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山露园门前亦是投卷的人众多,楚珩远远看了一眼,绕道去了后门。
彼时后花园内,穆熙云侍弄着几株早春海棠,背对着她,几步远的亭子里站着一个人,全身上下笼罩在黑色的大氅里,头戴兜帽脸覆面具,不见容貌。①
后花园里静谧一片,没有旁者,来人应该是在和穆熙云说话,可两个人却很奇怪,遥隔数步背对着彼此,谁也不面见谁,说的话亦琐碎无比,有一搭没一搭。
临了,穆熙云提壶给海棠浇水,启唇提了件事:“听说虞疆圣子赫兰拓刺杀太子未遂后就失去了踪影,天子影卫全境通缉,可还是让他逃出了大胤门关。不过赫兰拓时运不济,在王城三百里外被他弟弟危溪精准设伏,枭首刺杀——帮他得要胆大心细、手眼通天,害他只需散个讯信、借刀杀人,你说是不是?”
来人默了一阵,倒也没否认,嗓音低沉不辨男女,丝毫不避忌地道:“我能送他生,自然也能让他死。要怪只能怪全天下的皇族王室都一个样,兄弟阋墙手足残杀,大胤虞疆都喜欢演这出戏码。”
穆熙云没应,继续道:“敬王很信任你?”
来人亦未答,反问道:“漓山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这些事了?莫非是年轻的东君来了帝都,还做了御前侍墨,所以漓山也跟着转向了?”
穆熙云的容色骤寒,而来人背对着她,却仿佛能看见似的,在她开口前又继续说:“敬王当初设了套让赫兰拓钻,和他达成了铁盟。现在赫兰拓死了,盟约也破了,说起来,凌烨该感谢我才是……时间一晃,当年在宫里四面楚歌的太子已是君临天下的实权帝王了,太后那姓钟的一族果然不是他的对手,好得很……他们凌家这一代,总算是歹竹出了颗善笋。”
穆熙云捏着壶柄的手紧了紧,她闭上眼睛沉默了一阵,忽然听见后门处传来一串勒马声,她容色微变急忙转身,而比穆熙云更快的,黑袍来人立时收敛内息,身形一闪,几乎在门外马蹄止步的同时便跃出了侧墙外,转眼不见了踪影。
下一瞬,后门被推开,楚珩走了进来。
穆熙云沉沉吸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看向他:“阿月来了,这是水痘好全了?过来我看看没留下疤痕吧?”
“没留。”楚珩叫了声师娘,一边往前走,一边往四周扫了几眼,眉心微微动了动。
穆熙云放下浇花的水壶,仔细往他脸上看了看,方才点点头笑说:“那就好,书离想看你出水痘的样子想好几天了,现在是彻底落空了。”
楚珩“嘁”了一声,望向穆熙云,询问道:“师娘,方才有人来过?”
穆熙云低头别开视线,重新提起水壶,轻笑道:“哦……只是一位过去的旧友来送行罢了,你来之前人才刚走。”
楚珩目光微闪,点点头没有再追问,方才他下马之前,隐隐感觉后园内除了师娘外,该还有一个人,而且像是个……宗师级的绝代高手。
如今的帝都,接近这样实力的人一只手就数的过来,各个有名有姓。
但穆熙云口中的“旧友”,楚珩有种直觉,应当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个。
穆熙云似乎并不欲多提,楚珩按下心中疑惑,转而问道:“叶书离呢?”
“中午就出去了,说是明天就要走了,有几个朋友要给他饯一饯行,应该是永安侯家的世子那几个吧。”
“……朋友?他什么时候和萧高旻关系那么好了?”楚珩闻言纳闷地嘀咕了一句,又挑起眉毛说,“他还有心思吃酒?二师叔派他来帝都是让他找媳妇儿的,他两手空空地回去想好以什么姿势挨骂了吗?”
楚珩幸灾乐祸着,穆熙云闻言却哼了一声:“还好意思说人家,我看书离以后肯定会比你有出息,你师父点头让你来帝都的时候也没让你把自己赔出去啊,你想好以后怎么见你师父了吗?他回信和我说,你给别人当媳妇这件事,要么是他这些年的教诲出了错,要么就是你欠揍,你选一个回信给他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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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个黑袍人已在“第三十七章 为难”、“ 第146章 敬诚”中出现过啦~
②在微博上放了一下大胤九州的地图,有一定程度参考古中国版图,但各个地方的地理风貌、四季气候、风土人情什么的都是不与现实一样的,是个完全架空的世界。其中“广陵”唯一一个有出处的地名是为了引用一句诗所取,视为借用即可,和古扬州真实风貌还是很不一样的,在此说明一下。
第147章 请帖
四时食居。
二楼临街的一处清净地,萧高旻、韩澄邈等几个人在此小聚吃酒。
攒这个局说是来给叶书离饯行的,可酒过三巡也没人仔细提这事。原因无他,酒是世子爷请的,他不开这个头,旁人怎么好“越俎代庖”?
但也不知是不是还记念着从前结下的种种旧怨,世子爷虽然做了这个东,兴致却阑珊,眼看一顿饭都要吃完,送别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苏朗坐得离他近,忍不住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使了个眼色,世子似乎才回过想来,举杯站起了身,看向对面的叶书离,惜字如金道:“一路顺风。”
众所周知,叶书离跟世子爷素来不对付,好不容易讹了世子爷请客,注意力可不是得时时落在人家身上么?好就着世子爷不快意的脸色快乐下饭。哪怕苏朗方才提醒的动作再细微,也难逃“鬼见愁”那一双锐利的招子,于是他将杯中的石冻春一饮而尽,直视着萧高旻,笑眯眯地说:“世子爷不会是还记仇春蒐打赌输我一筹的事吧?愿赌服输啊世子。”
“……”萧高旻脸色一黑,将杯子重重撂在桌子上,转头对苏朗说:“让他快滚。”
言罢,转身离了席,移步到厢阁窗边,眺望着临街之景。
这俩人,从在帝都见的第一面就掐,临分别了还是这个样,来赴宴的云非几人早就见怪不怪了。苏朗轻笑着打了圆场,说了几句惜别的话,问道:“今日这一别,大抵要两年后才能再见了吧?”
——除却逢大年入朝觐见、或是碰到太后千秋整寿这样的国之庆典,漓山嫡系平时甚少涉足帝都,下一次再见,可不就是要等到后年三月,四方王侯再次进京述职的时候吗?
叶书离“嗯”了一声。
倚在窗边萧高旻听见这个字,微微侧了一下头。
然而这一动却有些不巧,世子视线调转过来的时候,正对上叶书离望向窗外的目光,两个人不经意间间对视了片刻,萧高旻神情微僵,很快又转过头去。
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桌上言笑晏晏的其他人依旧在举杯饮酒,叶书离的目光回到了桌上,甚至就连世子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个“嗯”字出来的时候,他按着窗台的手指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
那莹润的指甲边缘一阵青白。
……
唤了小二来结账,世子付了钱,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请帖,往叶书离跟前一扔,轻咳一声道:“上午出门的时候,我父亲教我顺道带来,给漓山,有空可来参加书院庆典。”
三月是宜山书院每逢十年的大庆,永安侯府已往各世家宗门派发了请柬。世子话落,也不等叶书离的反应,转身便举步往楼下走去。
叶书离挑了挑眉,拾起那份请帖展开来看了一遍,宜崇萧氏家学渊源,宜山书院不光是大胤第一武府宗门,对君子六艺亦极为重视,这请帖也不知是门下哪个执的笔,这一手字,当真是银钩虿尾,漂亮极了。
叶书离正边走边兀自欣赏着,身后陆稷挠了挠头,问旁边的云非:“是我记错了吗?我怎么记得书院的请帖前两天就发过了?”
云非回忆了一下,说:“我前两天在明正武馆,是听人谈起过……”
陆稷闻言眼睛一瞪,略压低了声音道:“不是吧?书院和漓山关系这么不好吗?请帖都不同一天发?”
陆稷的声音再如何压低,一行人不过前后几步的距离,又个个都是明目达聪的武道高手,他这话自然也入了几个人的耳朵。
给请柬的世子走在最前头,不露声色地加快脚步,下了楼梯。
而欣赏着请柬的叶书离心头微动,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
“别瞎说。”苏朗闻见陆稷的话,道,“想必是萧伯父听说我们要来饯行,就顺道让世子亲自再邀一次罢。”
大胤风俗,节庆仪典之类,主家大批次派发请帖多会择同一日,否则请人还在日子上分先后,对后者难免有轻视之嫌,反倒弄得不美。若两家嫡系结了连理、情谊尤为深厚或是对方身份格外尊贵,许会提前一日给。但万万没有其他家的都派发完了,单只剩一家过了三四天再请的,那是结交还是结怨呢?还有一些格外重要的客人,或会邀两次,但这是老例儿,如今并不常见了。
但世子今日此举应当就是后者了。
苏朗那么一说,几个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说对,掠过不再谈。
一行人里,韩澄邈走在最后,望了一眼叶书离手中的那份请帖,眸光微动。苏朗的话乍一听是有几分道理,可细思来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宜崇萧氏作为享世袭罔替之爵的大胤第一世家,又有宜山书院作后盾,人才辈出,自建国起便长盛不衰。但也正是因为这份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永安侯府格外注重与其他王侯世家的距离,大事上从来都是中立得不偏不倚,就像这庆典邀人,永安侯府可是同一天的同一时辰派人散的请帖,一点儿没有先后之别。
要说格外重要,就连天子影卫、王爷公主也没听说给送过两次柬。书院传承千年,底蕴深厚之至,漓山虽有两位大乘境,但恐怕还到不了这个份上。最关键还是世子亲躬,需知,萧苏两家算是世交了,孩子小的时候,两家长辈还开过玩笑说将来要把萧家的女儿许配给苏朗,可也没见世子这般啊。①
这张怎么看怎么奇怪的请帖……
韩澄邈盯着萧高旻步伐匆匆有些不自在的背影,若有所思。
从四时食居出来,一行人又外城去逛了逛,到傍晚才正式折柳作别,至此分开。
叶书离独自去城郊,萧高旻、苏朗等人往内城走。世子兴致缺缺地骑在马上,旁人说话聊天他也懒得搭理,正慢吞吞地走着,苏朗转过头来碰了他一下,问:“你什么时候回宜崇?”
萧氏维持中立,故而永安侯世子并不经常在帝都多待。萧高旻说:“就这两天吧,快的话,说不准明天就走。”
“啊?”苏朗睁大眼睛,“书院庆典在三月,不至于赶那么急吧,你不看行卷了?”
萧侯不用争都是必定的副考官之一,应试学子投到永安侯府门下的行卷只多不少。按理,世子是会亲自过目。
萧高旻却摇头,“不看了,没意思。科举本该能者居之,有能耐就真考,弄的这样个个行卷保荐,还得看关系远近,走后门似的,没意思。”
苏朗默了默,深深看了萧高旻几眼,片刻后轻笑一声道:“这话也就你敢说。”
萧高旻扯了下唇:“行卷是让应试学子投自己平日的得意之作,可我都不知道那些诗文到底是不是他们自己写的。昨天在府里阅行卷,就同一阕诗,我看了三个人作。假借他人文字弄虚作假,就这还想靠我萧家的门?这还只是我碰巧看到的,看不见的还不知有多少,既然这样,要我说,那还不如直接开考来得干脆。”
言罢,世子爷懒懒地一挥鞭,纵马走了。
……
叶书离回到城郊露园的时候已经酉时了,楚珩刚到不久。
“鬼见愁”上前仔细看了看这张光洁如玉的山花脸,颇为不甘心地摇了摇头,说:“居然没留疤,没意思。”
楚珩轻轻吹着手中的热茶,眼也不抬地道:“临走前一天,皮痒欠揍?”
叶书离“嘿”了一声,跳到桌子上坐下,敲了敲手里的扇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珩,笑眯眯地说:“楚‘师弟’,我怎么记得今天不是十六啊,你二师兄我收拾一下山花儿,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楚珩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看着他道:“为着等你,我刚吃了半梦昙。”
“啊?”叶书离脸上笑容一收,“你没事吃那玩意干嘛?骗我的吧?”
楚珩似笑非笑。
叶书离惊疑不定地跳下桌子,打量了他一下,果然看到楚珩额角有湿润的水珠,像是才吃过半梦昙出的冷汗——那这会儿眼前的就不是娇弱的楚山花,而是“心狠手辣”的大师兄了。
楚珩慢悠悠地站起了身。
叶书离不禁后退一步。
待要说话,穆熙云走了进来,叫他们吃晚饭,见状笑道:“别信,他唬你呢,他干的坏事惹毛了你师伯,不知道怎么回信,发愁刚洗了把脸,为了更清醒地想辙。”
楚珩索性也不装了,只愁得以手抚额:“师娘……”
穆熙云忍不住掩唇轻笑。
“鬼见愁”马失前蹄被套了一回,哪能不还回来,当即就向穆熙云打听是何等坏事。
楚珩心中警铃大作,连忙上前一步,“师娘!”,又转目瞪着叶书离。
穆熙云“咳”了一声,笑道:“算了,你还是先别知道的好,不然你师兄恼羞成怒真吃了半梦昙,到时候要揍人,可没人拦得住他。”
“恼羞成怒?”
那得有多不光彩呀,叶书离听得心里痒痒的,正待探个究竟,门外忽然来了个露园暗卫,求见叶书离。
正事到了,叶书离不及再问,连忙扯过那暗卫去交待事情,临走说是生意上的。
楚珩正愁得难受,“嗯”了一声没有细问。
那厢叶书离出了正厅回到房间,问暗卫:“怎么样了?”
暗卫颔首:“依照公子吩咐的,都安排好了。”
“嗯。”叶书离点点头,摸了摸下巴:“等我走了,过几天二月初再弄,不然显得太刻意,先少后多循序渐进明白吗?”
暗卫郑重应下,又有些欲言又止,远望了一眼正厅东君所在的方向,犹豫了片刻开口道:“公子,我总觉得这样不太靠谱,我有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