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第13章(8)
鉴贱
1 年前

石磊按照纪东画的路线行驶,很快驶出市区,折向西行。

车到镇平,石磊看看时间,还不到八点,便开车兜了一圈,预备了两份礼物,本想直接给崔健成打电话,考虑到是周日,就不准备早早扰人清梦,一个人百无聊赖的转了半天,路经彭雪枫纪念馆,又进去瞻仰凭吊一番,将近十点才拨通电话,和崔健成约好见面地点。

十分钟后,两人见面。崔健成埋怨石磊没提前说一声,好让他来接,又问纪东咋没来。

“他这会儿还上着班呢,让我给你们带个好。”石磊笑着说:“我是想着这大星期天的,指不定你还在睡懒觉,去早了不合适嘛。”

崔健成不好意思的挠挠脖颈,“石班长,你跟着我班长都学坏了。”

石磊哈哈大笑,“你小子想歪了啊!甭傻笑了,我今儿就想去石佛寺看看,就一天功夫,下午得早点回去呢。”

两人说笑,崔健成将自行车搁后备箱里,指引着石磊到家。

这是单元房六楼,顶层,两室一厅。石磊将礼物放下便亲热的抱过孩子逗笑,一边又问了孩子生月。柳青笑着泡好茶,接过女儿,三人坐下说话。十一点左右,几人下楼,同往石佛寺。

车到石佛寺,在柳青家门前停下,大门却关着。柳青把已经睡着的孩子交给崔健成,下车开了门,招呼石磊将车开进去,随后打开堂屋门,又到厨房预备中饭。

石磊将车开进院西停下,下车站着看了看。院子很大,西南墙角一丛枯竹随风摇摆,呼啦作响,西墙则交错爬满了粗细不等的凌霄骨架,溜着西墙跟齐刷刷种了一排高一米左右的冬青,西北是个空场,约有一间房面积,正中接着北墙,修了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半圆形的小花坛,里边用太湖石垒了个假山,外围环绕着枝蔓长垂的迎春,往东是全封闭的两层楼房,三上三下,白色墙磁贴面,院子东边是三间紧连的平房,也是白色墙磁贴面,北边一间锁着门,中间是厨房,接着南墙是一个车库,里边停着两辆自行车和一辆摩托。

崔健成把石磊让进正屋,让他稍坐,到东屋安顿孩子睡觉。石磊放下礼物环视一遭,见崔健成出来,笑着说:“这房子很大啊!我倒想参观参观。”

崔健成笑道:“大老远来了,先喝口水再说。”

崔健成泡好茶又让烟,把房屋布局简单说给石磊,两人坐着喝一阵子,石磊说想上楼顶看看石佛寺究竟有多大。

两人上到二楼,迎楼梯一间屋子锁着,石磊问崔健成是谁的卧室。

“这是我内弟屋子。”崔健成叹口气,“这些年一直锁着。”

崔健成说着话旋开门锁,两人往里看了一眼,彼此对视一下,移步进屋。

屋子地面铺着乳白色的地板砖,表面纤尘不染,光可鉴人。室内窗户半开,落地窗帘垂挂在两边,风刮进来,吹得床罩裙角微微摆动,靠墙的电脑桌面干干净净,显示器和一对小音箱也摸不出一点灰尘。

石磊的眼睛被桌上立着的一个小相框吸引过去,他瞧了一眼,立即疑惑地皱起眉头,上前拿起相框仔细观看。

照片上,阳光的柳晓伟正向着石磊微笑。

石磊眉头越拧越紧,犀利的眼神盯着照片,深吸口气又不声不响的从鼻孔里淡出去。两人果然有几分相像,但石磊心中在意的却是柳晓伟另外一个身份。

石磊犹疑的看看崔健成,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是不是挺像?”崔健成没有觉察到石磊的异样,接过相框放回原处。

“嗯呢,有点。”石磊点点头,轻轻一叹,“可惜了!”

崔健成跟着一声叹息,见石磊出屋,便带上房门跟上。

两人上至楼顶,崔健成简单介绍周边环境,石磊边听边接过香烟,点着深吸一口,出神的望着远方。

一支烟尽,两人下楼到院中,柳青看家里没几样菜,让崔健成去喊柳玉东夫妇,回来时再买点菜割点肉,石磊也想出去走走,便和崔健成一块出门。

临近中午,街道上人流如织,各色人等往来穿梭,多是各地玉商和旅游到此随意走走的散客。马路两边店面林立,玉器、古玩、字画等工艺品商店和饭店、家庭旅馆、小卖部等生活日杂店沿街铺开,相辅相成。

李红梅正在店里忙着和一个顾客讨价还价,看见崔健成和石磊一块进来,招呼道:“健成来了。”又看着石磊笑道:“你是健成朋友吧。健成,你跟你朋友先坐会儿。”

李红梅回过头又和顾客讲价,“学生,我这都上岁数的人了,不会骗你。照我说,要是给你女朋友买,这对镯子最合适,正宗的独玉,你掂掂这分量……不一样吧。搁在北京,几百块钱你只能看看,我看你是个阔利人,跟你说的都是最低价。”

……

崔健成陪着石磊店里转看,待顾客走了才正式向李红梅介绍,“妈,这是我班长,石磊,东北的,就上报纸那个,来咱这儿看看。”

“婶。”石磊礼节性的问候。“这店里生意挺好啊!”

“还行吧。忙一阵闲一阵,只是个营生。”李红梅边说边出了柜台,端详一下石磊,笑道:“瞅着怪面善!看我这忙的,没顾上招呼你,早听健成说起你,来了一定要多玩几天。”

石磊笑道:“晚上我就得回去,这已经麻烦你们了。”

“说这话见外,东北那么远,轻易不能来一回,能来婶就高兴。”李红梅边说边收拾东西准备关门,崔健成和石磊帮着拉上卷闸门。

“健成,小青和妮儿也回来了吧?”

“嗯,妮儿睡着了,小青搁屋做饭,让我来喊你们。我爸呢?”

“在老房子做活呢。这会儿还不到晌午,我去买点菜,你跟小石先去转转,让你爸买两瓶好酒。小石,婶先回去做饭。”

崔健成和石磊答应着别过李红梅,两人去寻柳玉东。

“健成,东子让我问问你,帮他找人的事咋样了?”石磊将双手揣进裤兜,停住脚期待的看着对方,“有啥眉目没?”

“有就好了!”崔健成苦笑摇头,“前几天让我朋友找人查了查户口,有几个名字一样的,可年纪都对不上号。”

“听东子说,那人得有五十多岁了吧。”石磊掏出烟,却只剩个空盒子,他把空盒子拿在手里玩弄几下才捏扁扔掉,落寞的一笑,说:“这么多年,他兴许改名字了。”

崔健成给石磊让烟,“要是这样,那就更难了。”

两人一时无话。几分钟后,到了老房子,几个年轻伙计下了班正往外走,崔健成边打招呼边和石磊往里进。

柳玉东正在东屋将一个圆形小物件从蜡液中取出来,听到崔健成喊他,抬头看了一眼,手一抖,小物件便掉到地上,他的眼神却停留在石磊脸上。窗外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照耀在他清癯的脸上,使得他的双眼闪烁着异彩。他仿佛意识到什么,朝石磊笑笑,低下头弯腰去拾,眼中一滴浊泪却在不经意间就滚落下去,他急忙擦掉,然后拾起东西检视一回才抬起头。

石磊看着眼前这位衣着朴素的老人,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弥漫在心头,他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奇特的感觉,老人看他的眼神让他深感困惑,他想起了刚刚看过的照片,便把原因归结于此,自己和老人儿子有些相像,老人念子心切,难免失态。石磊这么一想,便在心底叹惜,这父子俩长得真像,虽然一个是历尽沧桑充满睿智,另一个年少无知走上歧途,眉眼口鼻却是无一不肖。

“健成来了。”柳玉东将东西小心翼翼的放到桌上,笑着看看石磊,“我在报上见过你,你叫石磊,岫岩人,七四年生,属虎,对吧!”

石磊愣了一下,展颜笑道:“嗯呢,叔您好眼力,记忆力也好。”

“嗨,老了,干活时间一长,这眼睛就酸。”柳玉东双手揉揉眼又搓搓脸,笑道:“属虎好!健成也属虎,实在人,对我闺女也好,那个受伤的纪东也属虎吧。他今儿没跟你一起来?上次健成回来一个劲儿夸你俩呢。”

“纪东今儿值班来不了,托我问叔和婶好。”石磊笑着谦虚道:“那事让我俩凑巧给赶上了,换了健成,也会那样做。”

“还是年轻好啊!”柳玉东上下仔细打量一回石磊,依稀便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想起往事,心中酸楚,却不敢表露出来。他心中计较一回,笑着对两人说:“我这手上还有点活,就几分钟,忙完咱一块儿回。”

“爸,啥东西啊?放着徒弟不用,您自己动手?”崔健成走上前,看着柳玉东把小物件拿起来,石磊也凑到近前观看。

“这可是块上好的独玉,我怕他们糟蹋了。”柳玉东看看石磊,一边坐下将多余的蜡液擦拭干净,又仔细将凹缝处残存蜡液去除。“你们看看,我这手艺还行吧。”

崔健成接过玉佩和石磊一起细细观赏。这是块上等透水白玉,通体洁净温润,双面雕工精细,镂刻部分栩栩如生,正面四个凸雕楷体字端正大方,熠熠生辉,上书:吉祥如意。

柳玉东仔细观察着石磊的反应,他心里清楚,这块玉佩和当年那块一模一样,自从上次见到石磊照片,他的心情就一直不能平静。他想了几天,决定原样做出一块,一来有机会可以用其进行试探,石磊若是见过半璧,自然不会陌生,二来是个念想,等将来真的认了儿子就送给孩子,也算稍作补偿。

石磊拿着玉佩反复欣赏几回,除了啧啧赞叹,没有任何异常反应,这让柳玉东非常失落。他失神的注视着石磊把玉佩擎在阳光下观赏的模样,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孩子是岫岩人没错,而且姓石,年龄又接近,相貌也几分相像,形神仿佛就是自己当年模样。如果他是,不应该这样平静,如果不是,难道是纪东?这么多年过去了,玉秀说不定也搬到南阳。可石磊毕竟姓石,纪东却姓纪。难道说另有一个叫柳文鉴的南阳人,刚好也在岫岩有个儿子?可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柳玉东心乱如麻,想了想决定另辟蹊径。

“小石,我听健成说,纪东让他帮着打听一个人,呵呵,跟我一个姓呵,原因纪东没说,你和他在一起,他跟你说过吧。噢,我就问一下,看能不能帮上忙。”

石磊看看崔健成,后者点点头,给两人让烟。石磊接烟点着,把玉佩递给崔健成,沉吟着说:“是我一个老乡托付我,我让纪东帮着问的,他说是寻找亲生父亲,也属虎,和我是同一天生日,都是清明节出生的。”

“噢,你俩一天的啊……属虎的孩子都孝顺。”柳玉东吸一口烟,轻轻磕掉烟灰,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小石,那孩子找人就没有啥信物之类的?”

“对啊,班长。”崔健成好奇地问石磊:“我班长也没跟我说清楚,你那老乡没跟你说他妈叫啥?那样的话,多件东西又多条线索,就好办多了。你能跟我们讲讲他的故事吗?”

柳玉东听说停下脚步。

“……信物倒是没听说……他也没跟我细说他的事,不过我知道他母亲叫玉秀……”石磊顿了一下,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不少,“听说是生他时候难产去世了。”

柳玉东的世界瞬间倾覆,他身体晃了晃,下意识扶住桌子才站稳。崔健成见状忙上前扶定,“爸,你咋了?”

石磊闻言抬起头,才发现柳玉东脸色苍白眼神呆滞的看着自己,他不及多想便上前和崔健成一块儿将柳玉东扶坐下,“叔,您觉得哪不舒服?”

柳玉东缓过神来,满目苍凉的笑笑,“没事,老毛病了,歇歇就好,健成,给我倒杯水。”

崔健成答应着把玉佩放到桌上,出去倒水。

“这孩子可怜啊!”柳玉东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唉,年纪大了,听不得伤心事。”

“小石。”柳玉东擦擦眼睛,拿起玉佩递给石磊,“这块玉佩不值几个钱,啥时候你回去把它捎给那孩子,就算是一个做长辈的一点祝福,希望他一辈子都吉祥如意,祝愿他能早些和他爸见面,他要是有时间来南阳,你们一块来玩。”

石磊接过玉佩,心情极其复杂的摩挲着凸起的几个字。他看看柳玉东,后者眼中闪烁着泪光,“不知这孩子这些年咋过来的!我想啊,他爸肯定也想他,觉得愧对他,他爸肯定也有自己的难处!”

柳玉东深深叹口气,起身收拾东西。石磊看着老人蹒跚的背影,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他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待要推辞,想了想却又放进上衣内兜里,随后跟了出去。

三人回到家中,柳青已将饭菜做好,李红梅因孩子已醒,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悠。柳青见三人回来,便打开邻厨房的北屋,准备桌子。柳玉东看见,喊崔健成,说今天在堂屋吃饭,地方大,看着电视也热闹些。两人抬桌子,石磊看见替下柳玉东。随后,柳青先将菜端上,另给李红梅和自己盛好饭,几人落座。

几人吃一阵子,崔健成打开酒瓶,柳玉东要过来给石磊倒酒,笑道:“小石,早听说东北人都是好酒量,今天入乡随俗,别嫌酒盅小。”

石磊急忙站起,谦让几句。柳玉东接着给在座的都斟上酒,说石磊和健成是战友,今儿没外人,都碰一杯。

一杯酒下肚,柳玉东把酒瓶交给崔健成,说年纪大了不敢多喝,让崔健成陪着石磊多喝点。崔健成知道石磊下午还得开车,没敢多劝酒,简单倒过几杯就不再劝。

吃过饭,柳青和李红梅收拾桌子,柳玉东和崔健成、石磊说会儿话,看时间快到两点,问石磊要不要躺一会儿,说自己得往店里去。石磊说自己不困,来石佛寺还没好好看看,要崔健成陪着转转。三人一起出门,柳玉东自去店里,崔健成和石磊上街闲逛。

半小时后,石磊和崔健成坐在玉雕湾的人工河边稍歇。

“班长,你说我傻不傻?”崔健成冲石磊狡黠的一笑。

石磊莫名其妙的看看他,笑道:“没头没脑的你想说啥呢?”

“我觉得奇怪。”崔健成微锁眉头看着石磊,“开着汽车出来打工,你说怪不怪!”

“是挺怪的!”石磊心中一惊,不动声色的看看崔健成,脑子飞快的转着想对策,一边笑着说:“你有啥想法?”

“这里边有问题。”崔健成掏出烟在石磊面前晃晃,嘿嘿笑着说:“班长,你就老实交代吧。”

“说出来也是少儿不宜,还是不说的好,省得毒害了你。”石磊笑着斜一眼崔健成,“一根烟就想把我打发了啊!我兜里有钱!”

“人身攻击。”崔健成耸眉瞪瞪眼,又笑着把烟塞进石磊嘴里,“别转移话题!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都知道了还用我说吗?”石磊点着烟,好整以暇的抽了一口。

崔健成一张脸变成了苦瓜,掏出火机点烟,打几次都没着,看看原来是火机没气了,他起身把火机投进水里,围着石磊转了几圈,又笑着坐下,“不说拉倒,人我也不找了。”

石磊莞尔一笑,一手擎烟看着河面,悠悠的吐出一口烟,随即锁紧双眉长叹一口气,他侧脸看看崔健成,递上火机,“健成,等找着人,不用我说你也会知道。”

崔健成接火点着烟,躺倒在地,将双手交叉在脑后,嘴里斜叼着烟,“我这条小命要交代在你跟我班长手里了。”

石磊笑着折个草棍挠挠崔健成脸蛋,“你不问我你傻不傻吗,我觉得吧,你是挺傻的。傻人有傻福,猪八戒娶个漂亮媳妇。”

崔健成郁闷的翻翻眼,“班长,没你这样损人不利己的啊!”

石磊笑笑不再说话,他看着风过水面拂荡开的层层涟漪,摸了摸怀中的玉佩。

时间如白驹过隙,四点多,石磊和崔健成一家三口到店里和柳玉东作别,柳玉东殷殷送出,目视汽车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