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迎条件反射跟上,余光瞥见程青然目光发沉,以为她怪马楠不知道尊重领导,忙收回刚迈出去的腿和她解释,“程队,楠姐妈妈身体一直不好,过去几年全靠打针吃药吊着命,这次进医院还不知道是好是坏,您别怪她刚不打招呼就跑了。”
“我知道。”程青然沉声,“你跟我来。”
程青然回身,手握着门把往下按,没感觉到反应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刚锁了门。
“我去!”程青然暗骂了一句,准备另想办法,不想手还没收回,忽然被门把带着往下转。
下一秒,门应声开启,不大的缝隙里,程青然看到江觅身手敏捷地闪进了卫生间。
程青然无声地笑笑,推开门往里走。
谢迎担心程青然因为今天的事给马楠记一笔,紧张地跟在后面不停替她说好话。
程青然不知道听了还是没听,兀自拿了纸笔,俯身在桌前写什么。
很快,程青然直起身体,拿起撕下来的半张纸递到谢迎跟前说:“拿去给马楠。”
谢迎一脸懵,“这是什么?”
程青然,“外出证明,没有这个她出得去?”
马楠恍然大悟,感激地说:“谢谢程队。”
“马上送去给她,别因为少个证明和值班的同事起冲突。”程青然提醒,“告诉她,有事随时打电话到队里找我。她还在这里一天,我就会对她负一天责任。”
马楠对程青然的印象少得可怜,基本都是正经场合,表情清一色的不苟言笑,看起来很凶,这会儿突然听到这么有人情味的话,马楠内心澎湃不已,该说的不该说的话一股脑全蹦了出来,“楠姐来找您是想提退队的事,请您一定要留住她,她很适合做救援,谢谢!”
说完,马楠拔腿就跑,生怕晚了程青然会反悔一样。
谢迎一走,宿舍再次回复安静。
江觅听不到声音,拉开卫生间的门,谨慎地朝外张望。
程青然靠在桌边,见她动作娴熟,打趣道:“这波操作牛啊,反应够快,够完美,我还以为今儿得在新队员跟前丢人。”
江觅一听程青然这么说话断定没有外人,大方地走出来说:“怎么感谢我?”
程青然挑眉,“改天空了,陪你做到满意?”
江觅,“……”很中意这种感谢方式是怎么回事?
江觅走到程青然跟前,担心地问,“程程,你说马楠听到我们的谈话了吗?”
程青然不能确定,“我出去的时候,她好像刚准备敲门,不知道是真是假。”
“万一听到了呢?”马永昌那边会不会打草惊蛇?会不会因此牵连程柏?还有,她们的事会不会被曝光?
江觅表情凝重,脑子里各种猜测乱成一团麻。
程青然拉过江觅,抱着她,沉稳声音让她浮躁的心慢慢安静下来,“别担心,我想办法处理。”
江觅,“……嗯。”
两人沉默地抱了一会儿。
11点的整点报时响起,江觅离开程青然的怀抱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有我的戏份,5点就要起来化妆。”
程青然直起身体,跟她一起往出走,“早点休息。”
江觅,“好。”
走到门口,江觅回身抱住程青然,闷声闷气地说:“还是不想走。”越是心烦越想和程青然待在一起。
程青然失笑,“好好的,多大的人了还撒娇?赶紧回。”
程青然两腿置于江觅身侧,晃悠着步子把她往门边带。
江觅后背抵着门,仰起头,声音轻柔,“马楠那边不要太为难,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马永昌的事也不要太纠结,不管你怎么选都没错,知道吗?”
“知道。”程青然脚往前挪了一点,靠紧江觅,明明可以正常说话,非要弄得像耳语,“早知道你这么贴心,我刚就不装大度了,要不晚上不回你宿舍了?”
江觅眼里露出惊喜,“真的?”
“假的。”程青然把江觅往自己这边抱了点,从她身后拉开门说,“你真留下,咱俩今晚谁都别想睡,这是次要,重点是……”
江觅意识到程青然想说什么,果断推开她往外走,“我不听,我走了。”
程青然斜斜靠在门边,低笑了声,把没说完的话补全,“扰民不道德。”
江觅稍一想象,脸有点热,“走了。”
程青然惯性说‘好’,话到嘴边想起‘门缝事件’又给她拉了回来,“晚上偷偷往我门里塞什么了?”
“哎呀,你不说我差点就忘了。”江觅把小信封从口袋掏出来,神神秘秘地塞进程青然裤兜里说,“等我走了再看。”
“这么宝贝?”
“当然。”
“行,等你回宿舍了我在看。”程青然嘴上这么说,手往下一模直接取了出来。
江觅震惊于程青然说话权当‘出气’的操作,一时说不出来话,愣愣地看着她拆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小号明信片仔细欣赏。
“这是我?”程青然表情别扭,她一直知道自己真心笑起来会显得人缘非常好,可怎么也没想到会好到有点单纯好骗——眼里有光,青春洋溢,还露了颗尖尖的小虎牙,“我没这么傻的笑过吧?”程青然完全不想承认这是自己,可明信片里这张手绘的画像明显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江觅被程青然‘绝望’的表情逗乐,眼明手快地抢过明信片,放在她脸侧对比,“没错,就是你!”
“拒绝接受。”程青然翻脸不认人。
江觅不怕‘死’地火上浇油,“别负隅顽抗了,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你笑起来是这个样子。”
程青然眯起眼,目光里充满危险,“又背着我搞什么幺蛾子了?”
“没有啊。”江觅格外老实,“最多是把我眼睛里看到的那个你和悦悦描述了下,主要还是她悟性高,一下子就原模原样地画了出来,还拿了一等奖,这会儿比赛主办方应该已经把这幅画挂官博了吧。”
江觅这么一说,程青然忽地想起葛静之前和她说的那句关于《夏》的话——你就是她的《夏》,是她眼里最热烈、最耀眼的阳光。
当时听到这句话,程青然胸口胀胀的,多是感动江觅的细心、细致和默默付出,现在看到成形的画,只剩甜如蜜的欢喜,她不想被感动压过心里的悸动,假装生无可恋地说:“我的威严形象碎得也太渣了。”
“别丧,乖。”江觅语调轻快,逗程青然跟逗小宠物似的,揉揉脑袋,顺顺毛,手法不要太熟练。
程青然装不下去,唇角高高扬起,笑问:“我有那么好吗?怎么觉得你看到的我没有一点瑕疵?”
“如果满分是一百,你在我这里已经拿到了一百零一。”江觅不假思索。
她将明信片从程青然脸侧移开,用留字那面对着她,含笑目光一下一下撞着她柔然的心窝,“又有任务要交代给你了,特别重要——等我76岁的时候,你按照上面的地址把它寄给我,在此之前,一定要好好保存。”
程青然将视线从江觅眼里浓郁的爱意里抽离出来,扫过明信片上秀气的笔迹,笑问:“为什么是76岁?中国人不是都喜欢用99或者100?”
江觅黑白分明的双眼灿若星空,“六十甲子一轮回啊,我16岁遇到的你,76是下一个开始。新的开始,重新认识,我希望你还是最初的你,一直都不会变。”
“是不是有点矫情?”程青然笑着将目光落在明信片上,看清江觅写在上面的话,忽然觉得矫情点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提起这段感情的时候,她们的心总是热的。
FROM:程青然(代)
你干嘛这么盯着我?是不是喜欢我?
P.S.是呀,喜欢你,16岁是开始,现在还在继续。
TO:江觅(代)
程青然15岁时的那句戏言,只换来了江觅毫不留情地一脚。
75岁……她提前给了她肯定答案——是呀,一直都喜欢你。
第112章
后面几天,马楠一直没有回来,三天假期快到才终于打过了电话过来。
程青然当时在忙,周浩火急火燎把手机捧过来给程青然听。
两人的对话很简单,大致意思是马楠还要再请几天假,等私事处理完了就会回来递交退队申请书。
程青然没直接答应,而是不容拒绝地回了她一句,“假我给你,其他事等你回来当面说。”
挂上电话,周浩坐在程青然桌边问她,“马楠退队的事,你咋打算的?”
“没打算。”程青然敷衍。
周浩‘啧’了声,并不是很想接受这个回答,“平心而论,这妹子真挺猛的,当然,比起你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周浩小心保命,用挂在半空的脚勾了下程青然的椅子说,“抛开私人问题不谈,我真心希望她能留下。”
程青然抬头,和蔼可亲的笑容莫名让周浩发怵,“怎么,相亲没成,你失落到跟我这人背后留人了?”
“放屁!我这是在为咱们飞行队的未来发展殚精竭虑好吗?算了,跟你没得聊。”周浩的良苦用心不被理解,骂骂咧咧地滚了。
程青然敛了笑,指尖点着张铮上午刚送来的考核记录陷入沉思。
即使缺席了一次考核,马楠的总排名仍然没有跌出前十,这么出色的成绩如果就此放弃的确可惜……
“程青然!”韩博涛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程青然皱眉,她合上名册站起来,看着快步而来的韩博涛说:“怎么了?”
“少跟我装傻充楞!”韩博涛劈头盖脸一通火,撒完才终于步入正题,“马楠要退队?你同意了?”
程青然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肯定是周浩那个大嘴巴捅的事,她转身靠在桌边,随口道:“没有。”
“对!绝对不能同意!”韩博涛长吁短叹,“咱们队连续三年招新没有满员,老队员的年纪一天天上来,有能力的新队员还没个着落,青黄不接的日子维持不了多久,指不定哪天就被合并到其他飞行队了,哎,寄人篱下的日子想想都心酸。”
程青然语气淡淡,“我竟然信了。”
“我还能骗你不成?”韩博涛气得吹胡子瞪眼,话锋一转问道,“你下午是不是不值班?”
“嗯,今天是崔超和老黄。”程青然说,“下午日常训练结束,我得去趟王飞那儿,他那边推进改革遇到瓶颈,让我过去讨论解决方案。”
“去吧,盯紧点。”
“明白。”
“还有个事儿啊。”韩博涛格外好商量地说,“你那边要是结束得早,去医院看看马楠,和她好好谈一谈退队的事。”
程青然无语,“……不用这么卑微吧。”
“会不会说话?你这一去是代表咱们飞行队给新同志送温暖,送关怀的,怎么就和卑微扯上关系了?以后没事多翻翻新华字典,别哪天丢人丢到外面去,让人凭白看咱北一飞的笑话。”韩博涛念叨完,背着手离开。
程青然盯了他来去不留痕的背影半晌,胸口闷得慌,“出力不讨好,我一天天都在经历些什么玩意。”
吐槽归吐槽,程青然从王飞那里离开之后还是顺道去了趟医院。
马楠入队也有段时间了,程青然至今没摸透她的心思,贸然‘示好’谁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在没确定她是不是对自己还有别的心思,以及她是否听到自己和江觅在宿舍的谈话之前,程青然不打算表态,所以,退队的事她今天不会说,单纯把这一趟当做偶遇,看看马楠的情况。
毕竟是手下人的至亲出事,抛开私心不说,她确实有义务关注马楠的情绪。
“唉,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她?”值班护士指着从卫生间里出来的年轻女人给程青然说,同时不忘狐疑地打量她,心道,“哪儿有过来探望病人,却连病人名字都不知道的。”
这事儿还真不赖程青然,周浩那晚和程青然‘哭诉’的时候全程没提柳琳的名字,她只能根据柳琳的症状和入院时间粗略描述。
程青然顺着护士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是马楠。
她手上提着刚冲洗过的尿盆,衣服胡乱塞在裤腰里,裤腿一边高一边低,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起来很狼狈。
马楠离开的方向背对程青然,往前走一小段就是病房区,程青然不知道自己是否方便进去,在她走远之前从后面叫了声,“马楠。”
程青然的声音很平静,马楠却像是受到惊吓一样,步子猛地顿住,浑身绷紧,即使隔着很长一段距离,程青然也能看到她拿着尿盆的手在抖,骨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着白。
在这个地方,这种情境下碰面让马楠觉得难堪?也是,她的心思那么重,应该不会想让人看到她这么‘落魄’的一面。
程青然忽然不确定自己这一趟来的到底是不是合适,或许……
正当程青然纠结于找个什么理由把这次‘偶遇’糊弄过去的时候,马楠转了身,如常表情看不出来一点异常。
马楠提着尿盆走到程青然跟前,一开口,语气寡淡却肯定,“特意来找我的?”
聪明人的对话没果然那么多弯弯绕绕,程青然觉得自己方的纠结纯属多余。
“下午公出,回来路过医院,顺道过来看看你。”程青然说。
“呵。”马楠无端发笑,眼底却看不出一点笑意,“稀罕,我还以为你私下恨不得不要跟我产生任何交集。”
程青然没理会马楠夹枪带棒的语气,声音平稳地问她,“你母亲情况怎么样?”
“要说话去别的地儿,别堵在这里挡路!”护士推着刚下手术的患者去病房,要从这里经过,见两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的,不满地提醒。
“抱歉。”两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后再次同步,一左一右往两个方向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