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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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想起那幅画上的主角,时濛犹豫一阵,到底还是遵从内心,将这幅代表他有所恢复的画仔细地卷起叠好,放在垫满泡沫纸的箱子里,寄往经常给他寄来东西的那个地址。

  响应速度超乎想象的快,寄出去的第三天,时濛就收到回信。

  李碧菡在信中说:从小到大你都是个坚强又果断的孩子,无论别人说什么,都可以坚持自己的热爱。为你高兴的同时,我亦感到惭愧,为之前二十多年的得过且过,如果我早些下定决心,现在就不用在这里为身外之物奔走忙碌,实在自找麻烦。

  随着来信增多,李碧菡写信的语气也越发熟稔,起初还有些拘谨,如今似乎已经把时濛当成相识多年的老朋友,无论是掏心窝子的还是家长里短,什么都说。

  见她把离婚官司形容为自找麻烦,时濛抿唇一笑,心里自是知道她努力维持和时怀亦的婚姻,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孩子。

  如今摆脱这段婚姻,也是为了孩子。

  她有着小学课外读物上所有描述的母亲的特征,是一种无视岁月更迭历久弥新的美丽与温柔,柔到时濛心脏发软,盯着信末留的那串号码看了良久,到底还是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界面的加号。

  不到三分钟对面就验证通过,正当时濛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着该怎么打招呼,对面先发来一张照片。

  是刚寄过去的花生米速写,用质感很好的木头裱了框,挂在一面空白墙上。

  紧接着,李碧菡发来一条文字信息:最遗憾的莫过于没有看着你长大,幸好现在开始还来得及,我为你准备了一间房子,从现在开始,里面会挂上你所有的练习作品。不要急着进步,慢慢的也可以,妈妈永远陪着你。

  几天后,在潘家伟的指导下学会了视频通话,时濛本想打给江雪试试实操,江雪在忙工作没回复,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李碧菡的聊天框,问她有没有空。

  视频很快播了过来,时濛还没准备好,就手一抖按了接通。

  画面出现,今天李碧菡打扮干练,看背景正坐在车里,去往哪里的路上。

  即便如此她仍然兴致很高,看见时濛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眼角眉梢都浮起笑意。

  时濛今天穿了她给买的羽绒服,戴着兜帽,像个刚出社会的大学生。

  就是太瘦了,不知送去的食物都补到了哪儿,李碧菡心疼道:“我这边再有几天就能处理好,到时候就有时间了,每天煲不同的汤给你喝。”

  时濛还是不习惯接受无条件的照顾,也不太习惯和李碧菡如此靠近。

  “不用。”他别开眼说,“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通过这段时间的来往,李碧菡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因此也不急于将两人的关系修补到正常母子的状态,而是像写信那样,借着视频的机会同他聊了些日常。

  说到原本属于时濛的那份股份已经拿回,将连同李碧菡本人的一起转到时濛名下,包括还在谈判中但已经板上钉钉的部分时家资产,时濛摇头道:“我不需要那些东西,你不用这样……”

  不用这样为我奔波操劳。

  似是听到了未尽话语,李碧菡先是一愣,继而微笑。

  “无论你要不要,该属于你的,一样都不能少。”

  她看着小小一方屏幕里的时濛,罕见地展现出作为疼爱孩子的母亲固执的一面:“或许与过去和解这件事,只有等到一切回归原位,我才能做到。”

  经由提醒,后来,时濛曾无数次问自己是否真的放下了,是否真的表里如一,与过往达成了和解。

  答案是不知道。

  他躲在一具坚固的壳子里,任凭外面的人敲门告诉他天已放晴,他依然不敢轻易出去,除非觉得足够安全,才会探出脑袋四下张望。

  他怕一旦感受过阳光,就再也不想回到阴冷潮湿的地方。

  悲剧往往都是由固执和贪婪造就,他宁愿未卜先知死于绝望,而不是被岁月慢慢吞噬,活回从前的令人嫌恶的模样。

  所以他拼命否认过去,否认记忆,为的就是防患于未然,不给悲剧重演的机会。

  哪怕现实总是枉顾他的意愿,发生一些措手不及的意外状况。

  今年的冬天来的比往年早一些,阳历十二月刚去过一半,浔城的温度就降至负值。

  虽然屋里有地暖,李碧菡还是担心时濛受凉,抽空购置两床新的羽绒被寄来,让时濛楼上楼下各放一条,这样平时画累了懒得上楼,可以直接去沙发上躺躺。

  买的时候还特地问一句:“现在就你一个人住吧?”

  时濛说是的,李碧菡便没再多问。回头想起,时濛才明白过来,李碧菡大约是在打听他有没有谈恋爱。

  时濛一时半会儿没这个打算,但想到那个人还没走,心里总是不定当。

  周末潘家伟约时濛出去看画展,他答应了。

  即便潘家伟说普通朋友吃个饭逛个展很正常,让他不要有负担,时濛还是有种莫名的愧疚感,周六特地去超市买了些零食,挑的都是年轻人喜欢的膨化食品和碳酸饮料。

  拎着东西回去的时候碰上快递员,从枫城寄来的被子就在这趟车上。

  李碧菡提前交代过被子是晒好了的,比较蓬松,但时濛也没想到会蓬成如此巨大的体积。

  赶时间的快递员依旧把东西丢在门口就走,足有大半个人高的箱子分量不算重,只是不好搬。时濛把购物袋挂在臂上把箱子抱起来,就看不见前面的路,打着晃往院子里走,被围花圃剩下的一块砖头一绊,身体重心登时往一边歪倒。

  没倒下来,被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另一双手扶住了。

  低沉的声音隔着箱子传到耳朵里:“你松手,我来吧。”

  紧接着手上一轻,那箱子被横空扛了起来,时濛回过神时,只看见一道挺拔的背影。

  这回是正大光明进的屋,站在客厅正中,傅宣燎问:“要送去楼上吗?”

  时濛手握钥匙,没听清地“啊”了一声,傅宣燎便明白了,扛着箱子往楼梯走去。

  他大概能猜出这里面装的是被褥类的东西,却也没想到是如此扎实的两大床。时濛把箱子打开,被压实了的被子弹到脸的时候也有些懵,先抱出一床放到卧室的床上,剩下的就不知该如何处理。

  傅宣燎猜测:“这些,弄回楼下去?”

  时濛背对着他,将铺开的被子翻过来又折回去,不发一言,像在等他自行离去。

  傅宣燎有意拖延,问:“是李姨寄来的?”

  时濛仍是不答。

  倒是对面邻居家的窗户打开,潘阿姨冲这边喊:“家里做了年糕,小时你过来拿些回去吃!”

  应了一声,时濛直起腰,面向傅宣燎时的神情冷淡,就差把“赶客”两个字写在脸上。

  “能借洗手间用一下吗?”傅宣燎举起沾满灰尘的手,“洗完就走。”

  时濛着急出门,看一眼他因为搬快递弄得灰扑扑的手心,到底没说什么,扭头下楼去了。

  这便是同意了。傅宣燎径直走向连着主卧的卫生间,洗个手足足花了五分钟时间,都快把洗手液背面的配料表背下来了,时濛还没回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还能对时濛说些什么。

  仿佛面对一座坚固的堡垒,炮弹打不穿,所有进攻都失效,他拼尽全力也不足以撼动分毫。

  那天之后,傅宣燎很是失魂落魄了一阵子,因为时濛非但不再爱他,也不恨了。时濛亲口说的,由不得他不信。

  加之他熬了几个通宵绘制的画,被时濛眼也不眨地烧掉,任是铁打的心脏也会痛。

  最后的底牌也宣告无效后,傅宣燎甚至想过,不如就拿着那份合同,强行要求执行上面的条款。横竖还有五年,五年不够再续五年,总能熬到时濛松懈退让。

  可他无所畏惧敢做这种疯事,时濛却不一定受得了。

  他的小蘑菇遭过一场大难,刚拼凑完整的身体还不够牢固,一碰就要碎了,此刻既需要一剂猛药,也需要适度的温和调养。

  不如先离开一阵吧,傅宣燎想,反正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徒惹人白眼。

  想起正大光明偷听到的关于潘家伟约时濛明天去看画展的事,傅宣燎咬牙,克制住了跑到隔壁把那小子揪出来揍一顿的冲动。

  他不想公平竞争,因为本来他就该赢在起跑线上。

  他不怕被人嘲笑胜之不武,哪怕能仗着一点点余情,哪怕时濛对他还有一点点……

  还没来得及陷入懊恼,傅宣燎一脚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且听一声凄厉的猫叫,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一团白色的球状物从床底下窜出,撞在床头柜上,又急急忙忙从傅宣燎两腿之间穿过去,眨眼间便跑没了影。

  原来是那只猫。

  弄清情况的傅宣燎松了口气,惊魂未定地放下手中的被子,视线偶然触及挨着床柜放的一个小盒子。

  是个纸质盒子,约有他一个巴掌大小,本来在角落放得好好的,被刚才仓皇逃窜的猫打翻,盖子也掉落一旁。

  傅宣燎蹲下,低头看向地上的蓝色纸盒。他没有偷窥的打算,但这盒子太轻,里面的东西也不重,猫撞一下就散了一地。

  想着帮时濛收拾好,傅宣燎伸手过去,先将那有些破旧的纸盒捡起,刚对上面已经褪色的纹理感到熟悉,目光又被盒底放着的东西吸引了去。

  一张薄薄的铜版纸片,上面印着摩天轮图案,来自枫城某游乐园。

  下面是张一模一样的入场券,连日期都相同,去年的11月21日,时濛的生日,傅宣燎还记得那天下了场雨。

  再下面是几张纸条,其中两张出自他放在家里的那种便签本,一张写着“我上班去了”,另一张写着“有事打我电话”。

  后面两张字迹较新,写了两句混不吝的话,一句说要剥栗子给他吃,一句让他关好窗户,小心隔壁的“色狼”。

  自己的字迹,傅宣燎不可能认不出。

  最底下,是一张对折叠起来的A5纸。傅宣燎只记得那时候自己困得睁不开眼,面对时濛的要求极尽敷衍,草草几笔就画了个蘑菇递回去。

  他自己都不知道画成什么样的东西,竟被时濛留到了现在。

  而因为有几分重量散落在地上的,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串蓝宝石手链,一株没能存活的蔷薇花茎,还有两瓣干燥的栗子壳。

  这些便是时濛所有的宝贝了,被擦得干干净净,存放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若不是方才无意,说不定永远不见天日,只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被时濛偷偷拿出来,抱在怀里。

  一时间,傅宣燎连呼吸都滞住,心底酸酸麻麻泛开的,是劈头盖脸砸下来、几乎让他灭顶的震撼。

  他浑身战栗,五感失灵般的,以至上楼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直到时濛推开门,看见蹲在床边的人,再看向他拿着的东西,手一松,装满食物的袋子应声落地,傅宣燎才缓慢地转过头,对上那双倏然睁大的眼睛。

  那里面有惊惶,有无措,还有事发突然来不及遮掩的浓烈情绪。

  与之相比,傅宣燎此刻的心却变得很空,像被抽光了氧气,空到只来得及想两件事。

  原来他给时濛的只有这么轻,这么少。

  原来时濛给他的全都是言不由衷,悄悄藏起来的,才是一份沉甸甸的、从未熄灭的爱意。

 

 

第54章 

  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放回盒子里,还没来得及盖上,就被冲来的时濛劈手夺了过去。

  “谁让你碰我的东西?”时濛抱着盒子,欲盖弥彰地侧着身,“你不准看,你走。”

  可是傅宣燎已经看到了,将他不曾诉之于口的珍惜和欢喜,看得清晰又分明。

  “我不走。”傅宣燎说,“我走了,你又要难过。”

  脑中的弦崩断的声音,震得整具身体僵硬,时濛如灵魂出窍般地呆立原地。

  他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这盒子里的东西犹如一柄剑,砸开了他的躯壳,微薄的尊严碎裂一地,如今再辩驳只会显得可笑至极。

  “你走……”腾出一只手扶着门框,时濛让出一条道,“我让你走,你走啊!”

  傅宣燎从未见过时濛如此激烈的反应,他的嘴唇都在哆嗦,扒着门框的手指关节也泛了青。

  可傅宣燎还是说:“我不走。”

  他亦未从震惊中完全抽离,只知道一旦走了就再难有机会翻盘。

  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藏着这些东西。”

  时濛不想说,哪怕被抓住了软肋,就算不问,答案也已经很明晰。

  “这些,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时濛喘着气,“……我没藏。”

  “那为什么不让看?”傅宣燎向他伸出手,“拿过来。”

  都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上回他揪住傅宣燎的冲动失言扭转局面,傅宣燎这回就依葫芦画瓢,反将一军。

  傅宣燎走上前,作势要去抢,时濛抱着盒子转身就跑,到楼下窗台边拿起打火机,高高举起。

  时濛面向跟过来傅宣燎,显露威胁之意:“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把它……”

  “烧掉?”傅宣燎早就识破了他的想法,笃定道,“你舍不得。”

  连《焰》都舍得销毁,却将这些东西留到现在,分明就是不舍。

  因为《焰》代表了时濛对傅宣燎的爱,而这些东西是傅宣燎曾给过他的温暖。

  时濛惯于苛待自己,为了击退别人甚至不惜伤害自己,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过如此。

  而“舍不得”三个字好比毫不留情地将最后一层遮羞布揭开,时濛双目失焦,茫茫然地说:“都是你不要的东西,我就留了一点点……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你都容不得,都要收回去?

  哽咽的嗓音让傅宣燎心尖猛地一颤,时值此刻他才知道,追回的过程再难再苦,也远远比不上看着时濛难过更让他痛得钻心。

  “我不会拿走。”傅宣燎忙举起双手表明态度,“非但不会,以后还会给你比这更多,更好的。”

  重逢以来,时濛所做的都是为了抗拒,为了不大动干戈,他甚至收敛了脾气。

  然而越是压抑,爆发时就越是尖锐彻底。

  时濛从嗫嚅着说不要,到放肆地大喊:“不要,我说了不要!”

  他踩着散落一地的自尊节节后退,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似在告诉他——你在傅宣燎面前,再无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