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惕配合地拍拍手。看着安无咎被钟益柔带去了另一个封闭的白色集装箱。
他一个跨步站起来,准备跟着他们进去,但被钟益柔阻挡在外。
“我要给他做全身的平扫,你别进来碍事了。”
门一下子关上,想了想,沈惕只好背过身,蹲了下来。他看见一只蚂蚁从自己面前路过,于是伸出一只食指,堵住蚂蚁的前路。
小蚂蚁被挡了路,干脆往沈惕的食指上爬,吓得沈惕差点没跳起来,疯狂甩自己的手。
等他终于不被犯规的蚂蚁惊吓到的时候,门一下子从里往外打开,重重地装在沈惕的背上。
“啊疼疼疼……”沈惕站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他看到出来的安无咎,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
“怎么样啊?”沈惕扶着腰问。
“结果得晚上出了。”钟益柔拍了拍手,顺道锁上了扫描室的门,两手往腰上一插,“快中午了,你们要不要吃点东西啊。”
沈惕第一个把手举高高,“要!”
钟益柔立刻换上笑容,“那我给大家做!”
安无咎看向她,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午餐呢你们一人给我200刀就好了哦,嗯如果还想吃晚饭呢,那就再加200,啊如果你们没地方去,想睡在我这儿,那就便宜一点算,给我500吧!”
她说这番话的样子,安无咎仿佛都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美元的符号。
吴悠从流水线那里走了过来,“我同意,反正在外面吃只会更贵,吃什么无所谓,能填饱肚子就行。”
“包在我身上!”钟益柔立刻伸出手,一人收了五百美金。安无咎没现金,就给她划去50积分。
这么一换算,好像真的不太贵。
但当他们在餐桌边坐下,看见桌上的菜之后,同时选择了沉默。
“快吃快吃!”钟益柔放下最后一个巨大的钢制汤锅,摘下隔热手套,“趁热吃!”
吴悠长长地舒了口气,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糊糊,“姐,你是从印度来的吗?”
“怎么可能!我是纯正中国美女!”
沈惕拿汤勺舀了一下那锅灰黑色的、漂浮着状似眼珠的汤,喉结滚了滚,“你该不会是把义眼放进去了吧……”
“这是我买的万圣节限量版植物肉丸子!很贵的!”
安无咎面前摆着一盘焦黑的不明物,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这应该是炭烤牛排吧。”
“啊……这是我炒的蛋。”
还没吃饭,桌上的人就一个个面如菜色,钟益柔拍了拍手,像个幼儿园老师一样加油打气,安排得明明白白,“快吃快吃!吃饱了晚上才不会饿着肚子睡觉!”
“吴悠你个子小,睡红色集装箱那个病床!”
吴悠咬了一口弹性十足的丸子,没咬着,眼珠丸子满嘴乱窜。
“沈惕和无咎,你们俩……”钟益柔想了想,好像没有多的病床了,“我上次才刚卖了一个。要不你俩挤挤,睡一块儿吧。”
安无咎的筷子没握紧,啪嗒一下掉了一只,滚到桌边,正正好好被沈惕用手接住。
钟益柔露出一副“我是人美心善圣母玛利亚”的表情,双手捂心口。
“就当我成全你们,提供场地。”
下一秒她又变严肃,伸出食指,“但是你们要小点声音。”
“我神经衰弱,会睡不着。”
第25章 平静时光
面对钟益柔的话, 安无咎表现得冷静得过分。
“我们不会发出声音的。”他的表情正直得有些可爱。
这回答一出,其他三个人都同时愣了愣,然后笑作一团。
钟益柔笑得扶住了桌子, “你和你在游戏里完全是两个人诶, 那个聪明劲儿去哪儿了?”她指了指正捂住肚子笑的吴悠,“连他这个小屁孩都听得懂。”
被点了名,吴悠略微有些尴尬, 清了清嗓子,“我才不是小屁孩。”
安无咎仍旧有些云里雾里,他侧过脸,看向沈惕。他倒是笑得不夸张, 一只手托腮, 嘴角挂着暧昧不清的笑, 也撇过眼看安无咎。
对视了一会儿, 安无咎脑中联系起上一关地堡里的手铐事件,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下子明白过来, 然后摆手对钟益柔解释:“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真的?”钟益柔忍着笑,咬住筷子头,眼睛往沈惕脸上瞟。
沈惕托着下巴点了点头, 表示认可。
在安无咎松口气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目前不是。”
真是完全不会配合的家伙。
安无咎干笑两声,“还是吃饭吧。”
“这要人怎么吃?”吴悠扫视了桌上几个菜,瘪了瘪嘴, 自己站了起来。
“哎你干嘛去?”钟益柔扭头问。
吴悠自顾自地从钟益柔的椅子靠背上拿起围裙, 给自己戴好,“做饭。”
“厨房在右边, 你会开火吗?”钟益柔有点不放心,尽管她自己才是那个有可能会炸厨房的人,“冰箱里的食材你看着点日期!”
吴悠没回复,钟益柔就转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小屁孩真是会装酷。”
半小时后,他们看见小朋友端来四菜一汤,光是看上去就已经比之前的黑暗料理好了上百倍。
这个动手能力,确实不容小觑。
沈惕笑道,“现在的大人还不如小孩儿会做饭。”
被嘲讽到,钟益柔对着他比出一个“杀了你”的抹脖子手势。
“随便做了点,冰箱里能吃的不多了。”吴悠把围裙摘了,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吃吧。”
“随便??”钟益柔两眼发光,感叹道,“你好厉害啊小鬼。”
安无咎也尝了一口,味道果然很不错。
他开始对吴悠感到好奇。
虽然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但整场游戏下来都可以滴水不漏地完成任务,情绪该暴露就暴露,该隐藏就隐藏。那架飞行器看起来也应该是他自己组装的,好像生活得很独立。
“话说回来,”钟益柔吃了一口菜,看向其他三人,语气随意道,“你们该不会都无家可归吧。”
这句话像是一下子戳中全员雷区,一时间饭桌上都没了声响。
最后还是安无咎开了口,“我本来住在学校里,但是我妈妈生了病,我也退学了,我记忆的最后一段时间,我一直住在医院陪床。”
吴悠想到之前他们私底下在游戏里的谈话,于是开口,“你不是还有个妹妹?”
“对……”安无咎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是我记得在医院里,她和我吵了一架,具体的原因我忘了。我只知道,她最后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吴悠低声重复了这几个字,然后随口道:“和我一样。”
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如今的闲暇时光只不过是血腥游戏的中场休息。很有可能这次分别后,下次就无法相见,因而谁都比游戏中更坦诚。
“你也是?”钟益柔皱了皱眉,“小小年纪在家呆着不好吗?”
吴悠垂下头,往嘴里扒了几口饭,含混不清地回答,“我是逃出来的。”
然后他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重,钟益柔敲了敲碗边,“没关系,反正我这里你们可以随便住!”
说完她笑了笑,“反正大家也不是没钱的穷光蛋!”
安稳地吃完一顿午餐,安无咎坐在废弃能源罐上看钟益柔焊接义体的手指,吴悠擦着他的飞行器,沈惕靠在集装箱边打着盹儿。
这样远离喧嚣的平静午后,和圣坛里的厮杀相比,反倒更像是一场幻梦。
他们分明在前几天还是游戏里的竞争者,大约是因为类似的境遇,和历经同一场生死搏斗的默契,竟然成为了能够和平共处的伙伴。
找不到母亲如今所在的医院,安无咎心中始终放不下。
明明医院的一切都和自己的记忆是吻合的,为什么母亲不在那里?难道是因为治疗费和住院费不足,被转移到其他地方?
如果母亲还在费城,那么一间一间医院找下去也许能有答案,但这需要时间成本,何况他或许并不能得到真实的信息。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半。
钟益柔得知他的担忧,想了想,给他提出一个建议。
“如果是找病人,可以试试去找找马托尔公司的人帮忙。”她拉了个椅子坐到安无咎的身边,“这是垄断费城的生物制药公司。现在费城的医疗体系是孤岛式的,医院都封闭管理他们的用户信息,你就算是想查也很难查到。但是几乎每间医院都会使用马托尔的药物和医疗器械,而且马托尔基本入股了每家医院,每个月的流水和报表都会上交,里面多少会有些可用的信息。”
“马托尔……”
“没错。”钟益柔翘着二郎腿,“现在的医院都相当于一个个小企业,已经被商业化成马托尔集团的子公司了,你想一间间找,还不如直接从上一层入手。”
她说得很有道理。
“可我没有相关的人脉。”
“确实不好找,”钟益柔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用手指卷了卷,“我之前认识一个,不过现在他欠了一屁股债跑去圣坛,然后就失联了,估计是死了。”
“死掉的人可以在死亡名单上看到。”吴悠拎着桶走过来,“就是那个每两周发布在面板上的名单,我收到过。”
钟益柔耸耸肩,“下周我看看,不过就算还活着,他现在也肯定没有马托尔集团的员工权限了。”
她拍了拍安无咎的肩,像个十分可靠的大姐姐一样,“不要太担心。这半天你就好好养伤吧。明天早上又会进入下一轮,你的手不能再受伤了。”
安无咎微微点了点头。
某种程度上,他认为自己是幸运的,能够遇到这些人。
“我们需要自己回到游戏舱吗?”
吴悠点头。
“如果没有按时到呢?”安无咎又问。
“会死。”吴悠很直接地告诉他。
安无咎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如果说进入圣坛的每个人都安装有他们特制的脑机,那么杀掉参赛的玩家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这样一轮接着一轮,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钟益柔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们也不知道,听说欲望得到完全的满足,就可以脱离圣坛,但是真是假,谁也不清楚。”
到了晚上,这座废弃工厂亮起灯。安无咎坐在大门口,望着外面灰黑色的天空,一颗星星也没有。
模模糊糊的,他的脑海中竟出现一丝关于父亲的记忆。
他好像曾经抱着自己,对着天文望远镜看过星星。
“不睡觉?”
安无咎听见沈惕的声音,转过头。沈惕嘴里叼着棒棒糖,走近后低头看他。
“你又吃糖?”他好心说,“摄入太多合成糖精对身体不好。”
“知道。”沈惕往门的边缘一靠,含糊不清说,“但我总想含着点儿什么在嘴里,不然就很难受。”
就像有人时时刻刻都想抽烟一样吗?安无咎想。
坐在工作台前的钟益柔听了一耳朵,便大声说了句,“这叫口欲期,一般都是婴儿时期才会有的。”
“婴儿时期?”沈惕觉得不可思议,接着忽然听到一声很轻的笑,转过脸再低下头,发现是安无咎笑了。
他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安无咎被逗笑的样子。
这张漂亮的脸不是冷静到看不出一丝破绽,就是癫狂得令人畏惧,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露出孩子气的笑,好像一朵纸叠的、单薄的花,在某个瞬间生出些饱满的生机。
“你笑什么?”明明语气不善,但沈惕的嘴角也勾着笑意,一看便知是故意装腔。
安无咎仰着脸的样子看起来很好欺负,尽管他很清楚这是个欺负不得的狠角色。
这种反差似乎令他变得更加迷人。
“回去了。”安无咎声音很轻,站了起来,一手拎起钟益柔给他的小板凳。沈惕给他留的空间很窄,安无咎只能擦着他的肩挤过去。
感觉沈惕的体温也比旁人冷。
简单收拾洗漱,他们便各自休息。钟益柔给他们安排的集装箱是蓝色的,里面有张比单人床略宽一些的病床,原本安无咎考虑睡在地上,但地上堆了许多医疗用品的箱子,连落脚的地方都不是很多。
沈惕借了浴室洗澡,安无咎自己先上了床。他十分乖巧地侧身躺下,以保证自己只占据半边空间,然后合上眼。
集装箱不太隔音,他甚至能听见水流声,还有钟益柔搽护肤品用力拍脸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钟益柔的职业,这里有一种类似药剂和金属混合的味道,令他莫名感到熟悉。自从从圣坛苏醒,有很长一段时间,安无咎一直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尽管他并未表露出来。
此时此刻,这种熟悉的感觉莫名令安无咎产生出焦虑。
他无法入眠。
没有了催眠气体,安无咎发现一旦自己闭上眼,就无可避免地出现强烈的警惕心,心跳又一次主动地开始数秒。
明明自己的痛觉很迟钝,但某个瞬间,安无咎又一次感受到心脏的剧痛,仿佛被许多根细线紧紧缠绕住,几乎要勒进去。
他的手攥紧了胸口的衣服,眉头皱起。
尽管如此,安无咎依旧没有睁开眼,并且试图说服自己入眠,毕竟明天一早他可能就要离开这里,奔赴另一个战场。
很快的,外面有脚步声传来,然后是集装箱大门打开的声音。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停顿下来。
紧接着,安无咎感受到这个冷硬病床的另一半微微塌陷,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
分不清是沐浴露的气味,还是对方本身的味道。空气中渐渐弥漫出一种淡淡的檀木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