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让我还他清誉/殿下让我还他清白-第20章
温暖发夹
1 年前

  “你放下我,一个人出去,走得也快些。”云琅好声好气哄他,“找着人了,回来救我也一样啊。”

  萧朔哑声:“我一个人?”

  “放心。”云琅保证,“我就在这儿等你,哪儿都不去……”

  他气力不足,越说声音越低。萧朔不敢再不看他,回了身,把云琅屏息小心放在树下。

  萧朔跪下来,扶他靠稳树干:“哪儿都不去?”

  云琅心说扯淡,戎狄狼崽子满山搜人,小爷等快死透了就一头滚沟里,喂鱼也不叫他们抓着。

  这种话定然不能和分毫不懂兵家战事的小皇孙说,云琅倚着树,半靠在萧朔手臂上,信誓旦旦点头:“嗯。”

  萧朔跪在他面前,胸口起伏,喘着粗气。

  月光底下,小皇孙一路走一路摔,跌得灰头土脸到处擦伤,比他还狼狈出了不少。

  云琅没忍住,抬了几次手,终于替他把夹在凌乱发间的碎叶片摘了下来。

  ……

  不及回神,手腕猛地一疼。

  萧朔死死攥着他的手腕。

  只会读书拿笔的手,迸出的力气几乎能将他的腕骨生生捏碎。

  云琅自觉本来就快碎了,不消小皇孙帮忙:“别别别捏——”

  “云琅。”萧朔眸底赤红,盯着他,一字一顿,“我还活着。”

  “……”云琅点头:“是,我看得出来……”

  萧朔将外袍撕成布条,用力打成死结,绕过他,同自己绑在一处。

  “我活着。”

  萧朔咬牙发狠,把人牢牢捆在背上:“你就永远都别想着,我会把你扔下。”

  ……

  云琅收回心神,轻叹口气。

  萧小王爷长大了。

  已经不只是攥着人手腕放狠话,知道把人扒了衣服、锁起手脚捆在榻上了。

  或许当年拿布条绑他,就是个暗示。

  迟早有一天,会到这个地步的。

  改不成,逃不脱。

  今日这么对他,来日小王爷真的长大成人、同人成了家。入洞房的时候,只怕也会这么对房中人。

  云琅身负王妃遗愿,看着萧朔,欲言又止,斟酌着是不是该在房中术上规劝谏言琰王一二。

  “没话要说,就回去躺下歇着!”

  萧朔被他看得愈发烦躁,沉声:“谁知道那个太医靠不靠得住!你——”

  “靠得住。”云琅都想替梁太医跳起来打他,“我好很多了。”

  萧朔蹙紧眉,将信将疑盯着他。

  “真的,不骗你。”云琅想了想,伸手让他把脉,“你摸摸?”

  萧朔垂眸看着,眼底阴晴不定,立了半晌,冷声:“袖口掀起来。”

  云琅断然摇头:“不。”

  “……”萧朔一阵恼火:“我不会真扒你的衣服!你整日里究竟都想些什么?这些年——”

  云琅这些年饱读话本,对萧朔这个套路十分熟悉,被他戳破,有点不好意思:“咳。”

  萧朔却不再说,压着怒意站了一阵,让老主簿叫了人。

  云琅不知他要做什么,跟着茫然抬头。

  “暖轿过一刻便来。”

  萧朔背对着他,淡声道:“你不信我,在我身边不自在,便回小院去住。”

  “……”云琅想了想刀疤口中烧得断壁残垣的院子:“天当被,地当床吗?”

  云琅又不是第一回 睡在萧朔书房,都叫人把东西搬过去了。这会儿忽然被轰走,怎么都颇落面子,不大情愿:“都烧没了,我不睡。”

  “王府有一排空院。”萧朔不为所动,“布置都是一样的。”

  云琅:“……”

  “原本预计是拿来叫你拆的。”

  萧朔道:“未雨绸缪,正好用上。”

  云琅磨牙,心说绸你大爷的缪:“我东西都搬来了,要回小院,那些东西也得叫人给我重新搬过去。”

  萧朔:“好。”

  云琅得寸进尺:“你房里那个珍宝架,我看上了,一并给我搬走。”

  萧朔抬眸看他一眼,神色不明。

  “这也不舍得?”云琅存心找茬,“偌大个王府,缺一个珍宝架——”

  萧朔:“钉在墙上的。”

  云琅:“……”

  萧朔看他半晌,笑了一声,淡声吩咐:“给小侯爷掰下来。”

  “……”云琅干咳:“不必。”

  “偌大个王府,不缺一个珍宝架。”

  萧朔从容道:“还要什么?”

  云琅张了下嘴,看着萧朔孑然一身立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心里忽然有点软了。

  当年端王叔殁在狱中,云琅自此没了资格再多想任何事,奔走搏命,都是为了端王遗愿。

  交出禁军虎符,换回来了端王府阖府安稳。

  回北疆重整朔方军,打回来了被戎狄吞下的七座城池。

  留下证据、暗中安排,设法戳破当年旧事,逼先帝重查端王旧案。

  ……每一桩每一件,都顾不上、也容不得考虑萧朔半分。

  就连当初,端王征战北疆,随军带的也是他。

  萧朔一个人,守着偌大个王府。

  云琅忽然生出些良知,不太好意思再赌气,看了萧朔半晌,伸手碰碰他:“欸。”

  萧朔抬眸。

  “那个……”云琅咳了一声,“点心。”

  云琅:“还我吧,我再给你一块。”

  萧朔蹙了下眉:“你从我府上,拿了块点心给我。”

  云琅心道不止,不很好意思说,含混应了:“唔。”

  萧朔早熟透了云琅脾性,依然不曾想到他能理直气壮到这一步,费解地看着他:“现在还要我还你?”

  “为你好。”云琅难得良心发现,急着催他,“别问了,给我——”

  萧朔淡淡道:“不给。”

  云琅:“……”

  “云琅,你记着。”萧朔看着他,沉声,“从今以后,无论你给了我什么,我都不会还你。”

  “……”云琅讷讷:“我以前给了你东西,时常要回去的吗?”

  “是。”老主簿藏了良久,终归忍不住,冒出来帮腔,“当初送王爷的马,小侯爷喜欢,第二天自己给骑走了。”

  云琅愕然半晌,摸摸心口。

  “送王爷的匕首,小侯爷说削铁如泥,拿来扎脚太糟蹋。”

  老主簿道:“后来小侯爷上战场前,也顺手摸走了。”

  云琅仔细想了想,诧然自省:“对。”

  “送我们王爷的玉佩,有天小侯爷在街上,看见有售卖菜人的,气不过。”

  老主簿:“一把从王爷腰间拽下来,当成银子把人赎了。再要当回来,已叫当铺卖走了。”

  云琅从未这般审视过自己,回忆良久,喃喃:“我竟是这种人……”

  萧小王爷当真宽容良善。

  云琅心情复杂,偏偏那块点心又不能不要回来,咳了一声:“今后……今后不了。”

  云琅扯扯他袖子,伸手去够:“只是这块点心——”

  萧朔收进袖中,漠然:“不会还你。”

  云琅垂着头,心事重重:“哦。”

  云琅仁至义尽,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法再劝,只得暂且不提:“那些刺客,叫我来审罢。”

  话转得太快,萧朔看他半晌,蹙了下眉:“你审什么?”

  “这批人下手狠辣,冲的不只是我。”

  云琅道:“豢养的死士,只用审戎狄斥候的法子,什么也逼不出来。”

  “我恰好——”云琅笑笑,“恰好知道些手段。不大见得了光,就不让你看了。”

  云琅:“问出来了,自然同你说。”

  萧朔眸底簇然一凝,牢牢盯住他。

  “别打听。”云琅提前拦住,“放心,事关你性命,我不会儿戏……”

  萧朔半分不在乎刺客,看着云琅唇边清淡笑意,神色愈冷,伸手握住他手腕。

  云琅怔了下,抬头看他。

  萧朔看着云琅淡白唇色,阖了下眼松开手,淡声:“好。”

  云琅稍松了口气,把手缩回来,正要叫人扶着上暖轿,忽然听见萧朔在身后问:“疼么?”

  “倒不很疼。”云琅心神方松,一时不察,顺口道,“只是——”

  云琅答了一句,忽然反应过来。站在暖轿边上,看着萧朔眼底压抑戾色,哑然:“王爷。”

  萧朔不语,看着云琅在披风下仍瘦削支离的肩背。

  军中拼杀征战,教不出来当真狠辣阴毒的审讯手段。

  云琅走了一趟御史台狱,同侍卫司照了一日两夜的面,从哪学来的这些,几乎不必多问。

  御史中丞说,人从大理寺送来,铁索重镣,一身病伤。

  “不是什么大事。”云琅笑笑,“总不会比你那时候更难熬了。”

  云琅是真不愿萧朔因为这些事介怀,觍着脸,胡言乱语:“真过意不去,不如对我好点……”

  萧朔:“好。”

  云琅怔了怔,抬头看他。

  萧朔静静站着,难得的既不冷戾也不躁郁,恍惚间几乎又透出些少年时的影子。

  萧朔替他紧了紧披风,将手中灯盏搁下,自袖中摸出那块云琅给的点心。

  掰了一半,递在云琅唇边。

  云琅:“……”

 

 

第二十章 

  智者千虑, 必有一失。

  云琅咳了一声,看着萧朔手中的点心,心情有些复杂。

  萧小王爷手很稳当, 仍举了点心在他唇边等着, 抬了眸,眼里透出些无声询问。

  “不——”云琅干咽了下,“不妥吧?”

  云琅退了半分,谦让:“梁太医说,我脾胃虚弱, 不能多吃东西。”

  “些许无妨。”萧朔道,“我手上有分寸。”

  云琅心说你手上有的哪里是分寸,分明是巴豆,盯着点心:“我……现下不想吃。”

  萧朔微诧:“你还有不想吃的时候?”

  云琅:“……”

  若不是牵动气血实在太疼, 云琅现下十分想跳起来, 亲自揍琰王一拳。

  萧朔显然不曾看出云少将军的宏愿, 静站了一阵, 又道:“云琅。”

  云琅依然盯着点心:“什么事?”

  “有些事。”萧朔道, “你不说, 我可以暂且不问。”

  云琅咳了一声, 暗道你最好永远别问, 回头茅房相见,只当你我兄弟命里有缘。

  他不答话, 萧朔也并不在意, 继续说下去:“当初, 父王过世,母妃自尽。”

  云琅蹙了下眉,抬起头。

  “我混沌懵懂, 不堪托付,将所有担子都架在了你一人肩上。”

  萧朔淡声道:“事到如今,你若觉得我可堪同路。该同我说的,到了适当时候,便该同我说。”

  萧朔垂眸:“你若仍不信我,觉得我愚鲁驽钝、不堪造就……”

  比起人前琰王的性情暴戾,云琅更不愿看他这么妄自菲薄,皱了皱眉,插话:“你——”

  “我也只能将你绑起来。”

  萧朔缓缓道:“想知道什么,便设法逼你说什么了。”

  云琅:“……”

  云琅木然:“哦。”

  萧朔看他神色,笑了一声,将点心收回来,打开纸包放了进去。

  云琅愣了下,下意识:“等——”

  萧朔将纸包重新裹好:“加了什么东西?”

  “巴豆。”云琅讪讪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二次给你,你还不肯吃。”

  萧朔道:“依你的脾气,倘若这东西没问题,你不止要吃,还要跳起来咬我的手。”

  云琅:“……”

  萧朔抬眸,好整以暇。

  云琅绷了一会儿,终归压不住,低头笑了:“什么跟什么……”

  他都打定了主意威武不屈,宁可把点心吞了也不服软,这会儿胸口忽然没来由地酸了下。

  有什么仿佛始终坚不可摧的东西,不知不觉松了松,倦怠跟着悄然浸出来。

  云琅呼了口气,整整披风:“王爷。”

  萧朔看着他。

  “没事的话,我回院子了。”

  云琅道:“刺客给我送过去,审明白了,都告诉你。”

  “就别追着满府跑了。”

  云琅失笑:“放心,我眼下哪也去不了,还等着梁太医拿针来扎我呢。”

  萧朔默然片刻,颔了下首,回身吩咐了玄铁卫。

  “还有。”云琅好心嘱咐,“你屋还剩了几块点心,也都别吃了。”

  “……”萧朔:“加了什么?”

  “能加的都加了。”云琅不大好意思,轻咳一声,“你也知道,药粉这东西,太容易洒,不很好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