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第7章
nana_taipei
1 年前
nana_taipei
1 年前
其他人注意到了盛流玉和谢长明坐在一起,目光离不开他们,但考虑到种种顾忌,没有凑上来。
陈意白并不在乎这些,他自觉是谢长明的舍友,有些特权,于是凑过来问:“谢兄,你不是与这位盛公子素有矛盾,怎么又坐到了一起?”
谢长明轻描淡写道:“才入书院两日,哪里来的素有矛盾?”
谢长明说着话,余光仍未离开盛流玉。只见盛流玉感觉到有人来,一挥手,将花枝拂散了,独留了那朵真花,拢在掌心,很珍惜似的,不让人看,又很迷惑,不知道这人来做什么。
陈意白深思,恍然大悟。他见盛流玉偏头去另一边,看不着自己,以指在桌子上写:“可是这位盛公子以势压人?”
他想到这里,思及自己的遭遇,很为谢长明抱不平,拍了一下桌子,连一旁是盛流玉也顾不上了。
盛流玉虚握着花,被桌子的震动吓了一跳。他听不到人声,不知来者是谁,无缘无故被拍了桌子,很像是来了个疯子。
谢长明也嫌陈意白烦,想将他赶走。
他道:“并未。我与盛公子无冤无仇,不过是凑个桌子。”
陈意白又深思,他每次深思,都能得出不同的结论,这次也不意外,得出了一个更离谱的。
他长叹一口气,目光在盛流玉与谢长明间徘徊,似乎是责备谢长明不仅对自己和阮流霞区别对待,还率先一步抱这位长明鸟的大腿。
他道:“谢兄,我看错你了。”
然后,陈意白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大打击,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这里。
谢长明不理会他。
他不是想抱大腿,本来也不想和盛流玉再产生交集,但看到盛流玉抱着书,站在后面,不知何去何从,就像是看到一只无枝可依的小鸟。
可能是养了十多年的鸟,谢长明对有灵智的鸟到底有些不同。如果盛流玉本体是一只猫、一只兔子,或是狐狸,谢长明都不会捏这个隐身的印结,人为造出一根能让小长明鸟依靠的树枝。
他希望自己的鸟待在外面,也能有枝可依,有人可以温和地对待它,在自己没有找到它之前可以平安地长大。
一朵花终究玩不出什么花样,到了下半堂课上课的时候,盛流玉又振作起精神,做出想要听课的样子。
终究是徒劳无功。
谢长明看了他一会儿。半堂课,他一个字没听,带来的书翻了三页。
过了片刻,他拿出一枚玉石和一把刻刀,熟练地在光滑的玉石表面雕刻起来。
这是记录声音的阵法。这种阵法不难学,却需要方圆一丈的地方绘制,所以并不实用。
恰巧的是,谢长明很擅长缩小绘制的范围。
三年间,谢长明在夷洲的山川大地上丢满了刻录了阵法的玉石,怕太大了容易被凡人发现,到时候引起关注,被捡回去,他只能尽力缩小阵法的范围,刻在玉石上,丢在山上,用树叶遮掩。
举一反三,别的阵法如何缩录也不太难。
谢长明还未将记录声音的阵法刻完,一旁的盛流玉已经再次放弃听课,重新拨弄起了那朵玩腻了的花。
他没有再变出花枝,而是将花捧在掌心,往自己的耳边凑。
谢长明很清楚地看到那朵重瓣红梅缓慢地、重复地开合。
这也是幻术,也是以假乱真,不过骗的不是人眼,而是那朵红梅。
骗它还在枝头,骗它日落月升,骗它盛放。
盛流玉偏着头,下巴微微扬着,长发倾泻在一边,露出雪白的脖颈,耳边是那朵红梅,很认真地听着什么。
就像是,就像是在听那朵花开的声音。
谢长明莫名地想。
过了片刻,盛流玉放下花,偷偷地、小声地叹了口气,像是很怕被别人听见。
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了。
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幼崽,无事可做,自己给自己找乐子,不怎么吵闹。
谢小七也是这样。
谢长明若是做些什么不方便带它的事,单独出门,将它关在家里,它也不是不能一只鸟待着。但只要谢长明一回来,它就立刻活蹦乱跳,闹得天翻地覆。
幼崽是需要陪的,鸟是需要逗的。
谢长明这样想着,重新拿起珠串,戴在手腕上,他没有解除身上的法术,但以盛流玉敏锐的观察能力,筑基期的法术应当是瞒不过他。
果然,谢长明一戴上珠串,盛流玉骤然扭过头,往谢长明的方向看过来。
他的身体往外一跳,本能地远离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没有站起来,但掌心里的花已经被揉碎了,幻化成了一枚枚闪着寒光的叶子刀,卡在指间,蓄势待发。
玩具变成了武器。
谢长明一怔,他忘记了,鸟是很胆小的动物。
小长明鸟被吓到了。
也许他做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长明:逗鸟翻车。
第11章 道歉
谢长明不是喜欢招猫逗狗的性子,活了快一百岁也只养过一只鸟。那鸟虽然很不听话,但谢长明终究是他的主人,即使逗过了头,用果子哄一哄,说几句软话,也能和好如初。
是以,这样逗弄别的幼鸟翻车的事情从未出现过。
谢长明用灵力在桌上写道:“抱歉,我并无恶意。”
有没有恶意,不是他说了算。而且谢长明与盛流玉统共见过三面,每见一次就得罪一次,盛流玉很难对他有什么好印象。
所以,即使盛流玉认出来眼前人,表情依旧冷冷的,透过烟云霞都能看到蹙紧的眉,他也没松开指缝里的叶子刀。
谢长明与他不熟,不能用果子哄,对方也不是自己的鸟,软话也不可能说,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主动与盛流玉攀交情。
这对于一个当了十多年魔头的人而言是件很困难的事。
谢长明用灵力在桌上写道:“我与盛公子有几分缘分,你是长明鸟,我是谢长明。”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有过节的讨厌鬼的名字也是长明。
可见还是在刻意耍弄自己。
谢长明的话还未说完,一枚锋利的叶子刀直直地朝面门袭来,谢长明没躲,沾着些许梅香的刀刃方向一转,割断了几根头发,后又变回一朵柔软的花瓣,飘飘摇摇地落下了。
盛流玉在桌上写道:“暂且饶你一次。”
又愤愤地添了一句:“以后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至此,疏冷清高、与世隔绝的神鸟形象已荡然无存。
谢长明叹了口气,看来跌了面子、受到惊吓的小长明鸟并不通情达理。他甚至合理猜测,如果此时不是周围坐满了人,盛流玉可能要闹得鸡飞狗跳。
但终究是他一时兴起,逗鸟在前,现在逗鸟不成反被啄,也是应当承担的风险。
接下来的大半节课,两人沉默无言,盛流玉不再无聊地玩花,规规矩矩地坐着,看似认真听课,装得像模像样。
到了中午,大多数学生才十五六岁,不能断了口腹之欲,又年轻气盛,一下课就宛如饿死鬼,急着吃饭。即使盛流玉就在最后一排坐着,也阻挡不了他们去饭堂的脚步。
不过片刻,屋子里便空落落的。
盛流玉不喜欢拥挤嘈杂,待到人都走完了,才准备起身。
谢长明收起桌角上摆着的玉石,上面的阵法已经将这节课的声音完全刻录下来,待到回去后,盛流玉可以重听,虽然看不见绘制阵法的过程,总比一无所知要好。
他略解释了几句这是什么,把石头往盛流玉那边递了过去。
谢长明道:“当是赔礼道歉。”
盛流玉偏过头,似是略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块绿石头上。
烟云霞上浮着烟云,在日光下隐约流动着。
他昂着头,在谢长明面前写道:“不要你的东西。”
很像是小孩子置气。
谢长明不与他计较,也不强求,将石头收了回来。
直到走出十步开外,他又被砸了个纸团,展开来,上面写着:“不许与旁人说今天的事,就当是你的赔礼道歉。”
谢长明笑笑,看来小长明鸟的神鸟包袱还挺重。
他求个清静,当然不会说。
下午的课是自己选的,谢长明修的是刀法,与盛流玉不相干,课上也遇不见。
上课的时候,谢长明听了几句,大多数时候还是翻看自己的灵兽录,效率很高,看了一本半,没一个符合小秃毛模样的。
下课后,谢长明先去藏书阁还书,又新借了一本,吃了饭,一如往常地回朗月院。
一推开门,朗月院又变了一番模样,可谓是一天一变。
昨天是从春天瞬间入冬,在冰天雪地里开了满院的梅花,今天是梅花骤然少了一半。原本每间屋子前各栽了两棵,现在只剩一棵了,旁边是光秃秃的一个洞。
谢长明挑了挑眉,不在意这些,往里走的时候撞上了个小姑娘,看起来才十一二岁,长得眉清目秀,梳双鬟,怯怯弱弱的模样,左右手各提了棵梅花树。
是的,就是刚刚从院子里拔出来的,树根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谢长明认出她是与阮流霞住同一间屋子的小姑娘,有些惊讶。即使以筑基期的修为,大多也不能完整地拔出扎根土地的树木。
那小姑娘见了谢长明很害羞,似乎很不愿意被旁人看到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将手上的梅花树提溜得更远一些,不想让尘土沾上谢长明的衣角,小声道:“不好意思。”
谢长明摇了摇头,偏过身,让她先出去。
他觉得有点奇怪,不只是表面上的力大与年幼,其他奇怪的地方一时却没看出来。
进了屋子,看到陈意白裹了件厚棉袄,坐在桌子前看阵法通识,一旁还生了火炉,俨然已经在过冬了。
一见谢长明,陈意白真诚地问:“谢兄,你不冷吗?”
又道:“早知道这样冷,说什么也不同意阮流霞摆什么阵法。添新衣服和火炉都花了不少灵石。”
谢长明道:“这些阮小姐不都给过灵石?你还富余了不少。”
陈意白不说话了。
谢长明问他:“院子里的梅树怎么少了?”
陈意白哼哼唧唧道:“知识就是银子,消息就是灵石。”
谢长明平日里并不携刀,凑巧今天下午修的是刀法,刀就带在身边,闻言将刀往陈意白那边一推。
效果立竿见影。
陈意白立刻道:“有话好说。不就是梅树吗?我说就是。听说是阮流霞那个阵法不大顶用,她自己又灵力不足,不能长时间催开整个院子的梅花,索性搬出去几株。”
倒也是这个道理。
再厉害的法阵,阵主灵力不够,也无法维持。
谢长明又问:“拔树的那个是谁?看着才十一二岁。”
陈意白道:“那是周小罗。你连一个院子里的人名也记不得吗?”
谢长明没做长久打算,确实不记得。
陈意白往四周瞥了一眼,才小声道:“那周小罗,你也觉得奇怪是不是?才十二岁就进了麓林书院,那么大的力气。关于她,可真是隐秘的消息了,我也是从别处听来的。”
谢长明扔出一块灵石,陈意白心满意足地接着往下说。
“我也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同我一起修剑的人里有一个是和周小罗从一个地方出来的,那是个小地方,周小罗的事很出名。说周小罗从小病怏怏的,家里父母天天求神拜佛。后来有一天病突然好了,力大无穷,又有灵力护体,连一般元婴期修士都不能近身。周小罗家里人说是诚心感动上天,天神赐福,外面却议论纷纷,说不定是什么妖魔附体。”
可方才谢长明并未在周小罗身上感觉到魔气。
陈意白继续道:“那人说,因为这个,书院的执事特意找过去,应当是没发现有妖魔附体,可又不知道缘由。周小罗空有力气和灵气,年纪又小,在俗世待着对凡人太危险,也容易被恶人拐进歪门邪道,就把她带回书院上学了。”
陈意白对此非常歆羨:“这样的好事怎么落不到我身上,我也想有元婴期的修为!”
说这话时他偷偷瞥了谢长明一眼,想必是对方才的威胁耿耿于怀。
谢长明思索了片刻,收回刀,往里屋走去,留下一句:“天神赐福,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回到屋子后,谢长明点亮火烛,按照惯例打开窗。
夜深后,一只燕子落在了窗棂上,它浑身上下都是纸折的,只有左眼镶嵌了一枚黑玉,骨碌碌地转着。
谢长明伸出手,点了一下它的眼睛,便凭空出现一份玉简。
展开来,最右刻着“盛流玉”三个字。
里面记录了盛流玉的事,但只有寥寥几笔,大多还是与长明鸟相关的记载。传闻长明鸟是天神座下的神鸟,世上纯血的只有两只,可血脉流传却很广,现存的灵鸟里很多都会沾一些长明鸟的血脉,以长明鸟为尊。
而这些灵鸟都会记录在长明鸟的族谱中。
谢长明怔了怔,想到自己名字的由来。
他的名字是谢小七取的。
当时谢长明为谢小七编了本小册子,那小秃毛总要在“长”和“明”这两个字上踩来踩去,屡教不改,踩完了往谢长明的脑袋上飞。恰好谢六这个名字也不能一直用下去,他便改了名,换成谢长明。
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小秃毛有神鸟血脉,记得自己与长明鸟有关?
这样便有捷径可走了。
小长明鸟翻翻族谱,想必要比谢长明在浩如烟海的典籍里找出小秃毛的种族要容易得多。
只是小长明鸟那句“以后不许出现在我面前”,谢长明是不可能答应的了。
以后怕是要时常相见了。
谢长明想到盛流玉今日的态度,有些头痛。
该怎么捋顺小长明鸟的毛,让他同意呢?
作者有话要说:
谢长明:小秃毛=小长明鸟,没敢想。
第12章 “闲人免扰”
盛流玉并不是普通的学生,麓林书院上上下下,十之八九都想着如何讨好他,是只举世无双的金贵鸟,不能强行掳走,威逼他查族谱。
关于如何顺盛流玉这只小长明鸟的毛之事急也急不得,谢长明准备从长计议。
接下来的几天,谢长明就像一个很普通的学生,上学下课,回朗月院的时候顺便借几本书,但没有遇到盛流玉。这几门都是自己选的课,不凑巧的是,一门都没选到一块。
可见他们之间是不大有缘份的。
一日傍晚,谢长明照例往藏书阁走去,因书籍杂乱,他找了许久,才从中翻到本异兽经。这是凡人写的,记载了长久以来在人世间传闻中的异兽,有灵兽,也有魔兽,三分是真,七分是猜测,最终编纂而成厚厚三册。
走出藏经阁时,天色已经黑尽了。
藏书阁在主峰旁边,主峰戒备森严,鲜有人来。藏书阁也不是仙归阁那样有山有水有花有亭子,吃酒论道的好地方,即使平常有人来翻阅资料,也不会晚归。
所以这个时候,藏书阁下山的路上,只有谢长明一个人。
那是条小路,且狭窄,旁边长满了水杉,很高,将月亮的光都遮尽了,更显得阴恻恻的。
今日又与往常不太一样,多了些窸窣声,又没有起风,只能是衣服穿过树林时发出的声音。
谢长明察觉那声音越来越近,松开手中的书,感受身后袭来的剑意,侧身避开。
那人大惊失色,一时失了分寸,也顾不上隐蔽,剑招直指谢长明的命门,劈砍而来。
谢长明抬手,食指与中指夹住那人的剑,又上前几步,反手扼住那人的脖子。
他皱了皱眉,看那人浑身魔气,满是血腥,想必才杀过人,又穿着麓林书院的衣服,猜测这人是魔界派来的奸细,骤然暴露,才到处逃窜。
而藏书阁地处册峰,路途纵横交错,不常来的人很可能迷失方向。这个倒霉魔修可能是想要随便抓一个人威胁,寻一条下山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