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苌黛望着乖乖跟在身旁的柳媚儿,探手取出腰间佩戴香囊出声:“这里面是特意晒制的赤霞海棠,寻常的海棠花都是无香,只有这种海棠花带着极细微的清香,常人都不易察觉。”
柳媚儿想起来书上曾描述赤霞海棠花极其少见,因此而价值千金,可就算这般珍惜也少有人能观赏。
更别提将其奢华的制成香囊,这大概是柳媚儿想都不敢想的价钱吧。
“若是喜欢,不妨赠予你吧。”姜苌黛望着难得愿意主动同自己说话的柳媚儿,便解下了香囊。
“啊,这个我不能要的。”柳媚儿连连摇头,心想黛姐姐怎么能随便把女儿家的贴身物件送人啊。
虽然柳媚儿是女孩子,可是对外还是以男孩子身份示人的。
唉,果然黛姐姐就只是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看待的吧。
姜苌黛没想她会如此抗拒,眼眸微微一愣,薄唇轻启正欲出声时。
那方常氏身旁的大丫鬟常玉领着仆人往这处急忙赶来,姜苌黛只得将握住香囊的手藏于身后。
“小公子,可算是找着你了。”常玉走到跟前在发现小公子身旁是黛姑娘,“夫人正着急寻人呢。”
柳媚儿看着光亮便往前走了几步,偏头偷偷望着一直不曾说话的黛姐姐,心想黛姐姐不会生气了吧。
两人回了园内,那戏班子正唱到哀怨时,不少女眷们都落了泪。
常氏望着闷头不出声的孩子问:“媚儿,困了么?”
柳媚儿点头应:“嗯。”
这种悲情戏曲柳媚儿一直都不想看,总觉得每回看都让人心里难受的很。
“那便回房歇息吧。”常氏将视线从柳父那方赌桌上的花白银两移开,指腹轻揉肉嘟嘟的脸蛋,“毕竟明日媚儿还要上课呢。”
夜里柳媚儿梳洗后赤足爬上床榻,偏头望着常氏正在整理物件放进一处小匣子。
“娘亲在做什么啊?”柳媚儿从纱帐里探出脑袋询问。
常氏已是四十有余,总要替孩子顾忌下将来,而现在柳家子弟众多,柳父又偏袒妾室子女,势必会闹出争夺家产的乱子。
“这里是一些地契和银票,只要媚儿不乱花,将来吃上几辈子总是够的。”常氏撩开纱帐坐在床榻旁,低头望着趴在床榻的孩子,掌心轻抚她的侧脸,“现在世道乱了,都城里的贵家子弟都朝不保夕,为娘远在都城的娘家人也因战乱失了联系,总要存些银两才好过日子。”
柳府里日常用度银子就像水一样往外流,往年里倚靠行商自是绰绰有余,可现在世道乱了,常氏眼见着柳父仍旧大手大脚的花钱玩赌局,难免会有些担忧。
“那娘亲要把这匣子藏好啊,兴许府邸会来大盗呢。”柳媚儿没有常氏想的深远,只是想到上一世的动乱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
“你这孩子想的太多了。”常氏忍俊不禁的看着柳媚儿,“假若柳府能有大盗,那奉城恐怕都已失守了,那可会出人命的。”
柳媚儿望着常氏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瞧着常氏将那小匣子藏在梳妆台的暗格,心想大不了自己偷偷藏起来,这样也不至于跟娘亲逃命的时候饿的都吃不上饭的好。
夏日里清早闷热的紧,柳媚儿吃着肉粥,圆鼓鼓的脸蛋还弥漫些许细汗。
虽说夏裳较比冬衣轻薄许多,可仍旧是热的很。
早间老夫子都热的用长巾不停的擦拭脸颊汗水,柳媚儿执笔默写古文,那自鼻头滑落的细汗无声落在宣纸上晕染开墨迹。
虽然常氏安排常玉跟在柳媚儿伺候,奈何老夫子管教的极为严苛,连带丫鬟茶水都不准入堂内。
好不容易将答卷呈上,老夫子提着一沓试卷离开堂内。
那几个小胖子怕热的紧,便着急唤仆人进来伺候扇风备凉汤瓜果。
常玉看着自家小公子近日来都消廋了些,心疼的念叨:“待会还要去练骑术,不如小公子请假吧。”
“没事的,不用担心啊。”柳媚儿喝着甜汤,眼眸悄悄往黛姐姐那方望。
骑术一课不分年岁都可学,有时还能跟黛姐姐一块呢。
当然柳媚儿是略读不会说的!
柳家侧院特意开设一处辽阔场地,因着柳媚儿年岁小所以选的马匹也很小。
柳媚儿一边喂着草一边在常玉的帮忙下爬上了马背。
“驾!”平日里柳安哥哥都是随柳父一同在外行商,近年战乱不止,才留在了府邸。
黛姐姐的坐骑是一匹白马,当那白马跑动起来时,四周不少人都停了手中动作观望。
“小公子?”常玉望着发呆似的小公子困惑的出声。
柳媚儿连忙移开视线心虚的应:“嗯,放心,我知道要注意小心。”
骑马对于柳媚儿而言没有学习乐器那么难,更何况还有小红马很听话。
零散的马匹开始行走起来,柳媚儿专心致志的牵着缰绳唤:“小红,快点跑,待会我们就可以早点歇息了。”
马场的教练李师傅是请来的教骑术,平日里和蔼可亲,可比老夫子好糊弄多了。
所以那些小胖子都只是在凉亭内吃瓜喝茶,不愿意练习骑马。
对于骑术的练习李师傅要求的特别简单,只要绕马场跑三圈就算好了。
可偷懒的小马不肯跑,只愿意慢腾腾一步步的走,柳媚儿虽然怕热可是也只得在太阳底下晒着。
柳安哥哥一直都是柳父最重视的儿子,骑马自是不在话下。
很快柳媚儿就发现好些哥哥都跑完了三圈,可自己的小马却还在低头慢悠悠的散步。
马蹄声哒哒地在身旁响起时,柳媚儿能感觉到周围带动着风稍稍有些凉快。
姜苌黛看了看那小脸被晒得通红的人,手持缰绳缓缓移近了些出声:“怎么了?”
这人一向是怕热的紧,姜苌黛记得上一世的柳媚儿还因为不想练习骑术而哭鼻子落泪。
嗯,没想到现在她竟然自己都敢上马了。
柳媚儿偏头望着身旁的黛姐姐,更是尴尬的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不可。
“小红,她好像累了。”柳媚儿红着脸嗓音小的很。
姜苌黛听见她对这匹马的爱称,眼眸不禁浮现笑意,只是又怕让她误会,只得收敛笑意提示道:“你且挥一鞭试试。”
柳媚儿之所以骑术不好就是因为不喜欢用鞭子抽马匹。
那鞭子抽起来的声音,听起来就很疼。
“算了,慢慢走也没关系的。”柳媚儿望着又咯噔迈了几步的小马没再出声。
“你这样天黑了都走不完的。”姜苌黛看着她固执的很,心想这炎炎夏日她待久了怕是要中暑,只得改口道,“更何况小红它也怕热,不如你让它早些歇息吧。”
柳媚儿一听心想也是,便欣然点头应:“嗯。”
从马场回到凉亭的柳媚儿热的要命,常玉扇着风慰问:“小公子跟黛姑娘很熟吗?”
原本正喝凉茶的柳媚儿险些被茶水呛住,小脸通红的摇头应:“不熟,一点都不熟的!”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现实在很难让人不多想。
只不过常玉又想两人差的岁数不小了,应当只是自己想多了而已。
“那就好,黛姑娘言行举止不凡,想来不可能是久待在柳家的人,我怕小公子若是熟悉了,将来会舍不得分离。”常玉本是一句无心话,没成想却让柳媚儿上了心。
“我知道的。”柳媚儿偏头望着驰骋马场的黛姐姐闷闷的说。
假若自己不主动接近黛姐姐的话,兴许等黛姐姐回都城当长公主,她跟自己就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
黛姐姐的驸马也会变成别的人吧。
突然想到这件事的柳媚儿,心里已经开始难受了。
第7章
待日头越发热的时候,姜苌黛便欲去亭内歇息饮茶,柳安有意同这位黛姑娘闲聊,便主动替她牵马慰问:“黛姑娘,今日兴致很好?”
“还不错。”姜苌黛利落下马,而后理了理垂落身前的长发。
柳安原本停在半空要去搀扶的手微微僵硬的收回,眉眼间多少有些觉得不满。
可偏生柳父只叮嘱让自己同众兄弟礼待这位黛姑娘,柳安的母亲是妾室王氏,王氏早前也受过几年宠幸,现如今年老色衰已被冷落多时。
因着不是嫡长子的身份,柳安只得多年随从柳父奔波行商来展示自己的能力。
本来柳安是打算迎娶奉城知府千金以此扩大自己的能力,将来好能谋得家主一位。
可没想到姜国一乱便是多年,奉承知府连年更换,现如今战乱不止,各家贵族都朝不保夕,更何况商户大家。
柳安深切的意识到商人只能为鱼肉,而做官才是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一日柳父同身旁的老管家谈话时,柳安听及柳父的警惕小心,不由得猜测这位黛姑娘兴许来自都城贵族。
古姜国贵族子弟可沿袭官爵赏银封地,再者柳家在奉城再富裕也定然比不得都城贵族,一时让柳安心动不已。
柳安这才忍了黛姑娘三番四次的冷落,频频示好以此来展示自己的儒雅谦和。
两人一道入亭,柳媚儿明亮的眼眸骨碌地转动,小脸满是藏不住的好奇。
“为什么柳安哥哥一直跟着黛姐姐啊?”柳媚儿记得上一世柳安哥哥也是这样的热情。
常玉手握圆面扇轻扇着风,亦看向那郎才女貌的一方,眉头不由得露出几分担忧。
因着跟随常氏身旁多年,常玉也是见识过人情冷暖,心想这柳安是老爷的长子又随从行商多年,现下突然跟黛姑娘走的如此近怕是别有心思。
“小公子现下还小,将来长大就该明白了。”常玉倒没多想,只是不好说破他俩的事,便只好含糊的略过。
毕竟这位黛姑娘看起来虽善谈且温和,自从住进柳家好几年从未与任何人有过不合,想来也是个心思缜密的女子。
柳媚儿看着柳安哥哥对黛姐姐的殷勤,心里又气又恼,偏生黛姐姐好像还很开心的样子。
“我们快回去吧。”柳媚儿先前还因为黛姐姐要离开而哀伤的情绪一扫而空。
反正上一世黛姐姐也只冷冰冰的给了一封和离书,那这回的驸马无论是谁都跟自己没关系。
常玉吩咐仆人收拾茶水,连忙撑起伞追上去低声唤:“小公子?”
待柳媚儿等仆人身影消失亭内,姜苌黛探手理了理衣裳起身,一旁的柳安连忙跟上前。
“柳公子还请自重。”姜苌黛指腹轻触垂落身前的一缕细发,眉眼间夹杂青涩与沉稳,容貌已初见芳华,可那内敛的眼眸却显露出怒意。
在外从商多年的柳安走南闯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按理不该被才年方十三的黛姑娘一句话而震慑住。
可柳安却被黛姑娘那饱含愠怒的目光看的有些如芒背在刺,这不怒自威的气魄让柳安不由得后退几步。
这等气势绝对不是寻常贵族之女啊。
盛夏连日的燥热终于引来一场暴雨,大风呼啸而过晃动窗户嗡嗡的响,雷电交加之时,豆大的雨滴砸在油纸伞滑落至满是泥泞的地面。
原本的白昼刹那间变为黑夜,从油纸伞滑落的雨水急促的飘落打湿不少衣袍。
柳媚儿望着外面天空黑压压的乌云,隐约里的柳府被洗劫好似就是在一场暴雨之中。
常玉担心的拿出帕巾替小公子擦拭雨水念叨:“这雨下的太大了,小公子快去换衣裳吧。”
“嗯。”柳媚儿进了屋内里间,常氏面前摆着算盘整理账簿。
虽然不受柳父重视,可到底是明面的主妻,府邸大小账务总是要经过常氏核查的
夜色渐暗时,常玉点着灯盏,手捧着小公子刚换下衣物离屋之前说了句:“夫人,今日小公子好像有些心神不宁的。”
“是么?”常氏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从里间换衣裳出来就发呆不吱声的孩子,探手轻触额前试探温度,“莫非是淋雨不舒服?”
柳媚儿捧着茶水摇头问:“如果娘亲知道一件大家都不知道的坏事,那要怎么说出来才好啊?”
常氏望着孩子满是认真的面容应:“不妨说与为娘来听听?”
“今晚会有大盗闯进柳家烧杀抢夺,娘亲我们快逃吧?”
柳媚儿一本认真的说着。
“媚儿,你是不是把夜里做的噩梦当真了?”常氏探手捏了捏肉嘟嘟的脸蛋并未当真,“今夜娘亲不去打马吊陪你好不好?”
到底还是唯一的孩子,常氏一向都是宠溺的很,所以都没说媚儿童言无忌。
只不过常氏还是提醒:“媚儿,这话可不能在父亲面前说,知道吗?”
因着战乱而不能行商,柳父最近心情差的很,时常会有打骂奴才的事,常氏不想让孩子被吓着了。
柳媚儿丧气的看着自家娘亲只得乖巧应:“好吧。”
看来劝是劝不住,至少先跟娘亲待在一块也是好的。
夜间暴雨越下越大,柳媚儿看着闭目养神的娘亲,却有些睡不着了,偏头看了看娘亲藏小匣子的梳妆台。
黑漆漆的奉城在深夜里受到进攻,城门失防已是注定的事。
柳家东院的姜苌黛身着玄色外袍放下茶盏出声:“走吧。”
“是。”护卫们带着姜苌黛随之消失在雨夜。
深夜里猩红的火光在柳府亮起时,丫鬟常玉先行察觉不对劲出声:“夫人不好了!”
柳媚儿连忙唤:“娘亲醒醒!”
常氏一下醒了过来,柳媚儿开了门让人进屋。
“怎么了?”
常氏面色茫然的问。
“奉城被乱军攻破,柳府已经乱套了,听说老爷已经跑了。”常玉焦急的说着,“我们得抓紧时间从后院离开。”
常氏连忙起身便要去拿银两等紧要物件一边道:“好,你先去召集常青等人。”
“是。”常玉连忙应下
柳媚儿早早抱住整理好的包裹眼底还浮现淡青色说:“娘亲东西都在这呢。”
“你这孩子……”常氏一时竟然分不清到底这是梦还是现实。
常青等随从都是跟着常氏嫁入柳家的奴仆,因此很快便召集在一处。
常氏抱着柳媚儿穿过长廊欲从后院离开,厮杀声响仍旧是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