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苑森将他放到床铺上,迭了几层棉被抬高他左脚,再从小冰箱拿出冰块,用塑胶袋和一层薄布包好,敷在肿胀处。最后翻出一条弹性绷带,连同冰袋和脚踝一起密密包住。
冰敷十几分钟后,他拆开弹绷取出冰袋,重新把绷带缠回去,从脚趾一路裹到近膝盖处,让脚踝和脚板呈九十度固定好。
焦珣静静任由处置,一双猫眼目不转睛的直盯着他动作看。
“喔……你的手法很专业嘛,RICE原则〈注〉都有做到。”
“以前学过一些。”阮苑森淡道,抬头瞪去一眼。
“你明明知道,还耽误这么多时间?到时脚废掉活该。你好歹也是队上的主力控卫,麻烦你自爱点。”
“就算我第一时间想走,那些家伙会肯放过我吗?哼,追根究柢,还不都是你害的!”
“是谁先跑来酒吧闹场的?”
阮苑森不想跟他吵这个,抛下一句“别乱动”,便径自起身走向小套房附的流理台。
“你干嘛?”焦珣睁大眼,看着他开了瓦斯炉,熟练的打了几颗蛋。“你要下厨?”这家伙竟然会下厨?
“简单做点宵夜而已。”
“什么宵夜?”
“蛋炒饭。要吃的话,我多做一份。”
“我?我想吃……海鲜意大利面。”他故意说。
阮苑森回头横他一眼,不发一语,又从冰箱拣出鱼蚌蔬菜等食材,在水下洗涤。
不会吧,还真的做了?焦珣傻眼,望着那高大背影,原本的伶牙俐齿忽然全部丧失功能。
小小的房间一时陷入沉寂,只余下锅铲翻动的声音。
“拿去。”
热腾腾的面很快端上床边的小几,阮苑森重新打开他脚上的固定弹绷,继续第二次的冰敷。
焦珣迟疑的吃了口面,接着第二口、第三口……转眼间就整盘清空。
“嗯……味道勉强还可以啦,酱汁稍嫌淡了点,配料差强人意……如果面条再宽一点更好。”把空盘叉子丢回桌上,他不忘批评几句。
阮苑森当没听见,只垂着眼问:“脚感觉怎样?”
“一样痛,痛死了!”
经过妥善处理后,原本肿痛的脚踝其实已经舒服许多,但他当然不会承认。
“等一下再换一次冰袋。”等待冰敷的空档,阮苑森把碗盘收去洗好,从医药箱找出几瓶药膏,抛给对方。
“拿去,有伤口的地方自己擦一擦。”
除了脚踝扭伤,雪白的肌肤上还布满不少擦伤瘀青,手臂、大腿都有。焦珣用食指挖了一大坨面速力达姆,上上下下随便涂过一遍。
“喂!阮苑森。”他忽然朝他招手。“过来。”
“干嘛?”
阮苑森正准备进浴室冲澡,闻言走过去,以为他是背上的伤口擦不到要他帮忙。不意高大的身子才倾下来,左颊就被抹了一下,淡淡的清凉感随之泛起,覆盖过原本的微疼。
“擦剩的。”焦珣把指尖沾着的药膏展示给他看,然后尽数涂抹到他脸颊的红痕上。
“举手之劳,不用谢了。”他耸肩。
阮苑森冷冷看着他的笑颜,起身走向浴室。
“没想到抓我的野猫不但脾气泼辣,脸皮还非常厚。”
话刚完,浴室的门随即阖上,挡掉笔直丢来的一罐药膏。
隔天早上。
焦珣是被烤面包的香气弄醒的。
睁开眼来,见阮苑森已吃完早餐预备出门,他连忙喊住他:“喂!我也要去学校,等我一下。”
“做什么?你这个样子也不可能参加集训吧。”看他挣扎下床,阮苑森皱眉过去扶他。
“你最好继续休息,等训练结束我再带你去看医生。”
“不行,魔鬼浩不是放话说如果我再不出现,就要赶我出篮球队?他脾气很臭,没亲眼看到我的脚,他才不会信我。”
“你们彼此真了解。”阮苑森扶他进浴室。“个性相近的关系?”
“讨打啊你。”焦珣一记右钩拳打在他胸口上,左手却也没推开他的搀扶,甚至几乎整副身体重量都赖上去。
简单盥洗后,焦珣吃了备好的早餐,换上与他身材相近的纪攸茗衣服,由阮苑森背下楼,一路步行到学校。
“魔鬼浩看到我又这样,一定气得跳脚。”他抚着脚上的绷带道。
““又”?”
“这只脚以前就废过一次,膝盖骨破裂,复健了半年,也才能正常走路而已。那时我连篮球队都退出了,教练和医生也说我不适合再打球。我爸、我哥、每个人……都叫我不要再碰篮球。”
“可是你现在还是在打。”阮苑森顿了顿,忽然了悟。“是纪攸茗把你拉回去的吧?”
“你怎么知道?”焦珣一凛:“他告诉你的?”
“不是。纪攸茗不会跟我提这些事。”他低声道:“原来如此……”
难怪焦珣对纪攸茗的态度,特别不同。
他可以想象,当初纪攸茗为了让脾气别扭的焦珣重拾一度放弃的篮球,花费多少努力和心血。
对他也是一样。在遇到纪攸茗这只怪胎前,篮球对他而言,曾经只是赌博的工具……“那个笨蛋为了拉你进篮球队,找过你几次?”焦珣问。
“七、八次有吧。”
“哈!那我赢了,他起码烦过我几十次,只差没天天到我班上站岗。”
“……”这有什么好比的。
“外表看不出来,其实他固执的蛮劲一发作,比谁都还要“鲁”,我那时就是被他鲁到受不了……”
焦珣话声渐低,思绪部分沉浸于回忆之中。
忽然,口袋里传来手机铃声,打断他的思绪。他微愕,翻出来查看来电显示。
大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对象。从国外打回来的吗?
“你果然不在家。”
按下接听键,沉冷的男人声音劈头便道:“没事,哥早上起来看你房间都没动静,打电话确认一下而已。”
“哥,你回台湾了?”焦珣闻言一惊,脑中隐隐觉得不对。
“昨天晚上十一点到的,临时作的决定,来不及先跟你提。你去哪了?”
“我……”
“算了,没回来也好。”
话筒另一端似乎有别的手机铃声响起,焦珩简短道:“哥还有工作,晚上一起吃饭再聊,先挂了。”
“等等!大哥,那……那你昨天晚上睡在哪里?”
“还用说吗?”他理所当然的反问,通话随即“哔”一声切断。
焦珣拿着手机发了一会儿怔,忽然用力握紧扶着的坚实肩膀。
“怎么了?”
“你先放我下来,帮我去体育馆看看纪攸茗来了没。他都是最早来队练的,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
“他还没来。”阮苑森打断他,远远就看见体育馆前围了一群人。
大门深锁,保管钥匙的人却不见踪影。
有二年级的球员发现他们走近,连忙上前询问:“学长!你跟小茗学长一起住吧?你知道他人在哪里吗?”
阮苑森没说话,只侧头瞥了脸色不甚好看的焦珣一眼。
他们都很清楚,纪攸茗是那种不用闹钟,也能在早上五点自动醒来的老人体质。
“你家有没有室内电话?”
“有是有……不过我哥怕吵,只有客厅有装。”
“他昨天睡你家,你没喂他吃什么怪东西吧?”
这家伙什么意思?焦珣不悦道:“哪有什么?就一点跟果汁差不多的气泡酒!他酒量再差,睡一晚也就醒了!”
天知道他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
“也许他只是睡过头了。”阮苑森把他的不安看在眼里,平静道:“总之先到你家去,把他叫醒再说……”
大门被男人关上后,又过了好半晌,纪攸茗的眼睛才慢慢睁开一条缝。
七、七点了?
白墙上唯一的装饰显示的数字让他大吃一惊,连忙撑起上身,牵连到的腰际以下部分却立时传来剧痛,他双臂一软,整个人从床上摔下。
着地一瞬间,他痛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昏过去。
好痛……眼睛痛,嘴唇痛,喉咙痛,胸口痛。头痛欲裂。但这一切的痛加起来,都比不上双腿间某处好像要把人撕成两半的痛楚。
除了痛之外,还有一种极不舒服的怪异感……仿佛有什么异物阻塞在体内一样,无法被吸收,也寻不着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