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不知不觉用上了哄小孩的语气。
“呃……”
那边陷入长久的沉默,良久,孟熙说:“那我发个定位给你吧。”
这种时候倒不像是喝醉了。宋知意有点好笑,趁着她嘀嘀咕咕“这样……那样……”研究怎么发定位的功夫,回到车里。
她一边换蓝牙耳机,一边和助理说话:“我接下来还有事,今天这么晚了,先让司机送你到附近的酒店吧。接下来几天没什么事,给你放个假好好休息。”
“好了!发给你了。”
孟熙操作成功后雀跃地拍了下手,然后不满,“你刚刚在和谁说话?我开着免提,都听见了。”
宋知意无奈:“我和助理交代些事情。”
孟熙才不管她是和谁说什么话,可能连回答都没听,接着无理取闹地质问:“你和我打电话,怎么还能和别人说话?”
“好,那我不说了。”和醉鬼讲道理是不可能的,宋知意顺着她,“既然我都答应你不和别人说话了,你是不是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唔,行啊,什么事?”
“我现在过去找你,见面之前,不要把电话挂断好不好?”
孟熙发过来的定位离机场不远,加上她之前说的十六楼——能有这么高的建筑太显眼了,就算在这里,也能轻松地望见。
宋知意很快锁定了她的具体位置。就算绕路送一下助理,半小时之内肯定能到那里。
但孟熙醉成这个样子,还把同伴甩掉了,哪怕五分钟,她也不放心挂断电话。
“可以啊。”
孟熙很痛快地答应了,她贴心地说,“我知道,晚上了,你是不是一个人觉得害怕?”
宋知意怎么会怕这个。
她从很小的时候晚上就是一个人睡,或许最开始那会儿会害怕独处的夜晚,但那么久远的事,她早就不记得了。
有记忆开始,她已经习惯了独自面对黑夜,那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宋知意想,孟熙会这么问,是因为她害怕过吗?小时候第一次和父母分开睡,会不安地觉得夜晚可怕?
宋知意不禁想象到那个场景,车窗映出她唇边浅浅的笑意。
她没有在这个时候和孟熙唱反调,承认道:“对,我很怕。所以你要一直和我讲话。”
“嗯……讲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啊。你想讲什么?”
“哦……那我安慰安慰你好了。”孟熙一本正经地说,“不用怕,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对了!”
她突然兴奋起来,“不然我给你唱摇篮曲吧?”
宋知意只能无奈地答应:“……好啊,你唱吧。”
“咳咳。”
孟熙郑重地清了清嗓子,深呼吸之后,“……摇篮曲怎么唱?”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
宋知意靠着车门,忍不住为这没什么意义的对话笑起来。她故意说:“那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啊。”
“那你就当我唱过了吧。”孟熙熟练地耍起无赖,还催促她,“好慢啊,你还没到吗?”
才没过几分钟呢。
宋知意明知道,却还是被她催得去看司机开着的导航。
“还很远呢。”
“哦……你在哪里?”
宋知意把当前的路名报给她,然后说:“你知道在哪吗?说不定从你那里能看到我坐的车。”
应该是看不到的,离得那么远,哪怕方向正确,也只能看见一片灯光织成的霓虹吧。宋知意只是哄哄她,但她很较真地找起来。
“你的车是什么颜色啊?”
“白色。”
“又是白色?白色的车也太多了……你怎么不弄个独特一点的颜色啊?比较好认。”
宋知意想起孟熙开过的车,不是大红就是明黄,葬礼那天的车倒是黑色的,却在个别地方镀了金,涂装里似乎也掺了金沙,闪着星星点点的光。确实,都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独特。
孟熙配这样高调张扬的车,让人觉得理所应当。可宋知意自己坐,就嫌太花哨了,她说:“我喜欢白色啊。”
孟熙嘟囔:“不喜欢别的颜色吗?爱好太贫乏了……”
宋知意不和醉鬼一般见识,引着她说话:“那你觉得什么颜色比较好?”
孟熙精神一振。她对这个话题太有心得了,开始喋喋不休地分析起来。
宋知意“嗯、嗯”地应着,等到话题快结束,就把话带到别的方向。
她们说了一路,孟熙在她的诱导里一直兴奋地谈论感兴趣的事,兴致十足,却还是偶尔会冷不丁来一句“到哪里了?”“怎么还没到?”,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宋知意能感觉到她越来越等不住。
“我已经到楼下了。”宋知意柔声安抚她,“再等我一会儿,很快就能找到你了。”
孟熙却忽然脾气上来:“不行,你老让我等,我不等了!我也会走路啊,我来找你。”
“孟熙,孟熙?”
电话那头的风声消失,安静了很多,她应该是回到室内了。宋知意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劝哄:“你别乱走,我会找不到你……”
“可是我现在就想见你。”
“……”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太过认真。明知是醉话,宋知意却下意识捏紧了手机,像是要从那种顺着电磁波传染过来的麻醉感里清醒。
她很快回过神,但再说话,孟熙就不应声了,电话倒是没挂断。
宋知意赶到十六楼的娱乐会所,这里进出管理得很严格,必须得是注册过的会员。幸好她和老板也认识,经理认出她的脸,知道她的来意后指派了一个服务生给她带路。
宋知意一直听着手机那边的动静。孟熙不知道在哪乱逛,隐约传来汩汩水声。
“这路也太绕了……”
她突然出声埋怨,长叹了一口气,“你等等,我要坐下来休息一下。”
“好,你休息。”宋知意松了口气,打开免提,“我们再说说话吧,你休息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孟熙说:“好多花,路特别晃眼……这破地方建成这样有什么意义?”
宋知意看向带路的服务生,他点点头,换了个方向走。
他们走进一条五彩斑斓的通道。
四周、包括脚下的路都铺满大大小小的色块拼接而成的彩绘玻璃,光线从玻璃后透出来,绚丽而迷乱,像是从万花筒里窥见的景色。难怪孟熙会觉得晃眼。
道路两旁发光的水渠潺潺流动,被水流隔开的,是红与白交错的爬藤蔷薇,盛放的姿态鲜妍烂漫。不是应季的花却开得这么好,光是维持这条路恐怕就没有少花钱。
电话那头,孟熙忽然问:“你是不是喜欢蔷薇?”
宋知意微怔:“你怎么知道?”
其实也不能算喜欢,只是相较其它的花印象更好。宋知意从来没种过蔷薇,也没和谁提起过这种微不足道的喜好,不知道孟熙怎么猜到的。
孟熙得意地说:“那次文艺晚会,班上的女生都要选一朵花,你盯了那枝白蔷薇好久对不对?我故意抢走的,你是不是很不甘心?”
宋知意:“……嗯,不甘心。”
她想起来了。那次她还真没想到孟熙是故意的,不甘心或许有一点,可更多的是觉得……那朵白蔷薇,果然和孟熙很相配。
宋知意喜欢上蔷薇这种花,是从很多年前的夏天开始。
她刚上初中的时候,隔壁搬来一位喜欢弹钢琴的奶奶。某天,她和往常一样,被母亲锁在二楼不用的房间里。屋里什么都没有,却能从窗户闻到那边蔷薇花浓郁的香味,还有随着风隐隐约约流淌的钢琴声。
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太美好了,于是宋知意做了件很大胆的事——她顺着窗户附近的那棵树,翻进了隔壁的院墙。
然后,她第一次遇到了会温柔对待她的人。隔壁的奶奶请她进门玩,教她弹钢琴,成为了她最开始的钢琴老师。
或许人越缺少什么,就越想去追求。
热烈的阳光,芬芳的花香,温柔教导的老师。宋知意每次坐在钢琴前,就好像还身处记忆里那个美好的庭院。
而她第一次见到孟熙,就觉得太像了——
她既像灿烂的光,又像是明艳的花,温暖的、柔软的……那么让人嫉妒,也那么让人不得不去喜爱。
那天,宋知意在昏暗的房间里,迎着窗边的阳光,听到的钢琴曲——《水边的阿狄丽娜》,这首在古典音乐圈里属于最底层的通俗曲目,没有复杂的编曲,也不需要高超的技巧,初学者多加练习也能熟练弹奏,却是她私下练习最多的。
她能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弹,然而怎么也演奏不出回忆里初次听见的感觉。
——只有一次例外。
宋知意走到通道尽头。
前面是圆形的大厅,中央的室内喷泉静静流动,孟熙被盛开的鲜花簇拥,盘着腿靠坐在喷泉边,微卷的长发有一部分飘在水里,如同摇曳的水藻。
宋知意挂断电话:“孟熙。”
孟熙茫然地抬头看过来,醉后酡红的脸颊映着彩绘玻璃绚烂梦幻的光,眼眸水润明亮。
——《水边的阿狄丽娜》,这首钢琴曲相关的希腊神话里,皮格马利翁在亲手雕塑的少女雕像完成后,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宋知意想,或许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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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孟熙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宋知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走过去拉她。
“起来吧?”
“嗯?不不不……”孟熙却从鼻腔里发出撒娇一样的否定,推开了她的手,定定地盯了她一会儿, 非常疑惑,“你, 什么时候学的影分.身?”
看人都重影了……怎么会喝那么多?宋知意在心里叹气。
她要比孟熙矮一点,力气也不算大,否则这时候就直接把人抱起来了,而不是只能跟着蹲下来讲道理。
“坐在这里不难受吗?”宋知意捞起她浸在水里的头发, 用纸巾吸掉一部分水分,“头发也弄湿了。”
虽然只是底下半截,应该不会着凉,但这喷泉的水还不知道干不干净……
孟熙有点委屈:“这里没有别的地方能坐啊。”
宋知意顺着她说:“对,真不方便。那我们换个地方吧。”
“去哪?”
“去……”
宋知意略有犹豫。
孟家离这里太远了, 她又不知道孟熙现在住哪里。最方便的当然是在这附近的酒店开个房间, 或者……带她回家吗?
那个带宋知意过来的服务员见她为难,适时地开口:“孟总在我们楼上订了房间。”
宋知意对他道了声谢。
既然孟熙之前都安排好了,宋知意省去抉择的功夫,哄着她站起来继续走。
孟熙摇摇晃晃地被她半扶半抱着走了一段路, 忽然叹了口气:“唉……累了。还有点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