸露在外的白净小腿,连着纤细手臂撑着的透明长伞,成为一道特殊的风景线,在雨幕中为暗沉灰败的天地增添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等拎着打包的咖啡回到大楼时,许星瑶是真没想到,戏竟然还没落幕。
透明长伞收拢,水珠顺着伞骨一路下滑,女孩垂着手,蜿蜒小溪从伞尖落下。
“阿拂,这么多年的感情,就算我有错,你怎么能冷心绝情至此?”
原来,不是艳遇,是多年的情分。
女孩驻足,握着的纸袋因为挤压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就难怪了。
她就说如果真是露水姻缘谁会那么上心,还能做到契而不舍至此。
可是,就那个女人,竟然拥有了她的设计部副总监许多年吗?
凭什么?
怎么看怎么不相衬。
许星瑶心里升腾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大厅里亮着明黄的顶灯,这个点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人迹稀少。
因为这丁点儿动静,蔚拂自然被吸引目光。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手拎着咖啡纸袋,一手拎着伞,又穿着无比少女风JK制服的小老总。
蔚拂:“......”
许星瑶:“......”
贺莲:“......”
许星瑶从蔚拂眼睛里看见了四个大字——一言难尽,大抵因为她这一身与公司老总身份不相匹配,不伦不类的制服。
又从那位不知名前女友眼睛里看见了另外四个大字——阴魂不散。
不过,许星瑶完全不在意这些,反正蔚拂早就见过一次她穿JK了。
况且,现在她很无辜好吗?
许星瑶懒得搭理她们,自顾自往电梯的方向走。
圆柱旁边的金属饰物反射出另一边女人的眉眼和神情。
许星瑶突然意识到,不对。
她一直只觉得自己夜店的玩咖形象被蔚拂看见,自己被拿捏了,其实,同样的,蔚拂被前女友纠缠的事情似乎也并不想被人知晓。
所以,她们应该是各自拿捏了对方的把柄才是。
她们是平等的。
想通了这一点,许星瑶停步。
她转头与那两人对视,那个不认识的女人狠狠瞪着她,而她的设计部副总监眉眼冰凉,眸底蕴藏一层深沉的戒备。
她发觉蔚拂在紧张。
因为她而紧张。
这个认知令许星瑶心情蓦地飞扬起来。
许星瑶歪了歪头,在两人的注视中轻声哼起歌,收回视线,大摇大摆地离开。
仿佛,她刚刚那一个停顿,就只是为了给那两人找不自在。
相当的嚣张和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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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神愿计划》签订完成。
许星瑶连日来的辛苦终究没有白费。
而许钰看好戏的心愿却落了空。
兄妹两人隔三差五在许家大宅狭路相逢,每每都要斗嘴一番。
这回,许坞没有再站在许钰那边。
男人捋顺领带,瞥了眼不成器的儿女,矜雅开口,“下周的酒会,瑶瑶跟我去见识见识吧。”
“是是,瑶瑶回来也有一阵子了,《神愿计划》的项目做得那么好,上回我们聚会,秦家夫人还提起我们瑶瑶呢,其他夫人也都问瑶瑶的事,她现在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可是出了名。”
蒋林在餐桌边冲着许星瑶挤眉弄眼,窃喜之情溢于言表。
“爸。”许钰起身,拼接撞色的水果花衬衫邋里邋遢,也不知道今早是从哪个女人床上爬下来的,“那个酒会都是公司的合作伙伴,你带许星瑶去见识什么,你还没带我出席过这种酒会呢?”
许坞不为所动,抿了口牛奶,搁下玻璃杯,才施施然道,“你今天不是要去开会?先把你自己收拾出个人样来。”
许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好半天才说,“我待会就去洗澡。”
不怪许钰这么不甘心。
他比许星瑶早几年进公司,平时各种玩乐的不正经酒会他不知去了多少,但许坞那个层级的圈子,他从来没接触过。
隔着餐桌,许星瑶不动声色地冲炸毛的许钰耸肩。
表现出一副自己其实也没有很想去,但爸爸就是要带着她,她很无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