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囍-第18章
熠熠生辉
1 年前


乌子虚在台上唱完了一套书,停弦歇场,掀起帘子走进后台,却看见众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赵姨的嗓音吊得老高,“诶呦我的儿,你可真孝顺,姨没白疼你!”
“这是法国最近时兴的化妆品,我不太懂,就买了同学推荐的几种。”人群里传来一声笑,“赵姨先用着,要是喜欢,我再拜托朋友寄来。”
青年嗓音虽比当初沉稳了些,这声笑乌子虚却熟的不能再熟,当即喜上眉梢,大声道:“老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三!你唱完下场了?”木葛生站起身,推开人群走了出来,两人当即抱在一处,“可以啊你小子。”木葛生大笑着拍了拍对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几年不见,居然成了名角儿!”
“凑个热闹,观众愿意捧,比正经科班出身的差远了。”乌子虚高兴得不得了,连声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听老二说你买船票买的晚,不是还有几天吗?”
“坑他的,他要知道我今天回来,早就去码头堵人了。”木葛生挤挤眼,“我这不赶着来听吴先生唱曲儿么?”
“你少一回来就埋汰我。”乌子虚推了人一把,又捞回来,“午饭预备接风宴是来不及了,等晚上给你摆几桌,兄弟们好好聚一聚。你等我把下一场唱完,找老二蹭饭去。”
“妙极。”木葛生抚掌,“国外日日吃冷盘,我就盼着回来把老二吃穷呢。”
“你这人。”乌子虚笑叹:“老二指不定要高兴成什么样呢,你就是要满汉全席,他也乐得下厨。”说着上下仔细将人打量一番,“你这打扮倒是洋气,西洋货?”
“可别说了,你有多余衣服没,先借我一身。”木葛生摆摆手,“赵姨一见我就喊假洋鬼子。”
“是挺假模假式。”乌子虚看着人笑道:“不过老四你长高不少,不知道我的衣服你合不合身。”
“不合身现改!”赵姨一叠声道:“把新做的那身银灰大褂拿来!”说着朝两人笑了起来:“前几日刚送来的新大褂,小吴过几日有一场《三笑》,大套三弦的好本子,穿着正合衬,倒是让你小子捡了便宜。”
“赵姨疼我。”木葛生想起一事,问乌子虚:“你下一场唱什么?”
“依旧是《文昭关》。”乌子虚道:“怎么,可有想听的本子?”
“当年你送我,在码头唱了一折《长亭送别》。”木葛生当即道:“如今故人打西边归来,便来一出《惊艳》吧。”
“好说,我记得你当年就爱西厢记。”乌子虚一口应下,“刚好衣服也换了,跟我一道上台去。”
“那不成,我不熟评弹本子,只会几句昆腔。”木葛生不干,“台下都是来听书的,怎能说改就改,当心人家退票。”
“不打紧。”赵姨笑吟吟道:“姨给你做主,敞开了唱。”
“我的亲姨欸。”木葛生连连摆手,“我在国外待了多少年,调早忘完了。”
“别想蒙我,当初你还让老二给你寄唱片来着。”乌子虚道:“别当我不知道,当初你三天两头和老二来关山月听曲儿,兴致来了就上去把人家清倌换下台——据说你还给灵枢子弹过三弦?”
木葛生:“没跑了,铁定是老二卖的我。”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走板了我给你兜着。”乌子虚笑着起了个嗓:“来吧官人——”
木葛生当年被戏称纨绔,在银杏书斋没学会多少八雅六艺,却在风月之中厮混的四声皆备、五音俱全。银杏斋主喜昆腔,每逢年过节便会让他来上几段儿,尤好《西厢记》,笑称“风流孽债有痴情”。
木葛生换上大褂,两人分了工,乌子虚唱张生,木葛生□□娘,又找来一名清倌人扮作莺莺,“奴家今日有福气。”清倌笑盈盈道:“遇得两位俏郎君。”
台上弦索开场,莺莺与张生在佛殿相遇,临去秋波那一转,透骨髓相思病染,只听得张生道:“呀,谁想着寺里遇神仙——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恨天,天不与人行方便,好着我难消遣,端的是怎留连。”红娘俏生生开口:“小姐呵,则被你兀的不引了人意马心猿?”
“则着人眼花撩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张生手中折扇一转,“啊呀呀,我死也——”
惊艳一折并不算长,然而两人兴起,不知不觉就唱到了中午,观众方散,坐席上却还留着一人,淡淡开口:“回来先赶着上台唱戏,什么德行?”
木葛生刚打起帘子,闻言脚步一顿,扭头看去,下一秒便整个人扑到了台下,“老二!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就来了,看你唱的入戏,半天都认不出我来。”
“那还不是因为你愈发美了,我还以为台下坐的是谁家天仙儿呢。”
“少贫。”松问童穿着一身大红长衫,青年身形挺拔修长,一巴掌拍在木葛生头上,“发胶不错,西洋货?”
“别损了别损了,被消遣一上午了。”木葛生捋了一把头发,“来得刚好,正说去投奔你呢——中午吃什么?”
“等老三出来。”松问童起身,一撩长衫,“带你去店里吃饭。”
松问童在信里提过,他开了一家火锅店,起名为“邺水朱华”。
他擅长庖厨,又喜食辣,调配的锅底堪称一绝,开业不久便一桌难求,木葛生大老远就闻见浓郁香气,“我记得每年冬至你都喜欢做火锅,灯笼椒和老姜蒜头爆炒,配上牛油,香得白水寺的小沙弥半夜起来撞钟。”
“老五不吃辣,他来了之后就做得少了。”松问童带人进了店,一路上了二楼,走进一间包房,“想吃什么自己点。”
“嚯。”乌子虚闻言笑了起来:“老板大气。”
“说得好像骗了你钱似的,也不知是谁三天两头来打秋风。”松问童看他一眼,“招待你个活人也就算了,酆都宴席也往我这儿领。”
“那我就不客气了。”木葛生将菜单一撂,挽起袖子道:“给我照着菜单来一整本,一道都别少。”
--------------------
作者有话要说:
1.Itwasthebestoftimes,itwastheworstoftimes.——狄更斯《双城记》
2.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李煜《乌夜啼》
3.《金缕曲》二首顾贞观
【其一】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哪堪回首?
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
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彀?
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
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脚终相救。
置此札,君怀袖。
【其二】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我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
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
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
言不尽,观顿首。


第21章
饭桌正中一只五宫格铜锅,分别是川香红油、三鲜白汤、药膳锅、冷锅鱼,还有一只菊花锅子,木葛生夹了一筷子毛肚,辣的满嘴鲜红,“在国外待得嘴里淡出鸟来,还是老二的手艺绝妙,不枉我日思夜想,就惦记着这口饭。”
房间里单开了一张小桌,放着荤素菜品锅碗瓢盆,松问童系着围裙正在片羊肉,“你他妈要是吃不完,就把桌子给我吞下去。”
“好说好说,你就是现切一头大象,我和老三也能给你扫荡干净。”
“当初老五化形后胃口猛增,险些没把书斋吃穷。”乌子虚笑着摇头,“老二开这家店的初衷就是老五太能吃了,每天小厨房的下脚料都能再做出几大锅来,为免得浪费,这才有了邺水朱华。”
“当初我走的时候,小孩儿才到我腰上。”木葛生伸手比划,“老二来信说他被朱家接回去了,最近可有消息?过的怎么样?”
“前些日子来信,说是朱家饭不好吃,饿瘦了来着。”乌子虚笑道:“人家眼巴巴盼着回来呢,你什么打算?”
“做饭的又不是我,这话你得问老二。”木葛生叼着筷子,含糊不清道:“老五要是在信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保不齐老二能带着舐红刀给他做饭去。”
“朱家避世,能请动星宿子的只有……”乌子虚话未说完,松问童啪地把刀插入砧板,端上一盘羊肉,“吃饭。”
“得嘞,您辛苦。”木葛生笑眯眯给人倒了杯酒,“吃饭吃饭。”
一餐饭吃了一个多时辰,三人久别重逢,从天南聊到海北,“我先去了德意志,然后转到苏联,最后一年在欧洲游学……”木葛生醉醺醺地比划道:“你猜怎么着?英国人……上|床都念莎士比亚!”
松问童听得大笑:“怎么着,开洋|荤了?”
“那倒不至于,发乎情止乎礼,我心里有数。”木葛生摆摆手,“是在剑桥的时候听戏剧社的同学说的,那时我们在康河划船,有中国的留学生带了小提琴,居然能拉出西皮流水的调。”
“我唱了支梁祝,有女孩问我唱的是什么。”木葛生说着笑了起来:“我说讲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死后变成蝴蝶。”
“妙哉——”乌子虚趁着酒意起了个调子,悠悠开嗓:“书房门前梅花开,今日送弟把家归。”
“有时聚头时分开,花开花落又结蕊。”
木葛生接过腔,击盏道:“既有分别,定有相会。”
“一双醉鬼。”松问童听得摇头,起身收拾碗筷,“人才刚回来,就赶着唱十八相送。”
一餐饭罢,木葛生起身告辞,“我去找小峰子裁几身大褂,老二你记得晚上再摆几桌热闹的,请大家都来聚聚。”
“滚罢。”松问童一挥手,“邺水朱华今晚歇业摆宴,短不了你吃的。”
木葛生揉着肚子走了,乌子虚看着他的背影,道:“老四应该是要回去了。”
“近乡情怯,先来我们这儿吃酒壮胆,怂的他。”松问童嗤笑,继而皱眉道:“刚刚饭桌上你干什么提那些话?”
“我说的是实话,老四清楚,你也明白。”乌子虚叹道:“当初朱家将星宿子交给先生照看,名义上是入学银杏书斋,但谁都知道,朱家托付的是天算子。”
“当初先生去世前,当着诸子七家的面说的很清楚,天算之位交给老四继承。那四十九枚山鬼花钱,不管他乐不乐意,都是要收的。”
“他不乐意就不收,大不了我们给他兜着。”松问童道:“老四出身将门,未必想要搭理七家这些破事。”
“你一人一刀,光棍一条,话说的倒是自在。”乌子虚听得头疼,“但凡真碰上什么事,还不是我出面转圜。”
“老三辛苦,晚上请你吃饭。”
“不吃了。”乌子虚摆摆手,“酆都那边有事,还得下地去。”
“老四才刚回来。”松问童挑眉道:“谁消息这么灵通?”
“死人总比活人少顾虑。”乌子虚摇摇头,“迟早的事。”
木葛生先找人量了身,定做了几件大褂,接着又换了一件素白长衫,洗脸净手,一路出了城。
白水寺,银杏书斋。
银杏斋主去世后,书斋不再开课讲学,但并未挪作他用,依然保留着故时风貌,打扫的小沙弥看见木葛生,躬身念了一声佛号。
木葛生在水榭前磕了三个头,接着走进香堂,跪在蒲团上,敬了三炷香。
满窗银杏,树影婆娑,木葛生看着堂上灵位,轻声开口。
“师父,葛生回来了。”
木葛生跪了很久,直至夕阳西下,香堂门“吱呀”一声推开,他没有回头,却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会来。”
一道身影入内,磕头上香,继而道:“你跪了一下午。”
“这倒是稀奇。”木葛生笑了:“三九天你居然也会嫌我跪的时间长。”
柴束薪跪在一旁,四年不见,对方仍是神色冷隽,却多了几分沉稳持重,像落雪洗去梅香冷冽,白衣依旧。
“中午吃饭时没看到你,就想着大概会在书斋见面。”木葛生道:“看你的样子,常来?”
“药家繁忙,并没有许多空闲,只是偶尔一来。”柴束薪说着朝灵位躬身,“学生不孝。”
“你可别,你这样的都能叫做不孝,那我岂不成了欺师灭祖。”
两人沉默片刻,柴束薪开口道:“两年前先生去世,为何不归?”
“谨遵师命,不归。”木葛生道:“师父有命,过头七后不可奔丧。老二那封信寄到莫斯科时头七早已过了,以师父的本事,不可能算不准日期,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老人家并不想让我回来。”
“再者,历代天算子算天命,死后注定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丧事不过是场面功夫罢了。烧再多的纸,他老人家也不会打奈何桥上过,否则老二早就去酆都劫人,热热闹闹还阳了。”
“你当年未归,众说纷纭。”柴束薪淡淡道:“先生将天算子之位亲传与你,诸子无有不遵,你在国外蹉跎两年,七家等待已久,是时候接过山鬼花钱了。”
“我师兄呢?他比我有出息,让他接。”
“林兄当年奉先生之命入蓬莱,订有十年之期,十年内不可出山门。如今先生传位与你,按天算门规,他须退出师门,如今已是蓬莱门生。”
“……师父这办的都是什么事。”木葛生听得愣住,半天才道:“逼人上梁山吗?”
“你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树欲静而风不止,你避不过。”
“少年意气常蹉跎,只惜青山不待我。”木葛生叹了口气,“诸子七家,第七家不是还没现世呢,一个个都急什么?”
“罗刹子逢乱而生,是毁天灭地的杀神,第七家若现世,诸子便不能从容掌舵,而是力挽狂澜。”柴束薪道:“距离上次罗刹子诞生已有数百年之久,如今天下大乱,诸家都在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