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小警察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窗外楼下,手里拿着冒着热气的豆浆和面饼走上楼来,隔着小窗将早点递给我,也没进门就又离开了。
肚子确实饿了,我匆忙掰开面饼往嘴里塞,吃得急了,竟然噎了一口,面饼卡在喉咙里差点没背过气去,忙扣着嗓子眼儿咳嗽了老半天,总算舒服许多。
“小子!平时在学校都吃什么啦?瞧你这饿相!”一边大叔又嚷嚷开来。
我猛灌了几口豆浆,这才仰天长舒一口气,刚才食管岔气看起来狼狈,实则凶险万分,万一真憋出了事,警察说不定还以为是我是畏罪自杀或者自伤自残呢!
吃罢早饭,将垃圾往门边的纸篓里一扔,坐回沙发,食物经过牙齿的咀嚼,食道的翻滚,胃腹的碾磨,小肠的吸收,慢慢转化为全身的气力,脑子像马达一样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闭上眼就是昨晚发生的事,颠来覆去在眼前播放着。
我还在想象着将要面临的审问,一边的小偷大叔刚啃完馒头,正在屋里活动身子,突然指了指窗外:“小子!大概是你的苦主来了?”
我忙三步赶两步跑到他旁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可不是!打远处走来两人,正是系主任和辅导老师。
不知是不是昨晚找我没睡好的缘故,系主任和辅导看上去都蔫了吧唧的,无奈视线只能局限在小屋里有限的角度,两个人刚到我跟前没多久,就一前一后消失在底楼的屋檐之下。
看了看屋子里墙壁上的挂钟,这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半了。
原来这个时候我应该在上数学分析,抬头望着窗外的蓝天绿草地发呆,或是趴在教室桌子上流着口水……没想到啊没想到!现在的自己竟是落入牢笼等待发落,还要让系领导亲自光顾保卫科,对主任来说可能也是头一遭吧?
一想到系主任透出杀气的锐利眼神,我就不寒而战!
隔了半个小时左右,终于看到两个人出来了,送系主任他们出来的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身上没穿警服,不过从架势上看,感觉像是这里的负责人,起码也是个小头头之类。
系主任拉着辅导员在树荫底下站了片刻,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辅导员点了点头就走了,只留下主任一人坐在树荫底的一个石凳上,好像在等什么人。
隔了不久,两个学生打扮的人也走来了,看到系主任,和他打了打招呼,系主任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进去——我在高处看得真切,那两个学生一个是波波,一个是高乐高……没能看到四眼也来,我心里就是一咯噔:不知道他现在伤得怎么样了,其实昨晚至今,我一直挺过意不去的……
哎~事到如今,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大概隔了三刻钟左右,十点三刻的样子,阿华田和波波依次走了出来,和系主任点了点头,一边说着一边就走了。
真他妈不够义气!好不容易过来一次连和我打声招呼都不肯!我心里嘀咕了一句。
忽然想到我被关在这里波波他们多半也不知道吧,再往深了想想,殴打室友,即便是酒后,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哎!真正不够义气的也许是我自己才对吧!
就在懊恼时,一个熟悉的面孔在楼底一闪而过……
虽然只是瞬间的一瞥,却带给我说不出的震撼,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整个人一下子就懵了:咦?怎么他也来了!
来人不是旁人,竟然是思宇!
我正纳闷着,突然一个念头从心底划过,让我一下子意识到了这事的严重性:我和四眼的事儿,把小草扯进来干嘛!!!
看来一个必须澄清的问题在那里等着我,我恨不得立刻奔下楼去把事情说明!无奈身陷囹圄、寸步难行,愈是无计可施,愈是百般焦虑!短短半个多小时,差点没把我急出病来!
心里期盼着小草仅仅是偶然路过,可思宇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昙草一现,从概率论的角度却几乎证明了我的怀疑:一定是波波和阿华田事发当晚和警察说起了四眼拿小草开玩笑的事儿,难道……难道警方把小草也当成一个重要当事人了?
呆呆地凝望着楼下,虽然夏天将至,此时身上却有一丝寒意……
半个多小时之后,系主任又一次被叫了进去,看了看挂钟,已经快到十二点了,刚才也没见小草是怎么出来的,很有可能是从保卫科通往河东那个门出去了。
不知为什么,一种说不出的恐惧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仿佛正一点点侵蚀着我的灵魂……虽然到底害怕什么我一下子还说不上,但四眼的缺席和思宇的到访,让我明显地感觉到某些事情即将发生——就在,不远的将来……
发愣之际,打窗口只见那个给我带早饭的年轻警官一路小跑着上楼来,开门朝我招了招手,看样子是要调我下去谈话。瞥了眼时间,都快中午十二点了,一旁的小偷大叔又啰嗦起来:
“我说……你们这儿到底管不管饭啊!”
“等着!”小警察瞟都没瞟他一眼,就直接把我提出了禁闭室。
想到不久后即将面对的老虎凳、辣椒水、烙铁电击……我的双腿微微有点发软,还是被小警察一步一扶着走下楼的,快到一楼时,左手牢牢抓着一旁的扶梯,死活不肯走完最后两格台阶,小警察不耐烦起来,背后轻轻这么一推,我朝前一个踉跄,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紧要关头,眼前突然浮现出无数英雄人物:《水浒》里面的白日鼠白胜,《三国演义》里的蒋干,《小兵张嘎》里的胖翻译官,《黑猫警长》里的一只耳,等等等等……一咬牙、一闭眼,竟然挺直了身,一头闯进了一楼的保安科办公室。
出乎意料的是,系主任竟然不在场!只有那个身上没穿警服、看上去像科室负责人的老警察,一个人坐在屋子中央,在一张桌前等着我——中年微微发福的身子,一张眯缝着眼的圆脸,哪里像是审讯官,简直就像是一尊胖嘟嘟笑嘻嘻的弥陀佛。
打进屋之后,他就一直一声不吭地盯着我看,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屋里空气异常紧张,隔了老半天,我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您……贵姓?”我怯生生地问道,差一点就要开口问你妈贵姓了。
“哦?我么?我姓冯。你叫张啸东吧?来,来,坐下,不急,我们俩个慢慢聊。”
“冯老师啊……幸会幸会!”说罢这句,不由心里苦笑,这可他妈真不是什么“幸会”!
听我这么一说,冯警也不由得好笑,“小伙子啊,你太紧张了,哈哈哈哈……”他习惯性地眯起一双透亮的小眼睛注视着我,继续说道,“来,我们把事情从头到尾理一下……说清楚了,下午说不定你就可以回去上课,哈哈哈哈……”
我点了点头,真想要开口,却又无从谈起!
冯警见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马上叫小警察给我倒杯水放在桌上,让后示意小警察先出去一下,整个办公室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冯老师你中饭还没吃吧?要不……我们下午再说?”这句话虽然有些自说自话,但也不是纯粹拍人马屁——人家为了我的事情忙了半天,我心里的确有些过意不去。
“哦?小伙子,你饿了?”
“没没!我不饿!”我忙摇头道。
“我说呢……你应该刚吃过早饭吧!”冯警笑了笑,“你就别管我了,先管好你自己吧……来,你先好好想一下,你来说,我来记。”
就这样,我把昨晚四眼怎么怎么玩笑开过头和我争吵起来、怎么怎么手里拿的酒瓶碰巧底部被摔破,怎么怎么出事之后满校园瞎逛……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
冯警大多数时候都低头在纸上记录着,说道关键几个地方,冷不丁也会抬头打探一眼我说话的神情。
说来说去,其实也就这么一档子破事!几句过后就再没什么好说了。
我心里惴惴地问起四眼的伤势,可好几次冯警都皱了皱眉、岔开了话题,让我越来越觉得心里没底……
“好了么?就这些?”冯警停下笔,双眼盯着我问道。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漏掉的么?……你再仔细想想?”
“漏掉?……恩……应该没什么了……吧……”
“好的,哈哈哈哈……”冯警笑了几声,突然小眼睛里寒光一闪,语气也变得犀利起来:
“我问你,你和学前系的魏思宇是什么关系?”
这一句话犹如晴空霹雳!我张大了嘴巴,一时竟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