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而行-第45章
英俊日记本
3 年前

  “到底怎么救?你这老头别来扯些有的没的!”林岁言道。

  林老神医抬起头,神情几乎藐视地冲他说道:“我是瞧着小徒弟的面子上救他的,你要是多事,我不救他也成。”

  “你……”

  “罢。”五皇子及时打断林岁言,“老神医,劳烦一定要救啊。”

  老神医把洛子川拽起来,示意其中一人过来帮他。洛韫欲上前去,老神医却出言提醒:“诶,你这小女娃娃上赶着往前凑算得了什么事?你得出去避着些,避嫌懂不懂?”

  洛韫点点头,退了出去:“有劳师父了。”

  老神医余光一瞥:“用不上两个人,你们其中一个也走吧。”

  “你先出去。”林岁言朝五皇子说道。

  五皇子应了声。

  按道理说,从洛子川对自己直接地表明心意之时,二人的关系便如同两根红线一般交织交缠在了一起。林岁言并非不曾想过,然则起初他对洛子川只是怀着一颗“试一试”也无妨的近乎于利用之心玩玩。好不容易终于培养出了一颗真心,却被内奸之事较得鸡犬不宁,实在没有机会往那方面靠。

  如今老神医要为洛子川检查伤口,需得有一人在一旁帮忙,承担此一重任的林岁言冠冕堂皇地借着这一正当理由。虽然知晓在这紧要关头想这种龌龊事十分混蛋,可那股早已被按捺地灰冷的神经却因此而变得有些激动。

  “他这是失血过多,好在没有伤到五脏六腑,剑划得也不深。不过他身上有多处淤青和伤痕,而且他现在体温还偏高,之前应该发过热没有好利索。”老神医褪下洛子川的衣服,瞅了一眼他背后的划痕。

  “待我先给他施一针,吊住他的命,再给他寻觅一些补血的药材,熬成汤药给他喝,月余便好。”

  “多谢了。”

  “你一点常识都没有吗?不知道扯块布给他的伤口包一包吗?”

  “我……”林岁言太着急了,这种事早就忘在脑后。

  “也罢,同你这人说些什么。你等着,我去拿布和针。”老神医头也不回地说道。

  “谢谢。”林岁言仿佛只剩下了这句话要说。

  天气寒凉,林岁言怕洛子川受凉,赶紧把他身上的衣服重新盖上,然则刚才所见的情景却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洛子川在云川谷此等医谷长大,不曾受苦,皮肤养护地犹如凝脂一般,都可以与小丫头媲美。但在这皮肤之上,却赫然出现两道刀痕——一道横划,一道直捅入后腰。脊背之上,有一道显眼的淤青,膝髁处亦是同样,似是被人用力踩踏过。

  林岁言不敢再想,他不敢去想洛子川自打跟在他身边后受了多少的苦。

  林岁言感觉一股疼痛,在心里缓缓蔓延,揪着掐着一样的疼。

  那股激动的神经,如同被横空泼了一盆冷水,逐渐萎缩,发出痛苦的叫嚣。

 

64、皇子

  ◎朝廷的人,都一样叫人恶心。  

  “你讨厌战乱吗?”林岁言一直想问洛子川这样一个问题。

  一开始是不能问。因为自己父亲的固执与执念,致使他失败之后,亲人、好友、甚至曾经的属下,皆受牵连。

  阑岳门灭门,便是因了苏情曾是风月楼弟子,林朔手下的果。

  这种果犹如一颗种子,在洛子川的心里埋了下去。种下了根,将来会长叶,也会开花。一旦牵扯到根源,便如同心弦硬性被拨动,疼痛不已。

  后来是不敢问。林岁言怕擅自挑起洛子川的心魔,让他想起那些悲哀的事,让他痛苦。

  但是这个问题,答案无需等洛子川亲自言明,是个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说:“我,讨厌战乱。”更何况是自小就被强加了“叛党之子”罪名的洛子川。

  洛子川做不到心怀苍生、心存天下,但是自小受师父的教诲,一颗良善之心还是有的。他以为,如果为了一己私欲,而挑起战乱,是十分卑劣与不堪的行为。

  战争会带给百姓无穷无尽的折磨: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些过程暂且不提,只是因为这是挑起战争和平定战争的必要过程。可是结束后呢?挑起叛乱者且不说能否成功,成者,登上皇位,成为万人瞩目的王,而后不动声色地整肃朝廷势力,免不得要连陷害兼威胁地把先皇的势力清除。败者,身死不足以抵其罪,其部下、昔日部下、凡有关系的亲属,通通斩杀。二者若是细细比较起来,恐怕结局都不能叫人称好,最终都免不得要遭杀戮,可这是一个固定的循环不是吗?

  如果没有人发起叛乱,皇室权位注定会风平浪静地度传承下去,这样的皇室朝廷习惯了风平浪静的日子,注定会从一个繁荣昌盛的大国,走向一个战斗力地下的腐败的国度,增强对老百姓的压迫,便会有人不服管制,不得不反,所以……

  所以这是一个轮回。一个朝代的诞生,到发展,再到毁灭,是一个极其漫长又无聊的过程。没有一些后起之秀叛乱的冲动,怎么会有新朝更加璀璨又美好的明天?

  如今在当今圣上的统治下,朝廷已经腐败。关外遭兵入侵,正儿八经的将军非但不去抗敌,反而在统治范围内肆意抓捕无辜而无罪之人,这样的朝廷,又算得了什么朝廷?

  因此啊,这样的世道,确实该终结了。

  就算没有五皇子处心积虑的布局,没有洛子川突如其来的遇难。还会有别人,会有更多人,奋起抗争,只不过五皇子只是一个位高权重之人而已。

  五皇子乃是毕蓉的儿子,母亲渺无音讯数年,自己一直不被父皇所喜,甚至连卑微的宫女、太监都敢甩脸色给他看。五皇子曾想过隐忍,可他发现不管如何,他都比不过他的兄弟姊妹。明明同样一个父亲,他却要比人矮上一等。

  后来呀,五皇子阴差阳错地得知生母毕蓉被父皇关押至鬼林之时,心中五味杂醋,一股愤恨涌上心头。他们母子,不过是当今圣上想惜便惜,想弃便弃的棋子而已就算他做得再好,也不会有人赏识他,所有朝廷皇室中人,于他皆像对要饭的乞丐一般,心情好点便施舍,心情不好便作为发泄的工具。他再努力有什么用?当今圣上真的能够一时脑热,把皇位传承给他么?

  按理讲,他是五皇子,怎么说也得有人敬他畏他。可若是他那父皇都做出了“弃如敝履”的榜样,那些朝廷中人怎会不效仿?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林岁言的思绪戛然而止。老神医毫不手软地将一枚极细的银针刺入洛子川身上。

  洛子川那根松懈的神经如同立马绷紧一般,浑身颤抖了一下,他嘴角紧抿着,看上去像在受刑,样子十分痛苦。

  “按着他。”老神医捏起另一根针。

  “到底要扎几针?”林岁言问道。

  老神医抬起头,半带奚落地说道:“心疼?那你有本事就带他走啊,告诉你吧,要不是看在我那小徒弟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管。”

  正说着,一根细针猛然刺进洛子川肌肤。

  洛子川眉头拧成了疙瘩,想必他就算是想要魂魄归天,也不能够安安稳稳地走了。

  林岁言手连忙攥住洛子川的,这才发觉那双手极其寒凉,且硬邦邦的,像是一块冰。而此刻,那手有意无意地攥成了拳头——尽管在别人看来是那么不堪一击。

  “没事了,没事了。”林岁言安抚道。

  不知那安抚是否真的有用,总之洛子川挣扎的幅度是小了许多。

  “他身上还有多处伤痕,虽不致命,还是要请神医治一治……”

  “你知道他的另一只手为什么不挣扎吗?”老神医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林岁言问道。

  “因为他另一只手腕被人掰断了,又被他硬性接上去了。也是可笑,我那小徒弟出身医门,他既然又是师兄,按理讲,接骨这种小事不一定不会啊。”老神医嗫嚅道。

  “还请神医直说,他的手腕究竟怎么了?”林岁言道。

  老神医斜睨着他,“他的手腕是拽回去了不假,不过力气没有卡在点上,非但接骨之时疼痛不已,事后亦是动辄钻心。”

  “还请神医将骨头接好。”

  “现在管我叫神医啦?”老神医嘴角一提,哼哼了一声。继而把手扶在洛子川手腕处。

  林岁言此时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一般,目睹着老神医将洛子川的手腕扶正,微微捏着晃了晃,继而“嘎嘣”一声掰了一下。

  洛子川的眉头几乎要扭到一起,让人有一种感觉:几乎下一刻洛子川就要叫唤出声。

  “行了,你叫他慢慢养着吧。”老神医把洛子川的手一抛,晃晃悠悠走了出去。

  “神医!”林岁言蓦然叫住他,“他什么时候能醒啊。”

  “也许一天,也许一周,也许一个月,也许一载。不过,如若他没有求生意识的话,恐怕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可他现在明明还有一口气!”这话与其说是给老神医听的,不如讲是林岁言说给自己听的。

  老神医眼眸一垂,继而整个屋子里传来他沧桑的笑声,他模棱两可地接下他的话:“小子,不要把希望寄托在随时有可能断的气息上。上一刻活得好好的;下一刻生不如死的人多了去了。”

  林岁言紧捏着洛子川的手突然使不上力气,洛子川的手僵硬地径自跌落在床面上。

  听见门响,洛韫和五皇子忙出来相迎。洛韫连忙便要进去,被老神医拦下。

  “这小丫头,火急火燎地做什么?莫不是喜欢他?”

  洛韫像被戳中心事一般,立在原地,脸上红了一片。她不可觉察地点了两下头,继而猛然摇头。她永无法忘却,在那个雨夜,自己和哥哥亲手将洛子川交送到焉青手上的事。

  如果他们不曾那么做,那么……是不是洛子川就不会命悬一线呢?

  “不,不是的。我……”

  “我看那小子不一定配得上你。”老神医眼睛一眨。

  “怎么会……不是,单独说子川师兄这个人的话,容貌也算清秀,内心亦是十分善良呀。对待同门十分的好。这样的人,是我配不上他才对。”洛韫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你是等不到的。”老神医刚想说出口,被五皇子打断。

  “神医,里面那人如何,是否还有救?”五皇子道。

  “若想知晓他的命格是否将会止步于此,那就要瞧一瞧他是求生还是求死了。生命力顽强的话,这点伤又算什么。怕只怕,我尽了我的绵薄医术,他却要死在我这医馆中,不过也无妨,他死在这儿,顶大就是晦气点。”

  说罢,老神医眼睛一瞥,盯着五皇子看了几秒,“你是朝廷的人。”

  这话不似疑问,反倒如一句评价。老神医眼睛一扬,不屑地说道,“朝廷的人,都一样叫人恶心。”

  年纪大的人,应当什么事都看得开才对。可眼前这位老者非但不做到云淡风轻、看破红尘,反倒当面吐藐视起一个小辈来。五皇子这才发现,老神医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怨愤。

  “师父……”洛韫在一旁小声嘀咕。

  “无妨,我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弃那小子于不顾。可是这个沾染了朝廷气息的人,不配站在我这里。”

  “不知朝廷哪里得罪了神医,还望阁下言明。”五皇子言道。

  透过老神医的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他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一头白发应着风轻轻飘荡,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五皇子打出三丈之外。

  “师父,看在阿韫的面子上,先消消气。”洛韫抿着嘴,同时不忘了给五皇子使眼色,叫他先行离开医馆……。

  五皇子怎是不会察言观色之人?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五皇子跨出门槛,借着凉风把自己吹得清醒了些,眼底里前所未有地划过一丝戾气——他恼了。

  五皇子并非不喜不悲,他只是把自己的心情掩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父皇……又是他那崇高的父皇。

  他坐在龙椅之上,享受万人跪拜,可那些只会恭维的人怎知当今这位圣上,是饮着兄长的血;踏着侄儿的尸;押着发妻的身……一步一步地攀上了当今的位置。他的足下,凝结着无数的血与命,明明是一位心狠手辣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暴君,却偏偏要做一位明君。

  而当年他的那些罪孽,而今却是无人知晓。他引领着犹如一团乱麻的朝廷,做一些损人不利己的狗屁事,在背后被百姓诟病。而他自然是听不到的,那些个身份尊贵的皇子也听不到,只有他……这位早已形同虚设的五皇子要背下所有的黑锅。因为……他的父皇从来没有把他当儿子看过,他的存在,与一条狗无异——

  开心的时候给你点饭吃;不开心的时候踢你两脚;需要的时候美言几句;不需要的时候晾置一边。

  对,这就是他,就是所谓的五皇子。

 

65、诀别

  ◎再见了,鞭奕君;久违了,林将军。◎

  洛子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见自己的小时候,在阑岳门作天作地,整日无忧无虑。

  苏情穿着一身暗色红裙,自后山中,宛如一下凡仙女。脚步点地,如舞蹈般自树杈间云游。

  好一幅翩翩画,好一个梦中仙。

  “娘!我要学功夫!”洛子川在一旁大叫道。

  “你?”苏情嘴角一勾,“算了吧。”

  猛然间,一幅完美的画卷犹如被人硬性撕扯开了一条口子,洛子川眼前一黑,继而静谧的阑岳门后山已不复存在。

  “快走!”

  “爹……娘……”

  声嘶力竭的呼唤响彻云霄。

  “有没有人救救我爹娘,有没有人……”

  “我听说有个地方能使人起死回生,你爹又同其地之主为故交,正好我有空,带你到那云川谷看看吧。”画面一闪,一个戴着鬼面的孩子出现。

  “你是谁?”初入云川谷,洛子川感觉一切事物都不太真切,那个年幼的孩子,被迫在最天真无邪的年龄学会了提防别人。

  “我是云川谷谷主,是你父亲的挚友。”身前一个身影蹲了下来,宽大的手掌抚着洛子川额头,“子川……嗯,以后便姓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