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和现实之间终于被剥出一道裂痕。
翻涌陈杂的情绪溢满心口,酸涩涌上鼻腔。
他喉结上下滚动一圈,干涩的刺痛让他清醒不少,才发现自己握着门把手都在轻微发抖。
周围很安静,入耳的只有窗外沙沙的雨声。
好消息乖乖坐在他腿边,可可爱爱歪着脑袋,尾巴摇得欢快。
陆阙将烟头按灭扔进烟灰缸,回头看他,视线落在他唇下探出的一对獠牙上,缓声开口:“饿了?”
裴蕴脸色发白,感受着自己渐缓的心跳,没有回答。
他的情绪不稳的沉默被陆阙自然解读为默认。
他转过身漫不经心靠在窗边,抬手随手将领带松了些,没什么情绪地开口:“过来。”
两个字,裴蕴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化理解,机械地眨眨眼睛,慢慢走到他面前站定。
发梢凌乱,薄薄的睡衣挂在身上,勾勒着男生单薄瘦削的肩膀。
他又变成了那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娃娃。
外面雨好像又下大了。
打在树叶上奏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风从窗户缝隙漏进来悄悄撩了一下裴蕴衣角,陆阙动动指尖,将缝隙合上。
“想咬就自己解。”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惯着他。
裴蕴有些恍惚地听着雨声,等到情绪平复,指尖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才抬手试着去解他的领带。
他是个半吊子,系领带系到一半会忘记,就连解领带也慢得要命。
他一边解,一边胡思乱想着,最后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里藏着几不可查的一点委屈:“那束粉玫瑰是我送你的。”
“我知道。”陆阙回答他。
裴蕴睫毛颤了颤:“那,你会不会觉得我送花给你不合适?”
“不会。”
陆阙说:“没什么不合适,你想送就送。”
跟梦里不一样。
果然,梦都是假的。
直到此时此刻,梦境与现实才被完全剥离。
裴蕴眼神渐渐被点亮,他抿紧了唇瓣,不知为何,忽然有点想笑。
他抬眼很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相亲还顺利吗?”
“只是见一面,无所谓顺不顺利。”
“以后还会见吗?”
“不会了。”
嘴角终于翘起很小弧度,衬着绯红未退的眼角,有种大男孩的稚气。
他终于把领带解开了,取下随手放到一边,自觉又去解他衬衣最上的两颗纽扣。
“我还有行李在宿舍。”他的声音里有了上扬的味道。
陆阙看着他忽而扇动的眼睫:“明天陪你去取。”
“好。”
裴蕴解了第二颗,停了手。
“我还是喜欢在家住。”
他专注盯着自己指尖,有点像小孩子自说自话。
“小舅舅,我还是喜欢跟你住。”
话音落下瞬间,陆阙抬手用力将他按入怀中:“那就回来住。”
裴蕴顺势抱住他脖子,闭上眼睛,獠牙刺入,血液从齿缘渗出,染在冷白的皮肤上,成了丛生的野蔷薇。
室长说得对,他总不能因为思虑太多瞻前顾后,就眼睁睁看着他喜欢上别人。
周乙乙也说得对,既然喜欢上一个人了,没有大逆不道到会被全世界谴责,理所应当的就该去追,否则梦境成真,他说不定真的会后悔难受到原地去世。
这个人,他总是要抱着才能安心。
总是要他一直对自己好才能安心。
总是要......想办法把他变成自己的,才能安心。
第38章
周乙乙:【我还以为以你那颗小脑袋至少要纠结十天半个月呢,这么快就想通了?】
暴打小怪兽:【嗯?很难吗?】
周乙乙:【别装,你最怂的时候我都见过,现在你在我这儿已经拽不起来了,别想着挽回形象。】
暴打小怪兽:【说了我不怂!】
周乙乙:【昂昂昂,你不怂,我怂,行了吧?】
暴打小怪兽:【你这一副哄小孩儿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周乙乙:【啊,被你发现了?】
暴打小怪兽:【......???】
周乙乙:【言归正传,我就问一个问题,你会追人吗?】
暴打小怪兽:【没追过,不知道。】
周乙乙:【你这技术水平,我怎么感觉有点悬?】
暴打小怪兽:【很难?】
周乙乙:【...又开始了是吗?说了这招在我这没用。】
暴打小怪兽:【虽然没有实践经验,但是我理论不错。】
周乙乙:【展开说说?】
暴打小怪兽:【展开就是他喜欢什么样的,我就怎么样去追(*^^*)】
周乙乙:【......你这还真是毫无计划,简单粗暴。】
周乙乙:【那你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吗?】
裴蕴正好从房间出来,看见立在展示柜上的那束玫瑰花,想了想,走过去抽出一支,换掉了餐桌花瓶里的风信子。
满意地端详一阵,低头打字:
暴打小怪兽:【我总会知道的/可爱】
去到教室,时间还早,人稀稀拉拉只到了几个。
裴蕴在杜简旁边坐下,撞了撞他胳膊:“哎,怎么就你一个,安澜呢?”
杜简在忙着玩星球大战,头也不抬:“不知道,他又没在宿舍,我一个人过来的。”
“哦对了。”他想起什么,补充道:“裴宝你知道吗,安安他也要搬出去了。”
裴蕴意外:“为什么?”
杜简:“好像是要跟他一个朋友还是老同学一起住,我那会儿在忙着上分,也没多问。”
他很快赢了这把,不打算继续了,放下手机唉声叹气:“这才大三呢,你们就提前让我感受毕业分别的心酸了。”
裴蕴看他小老头的模样,乐得拍拍他肩膀:“宿舍又不是只剩你一个了,不是还有室长在吗?”
杜简哀怨脸:“那能一样吗?室长跟我又不是一个专业。”
裴蕴想着怎么安慰他,余光里人影一晃,是安澜来了。
他搭着杜简,跟当事人求证:“安安,你要搬出去?”
安澜坐下:“嗯。”
裴蕴:“怎么这么突然,之前都没听你说过。”
安澜:“有个朋友过来,不太方便独居。”
裴蕴哦了一声:“你要搬出去照顾他是吧?”
安澜再次点头。
这也太体贴了。
裴蕴心中感叹,正要夸一句中国好兄弟,又听安澜幽幽补充:“我那位朋友,你们也认识。”
此时此刻的裴蕴尚未意识到事情严重性:“是吗,谁啊?”
安澜看了他们一眼,镇静吐出三个字:“周乙乙。”
杜简,裴蕴:“???”
“我尼玛,原来是他?!”
杜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是,你们才认识多久啊就要同居了?”
安澜:“挺久的,快一个月了。”
杜简:“可是你们一共也才见了两面不是吗?!”
安澜纠正:“我们这几天天天见。”
杜简:“......我靠?合着你这几天就是出去跟他住了?!你还要搬出去,咱们三年的感情,你就这么把我抛下了?!”
...
比起杜简的连声质问,裴蕴就显得淡定许多了。
当然也只是“显得”。
桌子底下,他手机屏幕都快被他敲烂了。
暴打小怪兽:【不是吧老兄,你跟安安同居了?!】
周乙乙:【嗯啊,你才知道?/翘起二郎腿】
暴打小怪兽:【你们不说我怎么知道?】
暴打小怪兽:【等等,安安知道你是吸血鬼了?】
周乙乙:【放心,我没把你供出来。】
暴打小怪兽:【......】
暴打小怪兽:【你还能再草率点吗,铺垫都不来点儿,就这么说出来,万一安安不能接受怎么办?】
周乙乙:【他接受很良好啊,而且我觉得这事儿不能怪我,主要那啥的时候太爽了,我实在没忍住才咬上去的。/摊手】
暴打小怪兽:【什么那啥?】
周乙乙:【上床啊。】
噼里啪啦一阵响动。
裴蕴手机摔到了前桌凳子底下。
杜简还在义正言辞谴责安澜的不厚道行为,百忙之中抽空搭理裴蕴:“你看见什么了?”
裴蕴接过前桌好心帮他捡起的手机,面无表情擦掉上面灰尘:“不知道,大概是见鬼了吧。”
暴打小怪兽:【......你牛的/微笑/大拇指/服气】
暴打小怪兽:【斗胆一问,什么时候的事?】
周乙乙:【就上次同学聚会啊,他不是送我去酒店么,完了他没走掉,然后我们就上床了。】
暴打小怪兽:【...我特么!】
暴打小怪兽:【啊啊啊啊啊啊勾引清纯男大学生,你都不会有负罪感么?!!!】
周乙乙:【啊?可是我是被上的那个耶,吃亏的是我吧?】
周乙乙:【而且清纯这个词,我觉得你用的不对。】
周乙乙:【我发誓那天我只是酒意上头色迷心窍亲了他一口,谁知道他那么禁不住勾。我力气又不如他,只能躺平任艹了,可怜我腰疼了好几天,还得带病当你知心大哥哥。】
暴打小怪兽:【......】
卧槽。
怎么形容裴蕴现在的心情呢?
就像是被扔进辣椒罐子,完了又被过水一遍放在酒糟里盐入味,再经太阳暴晒,最后被裹上蘸酱拧巴拧吧塞进了酱油桶再塞进冰箱低温冰镇。
忽然就能理解为什么周乙乙老是说他怂了。
原来在他连做梦都只敢限制于亲一亲的时候,别人已经直接搞上床了。
OK,Fe。
周乙乙:【怎么着,羡慕啦?】
暴打小怪兽:【世界的参差而已,没什么好羡慕的。】
周乙乙:【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溢出屏幕的酸味。】
周乙乙:【加油吧兄弟,我行你也行~】
周乙乙:【顺便感慨一句,做/爱真的很舒服,早知道这么爽,在书店第一次见到安澜时候我就拉着他上床了。】
暴打小怪兽:【闭嘴吧你!】
周乙乙:【嘿嘿,你不会又害羞了吧?】
暴打小怪兽:【并,没,有。】
打完发出这句,面红耳赤的小裴同学迅速将手机扔进了抽屉。
杜简的愤慨并没有持续太久,一节课还没结束,就被安澜承诺的两顿火锅顺毛了。
下课就盘算着第一顿该去哪里宰才合适。
“侧门海底捞?还是西门吴眼镜?或者南门小龙坎?可那是串串啊,串串宰着多不过瘾,裴宝你来选,你想吃什么?”
裴蕴没搭理他,脸朝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裴宝?”
杜简推了下他肩膀:“看什么呢,快,想想吃什么。”
“你们想。”裴蕴忽然站起来,飞快收拾东西:“想好了给我发个消息,我一会儿过去找你们。”
杜简看他匆匆忙忙的:“你不跟我们一起出去?”
“有点事。”
随着尾音落下,人也消失在了教室门口。
今天是周五,张梁慎照常来苧大取新进的实验器材。
抱着箱子刚出实验楼,就被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一道人影拦下。
“嘿,张教授,下午好。”
裴蕴顶着一脸灿烂笑容跟他打招呼。
张梁慎从箱子后探出头,笑道:“小蕴是你啊,下午好下午好。”
裴蕴主动问:“这些张教授要搬去哪?”
张梁慎:“就小树林,我车停在那儿。”
“巧,我正好也要过去,帮您搬点儿吧。”他说着,主动将最上两个箱子接到自己手上。
既然是顺便的事,张梁慎也不推辞,乐呵道了声谢,跟他一起往小树林去。
裴蕴东拉西扯跟张梁慎闲聊着,绕过四食堂时,状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到陆阙身上。
“张教授,您跟我小舅舅从本科就是同学吧?”
“是啊。”
“他念书那会儿是不是天天泡图书馆?”
“怎么可能。”
张梁慎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你小舅舅懒得要命,能逃的课坚决不去上,更别说上图书馆了,一学期都不见得能进去一回。”
裴蕴惊讶:“真假的,我还以为我小舅舅念书很刻苦来着。”
张梁慎哼哼:“别,刻苦这俩字跟他可挨不上边。”
裴蕴哦了一声:“那他又逃课又不去图书馆,闲着没事干的时候都干嘛?谈恋爱?”
张梁慎:“哈哈,你指望钢铁直男谈恋爱,不如指望老铁树上结榴莲来得快。”
“哦,还没谈过啊。”
裴蕴满意地眯起眼睛,嘴角翘得老高。
张梁慎回忆起几年前念书时的往事,是又气又好笑:“可不是么。”
“当年喜欢你小舅舅的女同学多得都能绕苧清湖几十圈,他愣是一个看不上,宁愿窝在宿舍睡觉玩游戏也不愿意出去跟人女孩儿吃顿饭,可怜我们几个同宿舍的,想脱单愣是脱不了,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
“我就记得那会儿心愿墙上头,十成有八成男生的愿望都是盼着陆阙赶紧谈恋爱,想着只有他有主了,别的女同学知道没希望了,才可能回头看他们一眼。”
啊?
这......
感觉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裴蕴笑容敛了些,有点难搞:“那么多人女孩儿,我小舅舅真的就没一个喜欢的?”
张梁慎想了想,摇头:“反正我没看出来他喜欢谁。”
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