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大巴后面,我心里愤懑难平,瞿海宾却悠闲,眼光灵动,望着前方渐渐接近的大山。在那远处,山势逐渐延伸而去,一种悠远深邃的气势迎面而来。
路面已经开始倾泻,顺着山势蜿蜒盘旋。道路两旁,树木葱茏,草色鲜绿。透着车窗,可以看见对面的悬崖峭壁,常青树冠,往下是攀岩而来的省道。在山底,是墨绿色的流水,由于下游水电站的拦截,水位上至半山腰,水色深沉浓厚,与山色浑然一体,湖光绿野。
一座山过去,又是另一座山,一座高过一座。时而还有穿山隧道,那山径就如同一个深闺少女,每一曲、每一折,都展开一幅绝好的风景。令人目不暇接,惊叹不已。一程程走过才逐渐撩开她古老而神秘的面纱。
车里飘着刀郎的音乐,瞿海宾轻轻跟着旋律吟唱,低沉的嗓音,高昂的曲调,分外动情。窗外层林尽染苍翠,阳光明丽斑驳,空气沁凉芬芳。他的歌声荡漾在我心间,徜徉在这个温馨的空间里,所有的呼吸,话语,歌声,似乎都浸染在浓幽的意境之中,缠绵悱恻,酽得化不开。
我惬意的靠在座位上,心里慢慢有了归家的急切,这山里的空气似乎逐渐净化了心里的糟粕。看着瞿海宾,竟然有一丝甜蜜和小小的满足。
瞿海宾也时不时的望我,我没有躲避眼神,很平静的提醒他看准方向,这山路虽已经修成省道,无奈曲折盘旋,足有跋山涉水之意。
走到一处绝美之地,他便停下车,放眼四顾,群山环涌,横看成岭,侧看成峰。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心旷神怡的沉浸在这大自然之中,高大的身影,儒雅的风度,透着他的身影是一片苍翠,山下是碧绿深潭。他感受着这属于大山的气息,回头望着我,裂开嘴,笑的干净无邪。
我被这画面深深的触动,那仿佛是做了多少年的一个梦境。
而后,瞿海宾又加速追上大巴车。沿路就这样走走停停,我也被他拉入了这自然之中。
山高了,空气清凉了。汽车沿着山脚行走,两旁的山逼的很紧。
由于道路修整,走了三四十公里的孬路,路上坑坑洼洼,大小石子满布,把我颠的浑身散了架一样,酸痛难耐,瞿海宾满脸恼怒,扭动着身体,紧皱眉头,想必比我还难受。
“你还好吧?”我问道。
瞿海宾把车靠在路边停下,扭着脖子,捏着自己的身体,满脸愤慨:“这是人走的路吗?你想害死我啊?”
“关我什么事啊?”我瞪回去。
瞿海宾不悦的瞪我几眼,然后下了车,揉着身体四处看了看。此时下午时分。眼光明媚,我见他不高兴的叉腰站着,也下来。放眼望去,一段段峭壁迫在眉睫,一座座奇峰耸入云端。顺着山势看上去山上的古木、岩石上的盘根、岩顶攀爬倒挂的杜藤,与经过亿万年风雨锤炼的溶岩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处处、一幅幅自然的丹青图画。
“不走了?”我走到他身边站着。
“嗯。”他嘟哝着。
“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家了。”
“你不是说不让我去你家吗?”瞿海宾冷着眼眸。
“那你想把我丢在这荒郊野外?”我急了。
瞿海宾哼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方岩石上坐下,揉了揉自己的身体,然后回头对我喊道:“过来帮我揉揉,快散架了。”
“什么?我不也散架了吗?”
“你年轻,不一样。”
“我都饿的没力气了。”
“后备箱里有压缩饼干,零食,还有水。”
我吃惊了,有些不信任的走到车后,里面果然什么都有,吃的喝得,穿的用的,俨然一副长途跋涉的探险装备。这下把我乐了,瞥了瞥犹自叹惋的瞿海宾。
也不管风度,我拆开那些东西便吃了起来。想了想,还是拿了一些,走到瞿海宾跟前,伸手递给他。
瞿海宾抬头望着我,得瑟的笑了笑:“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吃完准备坐下休息会儿,瞿海宾却突然拦住我:“吃饱了?”
“嗯,干嘛?”
“快帮我锤锤后背。”
“我干嘛要帮你锤?”我瞥了撇嘴。
“我可是一直开车,腰酸背痛的。”瞿海宾凌厉的望着我。
在他的瞳孔里,我看见自己,还有自己身后的群山。我迟疑了良久,想到他这胖子一路颠簸,也确实难为他了,看他神情也是不会罢休,便气愤的走到他身后,捶着他的背脊,很用力,咚咚作响。
“轻点……唉,真舒服……”
“往上点……”
“肩上揉揉……”
“用点力道啊,笨死了……”
我猛地起身,瞪着瞿海宾:“你有完没完?”
瞿海宾望着我,裂开嘴笑道:“又上脾气了?一看你这气势我就想……”瞿海宾故意停下,意味深长的望着我。
“想什么?”
“就想亲你。”说完瞿海宾猛地抓住我,一把放下,横抱在怀里,不等开口就堵上嘴。我只能无力的推着他压下来的胸膛,睁大眼睛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还有那耸立的巍峨山峰。嘴里却是温润缠绵,都是瞿海宾的味道。
过了很久瞿海宾才一把丢开我,哈哈大笑的走回了车里,剩下我跟在后面叫嚷。
也许是连续长时间开车,瞿海宾的疲惫之色很快又上来。我看着有些隐隐的担心,思虑着,便叫道:“停车吧。”
“怎么了?”
“叫你停就停。”
“小兔崽子。”瞿海宾瞪着眼停下。
我下车,走到另一边喊道:“你也下车。”
“臭小子,你干啥?”瞿海宾疑惑的下了车。
我坐进了驾驶室,对着发愣的瞿海宾喊道:“你要不要上车?”
“你开?”瞿海宾瞪大眼睛。
“嗯。”早先在做印刷色彩的时候便抽空考过驾照。
“赶紧下来,我还想多活几年。”瞿海宾不悦了。
“你到底上不上来?”
瞿海宾愣愣的望着我,不放心:“你行吗?”
我不说话,瞪着眼睛望着他,他愣了愣,极不情愿的上了车,担心的瞅着我。直到我顺利的开了好远,瞿海宾才松了一口气,然后骂道:“好你个小兔崽子,竟然会开车,早怎么不说?”
“那还要你干啥?”
“回家再收拾你!”瞿海宾恶狠狠的说。
我不屑的翻了翻眼。
离家越来越近,心里突然有些恐慌,有些不安。沿途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不知家乡又是怎样一番光景,我的思绪飘满了车厢,洒了一路。不知多年未见的家,又是怎样的相见场面。
正当我想得出神,瞿海宾的手,猛地伸了过来。
瞿海宾突然探出手来,搭上我,随手捏了捏。
我浑身一个激灵,仿若触电,手上的方向急剧的扭动,汽车在这本不太顺畅的路上擦出一系列尖锐的摩擦声。瞿海宾慌忙过来帮我控制住,总算没有一头栽下河道。
“你干嘛?不想活了啊?”我被吓出一身冷汗,猛地停下。
瞿海宾比我更愤怒:“小兔崽子,你怎么开车的?”
“你不声不响的,捏我干嘛?”
“不就捏一下,有必要这么大反应?”
“谁让你捏的?”
“想捏就捏咯。”瞿海宾靠回座位,气定神闲。
我气的无言以对,见他闭目养神,也就重新启动了车。道路已经不再颠簸,记得当初离开时,这里都是乡下的小路,路上泥泞很多,偶尔有车经过,便扬起土黄色的灰尘。而现在,这里修葺成了省道,宽敞的柏油马路,周围翠绿的杂草树木,宁静中带着清新,一尘不染。
“我打个招呼,可以捏么?”瞿海宾幽幽的望着我。
“不可以。”
“人就是这样,喜欢做着高昂的姿态给人看,越是没资本的人,越是容易孤傲。一味的谦虚如同一味的欺骗自己,时间久了,就是做作。”
“什么意思?”
“没意思。你都不让我捏。”
“跟这有关系吗?”我懵懂的望了他一眼,见他一直盯着我。
“你看我都让你捏!”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听的有一着没一着的,有些糊涂,不再理会。瞿海宾见我不理会他,伸出手来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正纳闷,他就一把捏住我大腿,我颤了一下,没有失控。
“别吵,我累了,睡会儿!”瞿海宾及时堵住我到嘴边的话,然后转过头,全身放松的靠在座位上,一副安然的休闲。
我动了动,没有甩开他的手。看他也没做什么过激的动作,一身疲惫,也就不再摇晃。
关掉音乐,车里开始变得安静下来,耳边传来瞿海宾微微的呼吸声,与外面偶尔滑过的鸟鸣,潺潺的流水,交相辉映,像一支意境悠远的乐曲,在我心间荡漾开来。我忍不住偷偷打量瞿海宾惫懒的身形,那身体的每一处似乎都在打破我心里原有的概念,慢慢变成另一种定义。
我深深的感觉到,似乎这个身影,已经在心底清晰的刻画出来,藏在某个角落。
搭在我腿上的手动了动,往内侧滑了一丝,不知是有意,还是下意识的动作。我刚想发作,忽而看见他那一脸安详之色,温雅的表情带着难得的微容,这幅表情,也颠覆了以往他在我心中的形象,这还是我所认识的那个瞿海宾吗?
我不忍心打破此刻的宁静,似乎只有在这种境况下,我才能真实的面对自己的心。
离家越来越近,山高了,水清了。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那一路上回家的心情,急切,期盼,不安,在停在村头的这一刻起,都散了,变得一片沉静,一片空灵。我又看到了桥头那老杨柳,它依然孤独着,不知守望着什么,微风轻轻拂动那垂下的发丝,像是对我的拥抱,又似乎轻轻对我诉说着往事,那些我不在的日子里的事……
我拍醒瞿海宾,瞿海宾睁开眼,红着眼睛,猛地一把揪住我,一副盛怒的样子。我吓懵了,该不会是打断了他的美梦吧。
瞿海宾嘴唇颔动,想要发作,看了看外面,这才慢慢平静下来,松开我,尴尬的坐回去。
“到家了?”
“嗯。”我恶狠狠的瞪他几眼,他故意不看我。
“终于到了。”说完伸了伸四肢,挺了挺肚子。
村头一家洗车的,我便在这停下,汽车一路颠簸,早已脏的不成样子,这里正是三岔路口,一条通往我家所在的村,一条通往乡上。洗车的老伯以前见过,不过却没认出我来,只是狠狠的看了几眼这款奥迪,浑浊的眼睛在我们身上转动几下。
一下车瞿海宾便顺着斜路下了河道,望着这大好河山,满眼光芒闪烁,心旷神怡,一脸陶醉。我登上高一点的坡道,向下望着瞿海宾,见他正捧着清凉的溪水洗脸,然后抖抖水,站起身来,微风轻轻拂过他那高大儒雅的身体,他抬头对我笑,那笑容,深邃,温情,睿智,仿佛看透了我的灵魂。
我仍然固执的对他喊道:“瞿海宾,顺着这条路直走,乡上有旅馆……”我指了指方向,手上颤抖着,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可是看着瞿海宾猛然黯淡下去的眼神,那么冷冽,那么落寞,突然说不话来。
我强行的迈开沉重的如粘在地上的脚步,转身。转身的一刹那,似乎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深深的刺痛。
阳光肆无忌惮的刺痛我的眼。
走在这熟悉的街道上,仿佛一步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上,我想回头,甚至希望瞿海宾蛮横的追赶上来。我控制不住的去想跟他走过的每一段路程,快乐的,激烈的,或者是愤怒的。
一只乡下的土狗对着我,远远的狂吠。我抬头,看见一只懒散的黄白相间的老猫,安详的睡在路边,看见我,一骨碌爬起来,摇晃着苍老沉重的步伐逃离。
四周的山,仿佛都向我压来,就像梦中一样,沉沉的将我包围。我想到了瞿海宾,那一路上的激越,回归自然的欣喜,以及能够来我家的满足。可是,我还是丢下他,一个人走上回家的路。
他也没有追上来。
在这样一个夏日的黄昏,村里宁静祥和,而我,似乎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我知道,如果我回头,就代表着接受了他,如果就这样走下去,我跟他将如同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