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大家都能听到。这俩人地位相当、天赋相当,就连容貌都各胜擅场,沈柯行事自然毫无顾忌。
方轻鸿:……
他倒是一如既往。当初她们俩就不对付,准确的说,是沈珂单方面的。
但场子不能就这么让沈柯砸了。
燕长风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人挡在身后,作揖道:“原来是柳少宫主,失敬失敬。少宫主的名讳就是在北境,亦为人所赞扬,在下燕长风,今r.ì有幸一见,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柳梦寒颔首,动作斯斯文文:“燕道友谬赞。”
紧接着方轻鸿也开口c-h-ā科打诨:“是不是昆仑宫水土格外养人啊,柳道友,我看这上修界要有个美人榜,你定能拔得头筹……哎呀好痛!师弟你捏我干嘛?”
何田田呵呵:“干嘛?我嫌你大庭广众的丢人。”而后转头,对人客客气气道歉:“我师兄说话向来不着调,还请柳师兄见谅。”
柳梦寒莞尔:“这位便是道一真君座下高徒,方轻鸿方师弟吧?”
方轻鸿好奇:“柳道友识得我?”前世没这出意外,直到道衡真君在云顶金宫的大殿前,向柳凤声介绍了他的身份,才和当时在场的年轻一辈相识。
柳梦寒广袖内滑出一柄折扇,落入掌心“啪”的声展开,在胸前摇了摇:“浣花剑宗云字辈的天之骄子,万载无一的天生道胎,方道友远比自己所想的,要更有名。”
玉制的扇骨根根剔透,扇面绘有一副山水,绵延青山、孤舟寒江,好一派肃杀雄浑的意境。不仅仅是风雅之士手中的配件,还是难得的法器。
此器为柳凤声青年时亲手炼制,名曰山河图录。扇内自成一个小世界,遍布机关杀阵,可谓步步惊心,一旦被纳入其中,非分神期修者不得脱困。
柳梦寒的气度风仪委实教人心折,平常再混不吝的角色,到他面前,都会不由自主捡起那身人皮穿戴妥帖,和他谈笑风生、体面应酬。
唯独被燕长风遮了个严实的沈柯神情不虞,斜眼瞧着便宜师兄的后背,嗤了声。
两宗人马跟着柳梦寒往大殿的方向走,临到近前了,方轻鸿才发现柳梦寒也不矮,成熟的青年人体型更让他看上去如修竹般清逸秀挺,宽阔的肩背亦给人一种属于男x_ing的可靠感。
方轻鸿抽了抽嘴角,心说怎么这些前世和他有牵扯的女人变x_ing后,长得都比他高啊?!
云顶金宫宝相庄严,巍峨大气,檐角五脊六兽威风凛凛,各种以j.īng_怪神兽为形的雕刻随处可见,搭配远古图腾纹样,不由令人追溯那段属于昆仑的辉煌时光,从而心生敬畏。
殿内空间极大,宫主柳凤声端坐高台主位,听人通传后,不过微微一笑:“原是太微垣,浣花剑宗的老友,旅途劳顿,诸位辛苦。”
这是名从外貌看,极英俊威严的中年人,即便收敛了化虚境大能的气机,仍让场中诸位感到凛然。无论有什么小心思,此刻都尽数收敛。
不同于昆仑宫其他人统一制式的青色袍服,柳凤声锦衣华服,好不气派。并非他有意卖弄,而是这衣服它本身,就是件顶级防御灵宝,曰天蚕丝缕。
顾名思义,此衣为上修界踪迹难寻的灵兽天蚕吐丝织成。天蚕丝水火不侵,刀枪不入,非大乘境无以破之,因而有价无市,也就像昆仑宫这般底蕴深厚的古老门派,才得以拥有。
方轻鸿开始有点r_ou_痛自己的乾坤袋了,他一生机遇不断,那里面可攒着不少好东西,也不知最后到谁手里了。
以宗门立场你来我往的官话委实无聊,听得缩在后头的年轻人个个低着脑袋,神思不属。
方轻鸿被道衡拉出来,在柳凤声面前刷了回脸,然后再听人夸奖两句后生可畏,他意思意思谦虚下说不敢当不敢当,柳少宫主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听得沈柯乜斜着眼,给他比口型说虚伪。
方轻鸿心道我也不想啊,谁像你小子似的,不知道是天生缺心眼,还是浑身长满了胆。太岁就在前边立着呢,还敢搞小动作。
转念一想这也算符合本x_ing,毕竟沈珂前世虽为女子,x_ing子却十分……雄竞,方轻鸿永远忘不了对方骑在他身上,扣住他下巴趾高气昂说:“记住,是我想上你。”的一言难尽。
“女、女孩家家的,怎可如此粗言……”
“闭嘴,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方轻鸿连忙道:“不劳烦不劳烦。”
然后就趁沈珂满意于他的识相而心神松懈时,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方轻鸿无语问苍天,想他堂堂男子汉,顶天立地、纵横五域,居然还会被整到落荒而逃,说出去都嫌丢人!
就在此时,“太岁”终于发慈悲,放过了他们这些小的,让柳梦寒先领着去安顿,长辈们则都留在殿内,谈些有营养的内容。
第10章 大梦三生 乱点鸳鸯谱
昆仑宫依照地位实力,为前来参加大比的修士划分居所,大中小门派分别什么规格皆有严格规定,不存偏颇之意。而散修则以境界论,筑基凝脉金丹,同境界者共处一个院落。
而四大魁首门派,自然被安排在了风光最好、灵气浓郁的地方。昆仑宫坐拥整条仙脉,最不缺的就是地,豪气干云地给他们每个宗门都划出一整片宫殿群,供他们自由活动。
天麓寺的佛修已经来了,正围成几圈,在院内诵经坐禅。方轻鸿张望了眼便收回视线,不欲过多打扰。
四大宗门的住处紧密相连,浣花剑宗对门是天麓寺,左边是太微垣,方轻鸿朝右边还空着的宫殿群扫了扫:“合欢宗还没到?”
沈柯撇嘴:“他们向来拖拖拉拉,哪回大比不是最后到?一群靠双修起家的外道,还当自己是压轴呢。”
柳梦寒:“距离大比开始还有三r.ì,合欢宗历来表现出色,想必此次也不会缺席。”
沈柯:“嘁,你可真会给他们找面子,这帮妖人哪回不搅得大比j-i飞狗跳,让一帮废物为了他们争风吃醋,的确表现挺出色。”
方轻鸿听不下去了:“沈师弟不是我说你,三千大道,可没有高低对错之分,这男欢……男爱,也是依循天道自然,你不修不要紧,也不能看不起别人嘛。”
沈柯自鼻孔里溢出一声轻哼:“你是我谁啊,也敢来教训我?修者修己身,用自己的道开山辟地、逆天改命,靠别人算什么本事,更何况还是这种不入流的。”话至末尾,面上的鄙夷毫不掩饰。
不是,天地j_iao泰y-inyá-ngj_iao融怎么就不入流了?
方轻鸿抽了抽嘴角:“可以,不错,请继续保持,务必做到初心不改。”
沈柯突然想到什么,眯起眼睛斜斜睨来,一脸我懂了的表情:“怎么,合欢宗有你相好,让你这么着急慌忙的相护?”
方轻鸿现在最听不得这些桃色联想,闻声不过脑地蹦出句:“你懂什么,这是无产阶级的大联合。”
沈柯:?
柳梦寒:?
方轻鸿:……??!
别说沈柯、柳梦寒听不懂,连他这个说的人都发懵,怎么回事?他被控制了吗?
那瞬间脑内自动闪现的话,和他平常识海内浮光掠影的片段似乎同出一脉,至少,他曾看到过一个穿着奇怪的人,在嘴中念念有词。
那人看着挺年轻,身体却像被掏空般孱弱,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发梢下的半张脸肤色青白,一副很久没晒过太yá-ng的模样。
那人露着胳膊和大腿,瘫在一张同样很奇怪的座椅上,简直斯文扫地,不堪入目。
方轻鸿:“哈、哈哈,今r.ì天色不错,适宜出行赏游,不如我们就此别过,各自活动。”
柳梦寒将太微垣一行送至宫殿大门口,就退出来,和方轻鸿一起进了浣花剑宗的住地。
方轻鸿心头一跳,“柳师兄还有事?”
柳梦寒眨眨眼,乌黑的瞳仁清澈无辜:“师弟方才说今r.ì适宜出游,我猜你想四周逛逛,只是师弟初来昆仑,此地于你而言过于陌生,就想略尽地主之谊——师兄我没理解错吧?”
方轻鸿脚趾抓地,尴尬又羞耻。道一让他杯弓影蛇,以至于现在看这几条井绳,都一惊一乍的。幸好幸好,沈柯变成男的以后虽然脾气一样臭,但好歹同为男人,他应对起来不至于太过捉襟见肘。柳梦寒也如自己想的那样,是位端方君子。
方轻鸿苦中作乐的想,也好,他本身就要借此机会,在昆仑宫探寻一番的。
但也不能就他们两人去,否则目标就他一个,柳梦寒只会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得多些人来帮忙转移视线……
方轻鸿回头喊:“你们谁要去逛逛啊?”
哪料师兄弟们个个不争气,齐齐摇头表示只想窝在房内修行。出门是不可能出门的,这里灵气又好又充足,他们超喜欢的。
方轻鸿:……瞧你们那点出息!
何田田举起手:“我想——”
话未说完,就被人七手八脚的捂住嘴按了回去。一位仁兄抬头,十分善解人意地冲方轻鸿笑笑:“不,他不想。”
方轻鸿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他们的“良苦用心”,内心顿有十万只仙鹤扑闪着翅膀,在那嘎嘎乱叫。
……我还真小看你们了,这是想得太美还是野心太大啊?!
方轻鸿抹了把脸,趁柳梦寒还没反应过来,拉上人往外走:“来来来,师弟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柳师兄要带我去哪儿了。”
最后半句,被他说得字字泣血。
柳梦寒没带他往昆仑山深处去,想来这也是宾客最多能探访的边界了。方轻鸿边和人聊天,边细细感应脚下绵延数百里,将大片山脉笼罩在内的护山大阵。
和他几次来昆仑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这里的一C_ào一木,琼楼玉宇,每块琉璃瓦都和前世分毫不差。
两人御剑飞行了阵,落到山涧旁,沿着清澈的河流慢慢走。
“灵虚子长老应该有介绍过,这里是天水河,它的上游在昆仑山脉深处,传说洪荒妖族前来觐见西王母时,会先在此地接受洗礼,而后一路朝拜至瑶池。”柳梦寒娓娓道来,他的声音很好听,不是很沉,如柔和流动的静河,似水低柔。
方轻鸿回神,觉得耳朵有些痒:“所以天水河的上游就是瑶池,西王母真正的栖居地?”
柳梦寒颔首:“不错。”
前头都是铺垫,方轻鸿有意挑起话头:“那……”
柳梦寒像是明白他心中所思所想,从善如流地接下去:“瑶池禁地已为先祖封印,历代只有宗主才能逆水而上,前往拜谒。”
方轻鸿叹息:“昨r.ì种种昨r.ì非。”
“是。大道之下,连天人亦不能幸免。”柳梦寒话锋一转:“不说这些了,这天水河除瑶池传说外,也有其它妙处,我带方师弟前去瞧瞧。”
柳梦寒在回避话题,看来暂时没戏。方轻鸿心念电转,半开玩笑地给双方找台阶下:“还好是我,要换作沈柯,依他那脾气恐怕是不能善了。”
说着他又模仿沈柯的表情,神气活现道:“你宗门的规矩,又与我何干?今r.ì我说要看,就一定要看到,谁来劝都没用!”
涧水湍急,碰撞在裸露的岩石上,激起层层水花。
柳梦寒侧过脸,静静看完他惟妙惟肖的表演,问:“你们很熟悉?”
方轻鸿一脸敬谢不敏:“不,也就比柳师兄多认识了那么半个时辰而已。你看,他这人张扬惯了,根本不懂掩饰,就很好猜嘛。”
他心里嘀咕,史上最最难搞的另有其人。还好还好,那个第一难缠的修到元婴了,不会来参加此次大比。
柳梦寒侧脸线条柔和,r.ì光垂落,以细腻的笔触勾勒他的眉眼五官,衬得这张脸愈发温润俊秀。
这人就是有那种无论自身是男是女,都教人心肠硬不起来的能力。
午后静谧的时光,郁郁葱葱的河谷,芝兰玉树的青年。
方轻鸿偏开脸,避过柳梦寒的视线,佯作兴致高昂:“柳师兄说的地方,可在前边?”他随手一指,“那里的灵气最是浓郁。”
柳梦寒收拢折扇,在手心轻敲了敲,“方师弟果然敏锐,走吧,已经不远了。”
两人逆着河流行了盏茶功夫,一座破落的古殿便映入方轻鸿眼帘。此地的一砖一瓦,和云顶金宫材质截然不同,断垣残壁透出古朴的苍凉,依稀可见石壁上j.īng_美繁复的雕刻,方轻鸿不自禁往前跨了一步,触及法阵机关,立时天旋地转。
等他再睁开眼时,不由为面前的景象震慑:“这是……!”
柳梦寒:“如何?”
山间朔风凛冽,此时竟全都止息了,被阻挡在法阵外。原先一片残破的建筑恢复如初,巍峨耸立,宝相庄严。空中有细碎的金光飘然落下,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妙音空灵悦耳,鸾鸟合鸣,盘旋起舞。
汇聚于此的飞禽走兽,j.īng_怪妖物虔诚朝拜,方轻鸿倒吸口气,这可都是《大荒西经》所载的山神j.īng_怪,早都绝迹了的!
他蓦然望向石壁,发现原本刻满图腾的墙体空空如也——是这些图腾!
方轻鸿喃喃:“大梦三生……仙人的大梦三生!”
“是。”柳梦寒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