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朱林家庭院,简宁实在跑不动了,转为默默向前走。朱南跟在后面,知道现在不能火上浇油,得等简宁自己冷静,所以他不急着上前,也不说话。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做事一向当机立断,然而每当事情与简宁有关,却不由地患得患失。
就这么走啊走,简宁终于累了,停下扶着大腿喘气,接着又撑腰挺起身体,看来不太舒服。
朱南犹豫了一下,走上去握住他的手。
简宁想抽手,可终究却没那么做。
朱南道:“累了吧?咱们回家。”
简宁转过身平静地问:“你都没什么要解释的?”
朱南目光一闪,别开眼神,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简宁更困惑了,“你到底……在干什么?我上次说过,你可以不告诉我,我不介意,我介意的是只知道一部分然后去猜另一部分,我脑子很笨,我会瞎想,我会自己吓自己你明白吗?”
“对不起。”朱南诚恳地说,面色艰难,顿了顿,他握住简宁双手,“简宁,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再忍一忍,好不好?”
简宁有些震动,朱南又道:“很快就会过去,很快就没事了,你相信我。”
简宁蹙眉,他现在已经不觉得惊慌、愤怒了,相反,他渐渐明白朱南也很累、很无力。但那种突然就处于危险、突然総-u,n薹ㄕ瓶鼐置娴难蛊雀校薹ǔ惺堋?
“那个……”他败下阵来,低声道:“我知道你不好说,我理解,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就是我……有点儿胆小,经常会很害怕。”
朱南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突然重心一降,抱住他的腰,下巴枕在他肩上。朱南比他略高一些,这样看来,就好像朱南很无助很委屈地挂在他身上求安慰。
“有我在,”朱南说,“你什么都不用怕,我一直都在。”
简宁身体微微后仰,犹豫半晌后,也抱住朱南。他已经忘了刚才自己为什么突然发脾气,他只记得这一刻,他们都需要对方。
“朱南,”简宁试探着问,“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我说的是你。”
朱南与他侧脸蹭了蹭,“你怕我有危险?”
简宁一怔,诚实地点头。
“放心,不会有事,”简宁感觉朱南抱他抱得更紧了,一声笃定的保证贴着耳边传来,“我答应你了,绝不会有事。”
两人心照不宣,这次事件,误打误撞让他们的感情攀升了一个层次,他们好像也成了那种水乳交融、苦难中相互扶持的伴侣。
第二天两人一同前往宗家,简宁看到可仪,才发现自己之前想得太乐观了。她根本下不了床,精神很差,面上毫无血色,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她不说话也不动,真的就像一具纸做的躯壳。
简宁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明明那样好那样善良的一个女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可仪的心态倒是不错,虽然动不动就咳嗽不止,但仍坚持聊天,用她的话说,见到他们太高兴了,即使永远这么咳下去也甘愿。
然而她越这么说简宁就越烦躁,甚至做不到敷衍微笑。可仪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他再说些“别担心”、“一定会好起来”之类的话,不是自欺欺人吗?
聊了一会儿,可仪一脸抱歉地对简宁说,她和朱南有事要谈,希望他回避。简宁猜到肯定与那封密信有关,便主动说去花园里走走。
走在曾经一同散步的小路上,忍不住想,她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他们还会有再次散步聊天的机会吗?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压抑而憋闷的感觉直到跟朱南回家后仍然挥散不去。
朱南也沉默了一路,简宁便识相地没问他们的谈话内容。
总之,可仪的意思传达给自己,自己的意思传达给朱南,朱南一定能懂。
晚上简宁在床上翻来覆去,朱南从身后抱住他,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简宁摇摇头,看着朱南那关切的眼眸和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好幸福。他心里一阵悸动,忍不住翻过身缩进朱南怀里,将头靠在他肩窝,喃喃自语:“我心里难受。”
朱南右手插进他头发里缓缓按着,淡淡问道:“因为可仪?”
简宁点点头,闷声说:“她今天拉我的手,我就试了试她的灵力,她体内的平衡已经被打破,灵力全乱了。后来你们谈话的时候,我去问医生,医生说治疗一直在进行,但她的身体却是完全排斥的状态,什么都接受不了。”
“也就是说,她现在是纯消耗?”
“对,一天天下去,身体耗干了,她也就……”简宁眼睛泛红,身体微微颤抖。
朱南叹了口气,“人各有命,死神降临,谁也无法抗拒。我们只能尽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你可以多去陪陪她。”
“可以吗?”简宁抬眼询问,“上次不是说我这样做对家族不好吗?”
“特殊时期,顾不了那么多了。”
简宁一想也是,人都不行了,难道他还在意别人的眼光?
“我真的很讨厌朱林,甚至是恨他,没有他可仪就不会发病,更不会弄成这样。”
朱南摇摇头,“朱林只是正好成为了事件触发人,可仪是否长命百岁,跟他其实没多大关系。”
简宁一愣,朱南一直头脑清醒,他却感情用事,随便发生点儿什么総-u,n薹ɡ碇桥卸稀?
哎,他跟朱南差距好大。
“宗家现在闭门谢客,你虽然被允许自由进出,但越是这样,就越要保密跟可仪有关的一切,尤其是她的身体状况。”
简宁略一思索,明白过来,郑重地点点头。分家虎视眈眈,家主之位摇摇欲坠,如果这时候放出家主病危随时可能过世的消息,绝对会造成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分家摸不清真相,就都不敢轻举妄动。相反,谁第一时间获得准确情报,就占据了绝对主动。
朱南亲了亲他的额头,劝道:“你别太伤心,人……总是要死的。换个角度想,可仪身心备受压抑,过得这么痛苦,或许死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我明白,但真正面对了,又怎么能这么快想通?”简宁叹了口气,“虽然我跟她认识才几个月,见面也不多,但真的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当时我还想,是不是老天眷顾我了,要送一个知心朋友给我,结果……”简宁苦笑,“我还是运气差,唯一的好朋友,眼看着又要失去了。”
朱南静静听他讲述,眼神迷离,望着虚空里的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注意到她头上那个玫瑰发饰了吗?”
“就是那个叶子是银色的红玫瑰发饰?她好像一直戴着。”
“对,就是那个。”
“那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很特别,尤其是对贵族女孩子来说,”朱南换了个胳膊抱着简宁,“但凡贵族有女孩诞生,家里就会打造一个以族色为主色的首饰作为诞生礼,等这个女孩过了十六岁,就每天佩戴,直到她订婚那天,那个首饰会送给未婚夫。”
“哦,”简宁恍然大悟,“诞生礼物、成人礼物、订婚礼物,原来贵族也挺节俭的嘛。”
朱南笑着摇摇头,“本来关于这个首饰的说法,是女孩子主动选择,将它送给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亲人、老师、朋友,谁都可以,不送也可以。不送的话,首饰会在去世后作为陪葬品,但一般都会送出去,因为送出去的意义是,这个世界上有人与你共存,有人重视你,如同你重视她。可由于大部分女孩子都乐于送给恋人,久而久之,大家就习惯了将它作为订婚礼物。”
“原来如此。”
朱南道:“你可以请求她把发饰送给你。”
简宁一惊,“这……不合适吧。”
朱南耸了下肩,“为什么不合适?它本来就不是订婚礼物。你不觉得它的意义很重要吗?对可仪来说尤其重要。”
这个世界上有人与你共存,有人重视你,如同你重视她……
简宁一想是啊,可仪最需要的,不就是这个么?如果发饰作为陪葬品跟着她一起走,感觉好伤感,就像她根本没存在过似的。
朱南晃了晃他的肩,“你既然想为她做点儿事,那就试试看,就算她不同意也没什么,况且我觉得她一定会同意。”
简宁听朱南一解释,越想越激动,那种感觉,就像自己为她延续了生命,真的太有意义了。
“但是……”他怀疑地看着朱南,“你不吃醋吗?”
朱南无所谓一笑,“你觉得呢?”
简宁别开头,“我觉得不出来。”
朱南还是淡然地笑着,没再说什么。他用被子将两人裹紧,聊了这么长时间的天,简宁心里不那么难受了,抱着朱南,很快就睡了过去。朱南却一直盯着他,目光深邃,难以言说,最后在他眉角印下一吻,闭上眼睛,疼惜地将他搂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