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2006年3月初,市里要求各个分局和县局刑警队选派一名民警到省里一个提高班进行业务知识的学习,我有幸成为我们分局的代表和其他11人一起到省里学习。参加工作这么几年,公安大练兵和各类学习班没少参加,但我一直都不喜欢这样在外的生活,一开始总是适应不了,不喜欢集体生活,不习惯房间里有人打呼噜,会失眠,会想家,想家人和小余,虽然早已把对他的那份爱放在了心底,但时时会想起他,想他过的好不好,此时在做什么,但很少去打搅他。
刚去一星期,慢慢又适应了集体生活,周未和同事在房间里打升级,短信响了,低头看,是小余发过来的:“虫子,最近在忙什么?也不和我联系。”小余还是这样,这么多年了,还一直这样称呼我,只是我们之间再没了暧昧的语言,我对他再也不会任性,不会动不动和他生气,那种揪心的痛早已没有了,我们之间有的只是淡淡的友情,是知己更是兄弟。
腾不出手来回信息,就把纸牌交给身边围观的同事,下楼去找公话给他打,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电话联系了,应该打过去聊聊。
“做什么呢?”电话通了后问他。
“虫子吗?你怎么在外地?”显然是来电显示让他知道我不在家。
“我来省里学习,刚来了一星期。”
“学习多长时间,走时怎么也不给我说一声。”他在电话那端埋怨我。
“两个月,五一节前会结束,走的急,不想打搅你。”我淡淡的给他说。
“什么打搅不打搅,你对我越来越见外了,回来了我给你接风,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了。”
“好的,回去我就宰你,叫上苏磊。”我笑着说。
“多叫几个我也不怕,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明年要结婚了。”
我的心猛的一揪,不知为什么,那种久违的感觉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真的?日子定下来了吗?”虽然有点点的心酸,但我还是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他终于要成家了,我希望他过的幸福。
“定下来了,明年4月28号,今年我本命年,看生辰八字的先生说我今年不宜结婚。”小余很高兴的对我说。
“那我明年要赔大了,礼小了我可拿不出手。”我和他打趣似的说着。
“不收礼,到时你来给我做伴郎,为我捧好场就行。”
“做伴郎好,到时我要穿和你一样的衣服,让大家分不清谁是新郎。”我边说边哈哈大笑。
“好啊,到时我定做衣服时有你的一份,还穿一样的,别忘了我有了孩子你还要当他的干爹呢。”他也在那边哈哈大笑。
我们很长时间没有这样无所顾忌的聊天了,东拉西扯的一直说了40多分钟才挂断电话。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想往事,想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不免有些伤感,我将来也会像他一样,最终逃脱不了婚姻的束缚,我不知道我的明天是否会幸福,此时只希望他能真正的幸福,能够和他的爱人白头到老。
课程安排太紧凑,专业知识又强,听课时思想从来不敢放松,稍有不慎,可能就有理解不了的地方。所以我上课从来不带手机,身边的人都知道我在外地学习,和我联系的就少了,平时都会关机放在房间里。下了课或是晚饭后才打开手机。
3月31号,由于第二天是周未,下午下了课和几个同事外出喝酒吃饭去了,等回到房间里,已是9点多,大家坐在床上玩升级,我随手打开了手机,有短信,是我哥发过来的:“程泽,开机后回电话。”哥是不是有什么事了?我放下手中的纸牌下楼找电话亭。
“哥,白天上课我没有带手机。”
“你们什么时候结束?这周未不回来吗?”哥问我。
“天不好,雨水太多,下周再回去。4月底就结束了。”
“天有点凉,穿厚点,别感冒了。”哥关切的说。
“没关系,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哥说的很慢。
“什么事?你说吧。”我问道。
“你的朋友小余。”
哥的声音顿了一下之后明显有点沉重了
我的心里猛的一紧问:“他怎么了?”
“唉!”电话那头是长长的叹息声,“他死了。”
“啊!”
我身子猛的搐触了一下,两腿发软,赶紧扶住了电话亭。
“什么?我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小余死了,这是真的。”
风冷飕飕的灌在我的脖子里,脑子瞬间空白之后,我的心像被揪住了一样疼痛。
我轻声问:“怎么可能?我来学习之后我们还通电话,他明年就要结婚了,你骗我的吧,明天才愚人节呢。”我希望哥在那边哈哈大笑说他骗我的,等了好几秒哥都没有反应。
“没有骗你,苏磊找不到你,把电话打到了咱家,我和咱妈下午都去过殡仪馆了,见到了他妈,整个人都崩溃了。”哥说的那么悲伤,听起来不像骗我的。
“前段时间还好好的怎么会死呢,出了什么事?”此时我已泣不成声,靠在电话亭上,有点站不住。
“听苏磊说是从房顶摔了下来,具体什么原因我没有问,我想你应该回来瞧瞧他,明天就要火化了。”
哥在电话那头都再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颤抖着双手再一次拿起了电话,拨了小余的手机号。“您好,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话筒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我茫然的听着。
不甘心,这怎么可能,把电话打给苏磊。
“苏磊,你好,我是程泽。”我说。
“程泽,你还在外地学习吗?什么时间回来?”
“还有一个月结束,你哥呢?你们在一起吗?”
我小声问他,心提到了嗓子眼,等着他告诉我他在家里,或是在外边喝酒。
电话那端开始的沉默告诉了我这一切都是事实……
“我今天找你找不到,我哥昨晚出事了,他不在了。”苏磊开始抽泣。
“刚才我哥说给我说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才问你,出了什么事?他怎么会死呢?”我再一次泪如泉涌。
“秦琳(他女朋友)家住的地方听说要拆迁,天一暖和她家人就突击盖房子,两层接三层,昨天晚上,他在外边喝完酒刚回家,因为天阴的太重要下雨,秦琳打电话要他过去帮她爸收拾盖房子的东西,怕雨淋坏了,我姑看他喝的多不让他去,秦琳就和他生气,没办法,他就坐车过去了,走时还摇摇晃晃的,雨下的有点大,在她家房顶盖东西时失了足摔了下去,头摔到了楼下堆放的几块预制板上,都裂开了……”苏磊在那边开始大哭。
“你别说了苏磊,我听不了,我明天一早就回去……”我也哭着蹲到了地上,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从来没有如此强烈过。
挂了电话,腿软的怎么也抬不起来,蹲在那声泪俱下,嘴里一遍遍骂着那个给他的所有亲人和朋友留下无尽伤痛的傻瓜,骂着那个本来不再痛恨的秦琳。
琅跄着回到房间之后跌倒在床上,同事们问我怎么了,我告诉他们我最最好的朋友死了,我蒙上被子嚎嚎大哭,他们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见。
夜很深了,无数次打他的手机,那头传来的仍是关机的声音,发了很长的短信过去,希望他在天堂能读的到。
天刚蒙蒙亮,就起床赶到了汽车站,坐了头班大巴车往回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我们在一起的影像,心口隐隐作痛,泪水也一次次模糊着我的双眼。
下了车赶到殡仪馆门口,苏磊已经在等我了,跟随他往里去,腿重的有点抬不动,心也快蹦出了嗓子眼,我看到了苏磊的爸妈,还有张子恒、赵龙他们几个,在一个小厅门口站着。
苏磊带我到小厅门口,他们几个就那样的看着我,抬眼望进小厅,有小余的姑姑和叔叔,坐在一旁抹眼泪,在小厅的中间,有一个透明的水晶棺,盖着白布。里边躺着的是我的小余吗?是我深爱着让我为之无数次心碎过的男人吗?这是在梦里吗?突然有点眩晕和恍惚,苏磊赶快上前扶着我,进了小厅,抖着手揭开了那块白布。
“小余!怎么可能呢,我是程泽啊,我回来看你了。”我哭着跪倒在水晶棺旁,伸手掀开了盖子,这张脸,这张我熟悉和热爱的脸,不再俊俏,看起来有点陌生,似乎是变了形,脸上不知道是涂抹了什么东西,苍白,脸蛋儿粉红,双眼紧闭,像睡着了一样。伸手去摸他的脸,从额头往上到头顶都缝了针,伤口渗出有淡淡的血迹。我的天哪!太惨了,去抹这些血迹时明显感觉到他的头骨裂开了。
“你这个傻瓜,丢下这么多人,你还说明年就要结婚了,要我做你的伴郎,我还说要和你穿一样的衣服争当新郎,你怎么能出这样的事故,你让我们怎么活呀!我还等着做你儿子的干爹呢!我的天哪!”我边哭边去拉他的手,苏磊也哭着蹲到了我跟前,去拉我的手,张子恒和赵龙也上前拉我起来,苏磊的爸爸去盖水晶棺,我不让盖,我要多看他两眼,这个又让我心碎让我崩溃的男人,就这样走了吗?
被他们拉起来后,我哭着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秦琳。10点钟,小余的爸妈和秦琳都来了,看到他们我刚忍住的眼泪又一次狂流,运尸车来了,抬出小余放到了简易棺里,阿姨哭喊着不让抬棺,我和苏磊上前扶着阿姨哭着劝她……
在火化场追悼大厅,做完最后的告别,几个人都拉不住阿姨,疯了一样抓住推尸车不让走,扑在小余身上大哭:“我的儿啊!你让你妈怎么活,老天爷啊!以后咋让我活啊!”苏磊的爸妈哭着搀住了阿姨,我也哭着趴在棺上,伸出手再次去摸他的脸,秦琳也哭喊着去拉小余的手,在场的所有人都哭成了一片……
小余的骨灰盒由他爸捧着,阿姨由于哭的昏厥被送回了家,我和苏磊他们跟随着来到了市区南郊,那里有他家的祖坟,在一片桃林里边,桃花开的正盛,他家的其他亲戚已在他爷爷的坟墓南侧挖了一个小坑,放骨灰盒进去,桃花飘落,封土渐高,再一次忍不住哭出声来……
清明节,我和苏磊买来烧纸和冥钞,小余爱吃肉,买了两块卤肉,又买了水果。由于不想和秦琳碰面,选择了下午去给小余送纸钱。坐在小余的坟头,又想起了他发给我的短信,想起了天天接送他上班时的情景,他给我送饭时的幸福,一起蹬山时的快乐。给苏磊谈起了那次在歌厅和别人打架,那次在我们所里的不快。想着说着,眼泪又一次往下流,很久没有为他哭过,这几天却让我哭的这么的心痛。
看夕阳西下,盯着坟头,小余的双眸似乎还在我面前闪亮,可他的躯体已经变成了一捧黄土被放进了这第二个家,我坚信他一定是上了天堂,就像天际的那片流云,飘浮着,一直在向远方……留给我的是刻骨铭心的痛,和一段永远都无法丈量的悲伤。
(二十)
又是一年清明,我以为今年的清明节又会下雨,天却出奇的晴朗和暖和。我不知道苏磊是否已经去过,他又没有主动给我打电话,我就一个人去买了烧纸和冥币,还有他最爱吃的苹果和香蕉。
踏进这块以往熟悉的墓地,让我突然有点陌生,年前来时,看到这里在修建道路和花园,没想到城市发展如此之快,道路和花园已成形,那大片的油菜花地日早已不复存在。不知道是为了遮挡这路边的墓地,还是其他原因,桃林被高高的围墙围住了,桃树也只剩下了三五株,我不知道看护桃林的老者搬去了哪里,还有他那两条对我早已熟悉的大黄狗,刚开始来,它们扑上来咬我时都会被老者喝住,每次都会让烟给老者,有时多买一些水果带给他,他总是热情的和我说话,要我到屋子里坐坐,我却总是抱以微笑推辞了,有时会羡慕这位老者,要是我能住在这里多好,这样我就能天天看着我的小余,夜夜梦到他了。现在一切都已是物是人非,不免让人更加的伤感。
坟头上放有苹果和香蕉,还有一些点心,新土是刚掊上去的,还有烧过的纸灰,再看他爷爷的坟,也放着同样的点心,我知道一定是阿姨她们来过了。放下手中的东西,捡了一根木棍蹲在坟前划了一个圈,摆上苹果和香蕉,旋开烧纸点燃,一张张放上冥币,轻轻的和他说着话:“余,我知道此时你一定在我身边,我给你送纸钱来了,别舍不得花,也不用存着,此生我都会来给你送钱,你收着吧。阿姨她们前两天一定是来过了,我知道秦琳不会来了,她现在嫁了老公,有了自己的家庭,可能顾不上你,你别怪她,也别怨恨她,你在天堂肯定也希望她能过的幸福对吗?我会照顾好阿姨的后半生,你在天堂一定要放心,一定要开心。”一陈风吹过来,把纸灰全吹散开来,引燃了旁边的草堆,赶快用脚踩灭。“小余,你听到了我说的话了吗?一定是你,你收到了纸钱,你过的很好对不对?”桃花一片片吹落,打在我的脸上,这坟旁剩下没有砍掉的几株桃树一定是老者为我留下的,老者虽然从来没有问过我为谁而哭泣,但他慈祥的面孔和笑容里总带着怜悯,或许是因为怕他问我,所以从来不敢到他屋子里坐,埋葬小余时,我看到他了,不知道他是否记得我,他是否知道在这里埋葬了什么人。眼泪又在眼睛里打转,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往事,如针般扎在我的心头,。
想起那次从商场出来,因为下雨天路滑,刹车太急,我们两个穿着双人雨衣一起从摩托车上滚到路边,特别的狼狈,引来路人的捧腹;又想起有一次我们警区小组在宾馆开了一个房间大家轮流去洗澡,我和他中午去的,洗完了就在床上激情,被一个同事敲门惊到,他吓的钻到卫生间里不敢出来,非常尴尬;还有他要参加一个本地大专自学的入学考试,因为工作和个人水平原因,把所有课程交给了我,只有两个多月的复习时间,没办法,我找来高中时的同桌,也是最好的朋友,上学时学习非常好,他主攻英语和数学,我主攻语文、政治和历史。找来了高中时的书本,每天除了上班,别的事一概不管,电视和电脑都抛到了一边,每天晚上看书到深夜,早上天不亮就起床背书,在办公室没事了就看,天天还督促着我同学复习,完全当成了高考来对待。后来考试时,只有我同学考最后一门英语时被监考老师发现了,后来好说歹说因为生源问题,没被逐出考场,成绩出来,平均80分以上,他请我和同学吃饭,大家都喝醉了,他和苏磊还在大街上洒尿……
老者空房子里住的修路工人早已开始做午饭,他们时不时的会望着我,也许他们会感觉到我的有情有义,但他们怎会知道我的悲伤和痛苦,突然又很怀念那个老者,怀念他慈祥的面容,怀念每次见了我不再扑咬而是摇尾巴的大黄狗。
起身,擦干眼泪,留下我的思念和不舍。过了清明节,我要去阿姨家,再看看小余留下的物件,好好孝顺阿姨,陪她到百年。回头看着随风旋转着飘上天空的纸灰和花瓣,我坚信小余一定是在我的身边,他一定在微笑着看我,他一定是希望我快乐,希望我过的幸福,只是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了……
夜又深了,想起丢下我一个人过的小余,我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样,我才能好起来。每次走在热闹的街道,看着擦肩而过的人群,看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想想我们的过去,真正的绽放过,绚烂过,应该是可以无憾的,浮躁的心又会归于平静。又想起了那句“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至理名言,此时我想我应该能真正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平平淡淡,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吧。
今夜,我不会流泪,也不会刻意的流泪,今夜就让我在这春夜的朦胧中再一次醉想你……
(后记)
本文除了“小余”和“虫子”用的真名称呼,其他名字全是化名;文章中除了初识时间,其他时间都做了改动;文章中小余的职业,以及小余受伤出事的细节部分有所变动。
除了这几点,文中不存在虚构成分,希望朋友们理解我更改部分细节的苦衷。
清明节时,我去看他了,那几株桃树还在,正开花呢。小余的父母收养了一个男孩,前一段时间一直在为他的户口问题奔波。
明天我会去看叔叔和阿姨,把户口薄送去。
户口薄上小余的户口还在。小余的父母不想销他的户,而我也舍不得。
当他们把户口薄给我时,看到小余那一页,我手抖得厉害,仿佛他从未离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