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台-第13章
留胡子薯片
1 年前

  刀锋嗡鸣,在半空强行改道,使刀的人对这杀器的控制臻于极致,手腕反转,刀背离傅深的脖颈只差分毫,擦着颈动脉险险掠过。

  同一时刻,傅深突然暴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傅深料定严宵寒不会对他下死手,在他刀锋改向的同时,傅深几乎是贴着刀背窜了出去,瞬间近身,一柄小巧的猎刀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严宵寒的喉结。

  电光火石,兔起鹘落,眨眼之间,情势已陡然反转。

  “严大人,对不住了,”傅深在他耳边喘着粗气,要挟道,“我不想为难你,叫你的人放开谢二,退后,马上下山。”

  他的手劲掌握的刚好,既能让严宵寒说不出话,又不至于把他活活憋死。想也知道这一套手段是谁教的。严宵寒是个识时务的俊杰,受制于人,立刻冷静地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放下刀剑。

  “你自己的刀也扔了。”

  严宵寒松手,傅深一脚将刀踢飞。

  谢千帆跋扈惯了,今天终于碰上硬茬,骇得脸色发白,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现在被飞龙卫放开,夹着尾巴战战兢兢地回到易思明身后,忽然听傅深道:“谢二。”

  “啊?”

  傅深道:“你出言挑衅在先,射箭伤人在后,过来给严大人赔个不是。”

  所有人皆是一愣。

  谢千帆终于从巨大的刺激中回过神来,气得攥紧双拳,涨红了脸,狂吼狂叫:“我不!他算什么东西!朝廷走狗!我凭什么要给他道歉!”

  易思明忙按住谢千帆,息事宁人道:“傅深……”

  “你道不道歉?”傅深沉下脸,冷冷地道:“你要是再撒泼,我现在就把他放了,你可以试试。”

  谢二:“……”

  被他勒着脖子、还被他用来吓唬人的严宵寒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谢千帆死死瞪着他,眼眶越来越红,最后竟然哇地嚎啕大哭起来:“我不我不我不!你们都向着他!我在你们眼里就什么都不是吗?!”

  所有人:“……”

  严宵寒听见傅深在他身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就是个小孩子,被惯坏了,真不是故意要冒犯你,”傅深低声道,“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挟持你也是无奈之举,对不住了。”

  真是个心软的人。

  他说话的声音里还有几分跳脱的稚气,可口吻和身手俨然是成人般的沉稳。呼吸平复后的气息很轻,拂过耳畔时带着令人心猿意马的微痒。

  严宵寒默默地心想,你也还是个孩子——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密林突然冲出数道黑影,趁众人猝不及防时径直撞入飞龙卫,刹那间将一个人扑倒!

  “什么东西!”

  惊呼声令傅深分了心,趁着他走神的瞬间,严宵寒出手如电,抬手扣住傅深手腕,一扯一拧,随着“喀拉”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响,他卸掉了傅深的一条手臂。

  傅深反应也极快,转身一脚将他踹出数步,自己借力滚向一边,将手臂接上,疼得冷汗直冒。然而他顾不上再找严宵寒报仇,因为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已经成了不容忽视的威胁,不止是飞龙卫,连他们这边的人也被扑了好几个。

  连易思明都开始破口大骂:“我操你……这他妈都是哪来的!傅深!你不是说这山上没有野猪吗!”

  傅深怒吼:“我好几年没来过了,我怎么知道!上树,赶紧上树!”

  宝岩山上曾有段时间野猪泛滥,糟蹋山下的农田庄稼,当地庄户实在无可奈何,只好进京求主人家出手。于是傅深他爹和他二叔三叔带着一队北燕军来幽兰山庄住了半个月,掀了十几个野猪窝,从此宝岩山再也没受过野猪侵扰。

  直到近年来山里才再次出现野猪的身影,但仅有几只,庄户们没当回事。谁也没想到林中竟还藏着这么多野猪,而且极其仇人,见人就咬,把一众训练有素的飞龙卫和毫无防备的勋贵子弟追的屁滚尿流。

  众人在傅深的吼叫中纷纷上树,但飞龙卫没有严宵寒的命令,都持刀在与野猪拼杀。傅深蹲在树上歇了口气,看着下面,于心不忍,正打算喊严宵寒一声,让他们别死要面子活受罪,话刚到嘴边,瞥见严宵寒正在他藏身的这棵树下,被两只野猪正面围攻,身后的草丛微微晃动。

  傅深眼瞳骤缩,纵身一跃,与草丛扑出的野猪同时窜出,断喝道:“小心!”

  严宵寒被他直接从树上按倒,两人抱着就地滚了好远。严宵寒后腰衣服被野猪锋利的獠牙刺破,背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流了傅深满手。刚才要是没有傅深,那一下撞实了,恐怕现在他身上就要多出两个透明的洞来。

  “多谢……”

  傅深只听他说了这么一句,随即肩上传来一股大力,严宵寒竟然将他甩出去了!

  没等他惊愕的表情定格,一道旋风似的黑影从他身后横冲直撞过来,傅深眼睁睁地看着粗长的獠牙没入严宵寒腰腹——

  “还不快跑!”

  严宵寒的吼声在他耳边炸响,自己却来不及起身,被野猪顶着在地上拖行。万幸飞龙卫官服所用的腰带是铜兽首扣的宽牛皮带,竟替他挡住了野猪重逾千钧的一击。

  獠牙卡在铜兽头上,挣脱不开。野猪发狂似的拖着严宵寒一气乱撞,傅深在原地怔了一瞬,随即拔腿追上,等跑到近前,简直要疯了,险些呕出一口心头血。

  他仰天怒吼:“他娘的!你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吗!”

  密林深处,赫然是一大片乱石崎岖的断崖。

  那野猪八成是成精了,想把这个讨厌的人类拱下去摔死。

  严宵寒也看见了身后的断崖,情急之下伸手握住野猪的獠牙,想用力将它从铜质带扣中拔出来,然而来不及了。眨眼间野猪已冲至崖边,用力一甩。

  山风呼啸,悬空状态下,一个男人的体重终于将野猪獠牙与铜扣强行拽开,严宵寒身体急速下坠,他心知自己这回恐怕真的要栽了。

  眼前一黑,下落之势骤然停止。

  傅深半身探出悬崖,一手抓着他的衣服,咬牙道:“抓住我的手……”

  严宵寒那张仿佛总是蒙着一层面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真真切切的惊愕神色。

  “你……”他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细小的声音落在山风里,几乎听不到。

  下一刻,他双眼蓦然睁大:“身后!它还没走!”

  傅深背上传来一阵剧痛,身体不可自抑地朝面前栽倒,即便如此,他手里还死死地抓着严宵寒的衣服。

  “傅深!”

  他和严宵寒一起从断崖上掉了下去。

 

 

第19章 石洞┃傅深三连

  水声缭绕不绝,周遭又湿又冷,身上哪哪都疼。傅深在天旋地转里醒来,一睁眼,没等看清周围环境,先吐了一地。

  有人过来扶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一片盛着水的叶子递到他嘴边:“漱口。”

  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看人带着重影,四肢像刚被拆卸过,动弹一下都困难,被人强按着头喝了几口水,才慢慢缓过一口气,认出了他的难兄难弟。

  “严大人,”傅深有气无力地说,“咱俩是不是命里犯冲啊……”

  出乎意料,严宵寒没回嘴,只是盯着他看,那张昳丽面孔上带着水珠,森冷杀意像被洗去了,脸上的表情居然有点无措。

  傅深被他琥珀一样的眼眸盯得脊背发毛,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你怎么了,魔怔了?”

  严宵寒轻轻按下他的手:“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傅深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诚恳吓得跳起来,狂摆手道:“没有没有没有!不用不用不用!我没事!你不用自责!”

  “别乱动,”严宵寒无奈地又按下他的另一只手,“你后背有伤,当心。”

  傅深惊悚地看着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突然转性成温柔小白兔,怀疑磕到脑袋的人其实是他。

  两人被野猪拱下悬崖,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天无绝人之路,崖底居然有一汪深潭。傅深头朝下扎进了水里,被巨大水压拍昏了过去,严宵寒比他幸运,在潭壁上碰了一下,好像断了一根肋骨,但好歹没晕。他拉扯着傅深从谭中游出来,在附近找到了一个干燥山洞,将他暂时安置在此。

  趁着他昏迷的这段时间,严宵寒出去捡了一堆干柴,用傅深怀里油纸包着的火折子生起一堆篝火。他估计两人今晚可能走不出这片峡谷,本来想多预备一些干柴,可惜天公不作美,没过多久,外面天色转阴,竟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傅深反手一摸,发觉后背被野猪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被人简单处理过,包着布条,他披着两层干燥外袍,中衣正放在火边烤。严宵寒则只穿着湿透的单衣,下摆缺了一块,后腰间洇开一大片血迹。

  “你不冷么?”傅深撑着身子坐起来,要把严宵寒的外袍扯下来,被他一个眼神定住:“穿着。干柴不够,晚上会很冷。”

  停了停,他又补充道:“我只有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别担心了。”

  傅深不知道他骨头断了,见他身上没有其他伤痕,便信以为真,重新靠回石壁上:“我现在可能走不了,今夜得在这儿将就一宿。你若有力气,等雨停了便可以动身,沿着山谷一直走,明早就能走出去。”

  严宵寒用树枝拨弄火堆,头也不抬:“我会带你出去,不用害怕。”

  傅深失笑:“我没害怕,宝岩山是傅家的地方,我有什么好怕的?明天肯定有人下来救我,跟你走反而会拖累你,你自己一个人脱身更快。”

  “不是拖累,”严宵寒摇头,“我想留下来陪着你,不行吗?”

  “啊?”傅深一愣,讪讪道,“啊,行……可以啊……”

  严宵寒不说话了。

  傅深就是个属泼猴的,受了伤也闲不住,好奇心浓重,按捺了半天没按捺住,终于小心地问:“那什么,严大人,你干吗……咳,你为什么非要留下来?”

  严宵寒以为他问了句废话,奇怪地瞟了他一眼。

  “我我我是说,”傅深一边在心中唾弃自己你结巴个什么劲,一边面红耳赤地结巴道,“我以为你、好像不太待见我?”

  严宵寒停下手中动作,转过身来,看着傅深说:“不用叫‘大人’。”

  “嗯?”

  “我虚长你两岁,未曾取字,傅公子如果不嫌弃,可唤我一声兄长。”

  傅深惊呆了:“你尚未加冠?刚十八?十八就能入飞龙卫?”

  不怨他大惊小怪,实在是严宵寒过于老成持重,丝毫没有少年的莽撞青涩,而且官位太高,任凭谁想也不会猜他只有十八。

  他惊讶的表情很有趣,眼睛瞪大时显得格外稚气,严宵寒低头掩去唇边笑意:“我确实尚未加冠。至于飞龙卫,我不是还有个好义父么?”

  傅深意识到自己有点冒失,尴尬道:“严兄别多心,我不是那个意思。以你的身手,无论在禁军还是飞龙卫,想必都不会居于人下。”

  “我也没有讨厌你的意思,”严宵寒往火堆添了一把柴,悠然道,“你救了我两次,我不会把你扔在这不管。”

  傅深险些嘴贱问出“你们飞龙卫都这么知恩图报么”来,好悬刹住了,拘谨地说:“多谢。”

  严宵寒:“该我谢你才是。”

  雨越下越大,山间浓雾弥漫,不时有凉风灌进山洞,傅深失血过多,体温偏低,冻的嘴唇发白。严宵寒便把他往火堆旁挪了挪,自己坐在外侧,替他挡风。

  傅深窝心的很。他是傅家小辈中的头一个,从小听着“孔融让梨”的故事长大,与朋友来往也是平辈论交,从未真正体会过有个哥哥罩着的感觉。然而在眼下的困境里,严宵寒却恰到好处地填补了这个位置。

  抛开身份上的偏见,他稳重,冷静,体贴,对傅深的态度就像一个宽厚成熟的兄长。

  既没有想象中朝廷鹰犬应有的“穷凶极恶”,也不像坊间传闻中甘认宦官为义父的谄媚卑下。

  傅廷信一直教他看人要看表里,信什么都不能信传闻。傅深偷眼看严宵寒垂眸敛眉的侧脸,心说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禁卫,和为他遮风挡雨的年轻男人,到底哪个才是你真正的“里”?

  “严兄,”傅深道,“把湿衣服脱了,外袍给你。”

  严宵寒道:“不必。”

  “那你坐过来点。”

  严宵寒看着他,有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顶:“我不冷。”

  “别说这种一看就是哄孩子的瞎话成吗,”傅深一说话就牵扯到后背伤口,疼得要死还得忍住不龇牙咧嘴,“你万一吹风受寒,我这样怎么照顾你?咱俩最后都得交代在这儿。”

  洞口的男人却岿然不动。

  傅深有气无力地说:“非要等我过去拉你吗?”

  严宵寒的身影仿佛完全陷在了石洞的阴影里,火光与温暖都离他很远,他沉默许久,才道:“傅深,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

  傅深:“啊?”

  “你我是云泥之别,”严宵寒说,“不要勉强自己,跟我也无须讲道义。”

  傅深把这句话在心里绕了几遍才弄明白他的意思,原来还是怕他嫌弃自己,当即哭笑不得地咆哮:“都说了我没有看不起你,别把我跟谢二那个混球相提并论!我要是嫌弃你还会管你叫严、兄、吗,啊?这荒山野岭就剩咱们俩了,还穷讲究什么,我吃饱了撑的吗?!”

  他往后一倒,嘶地抽了口凉气:“我服了,你可真行……你到底是比我大两岁还是只有两岁啊,严兄?”

  严宵寒看着他,神情里有无奈,也有动容。

  傅深不会知道被人戳脊梁的滋味,他也不知道他的宽容坦荡在大多数人眼里是异类。严宵寒本以为他一再出手相救已是极限,却没想到少年的胸怀比他所臆测的更为广阔。

  “我伤口疼,”傅深忽然说,“石头硬,硌得慌。”

  这个近乎撒娇的无理要求从他嘴里说出来,落进严宵寒耳中仿佛瞬间有了无限正当性。他终于妥协了,从洞口走过来,坐到傅深身边,耐心地问:“你想怎么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