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老人点点头,笑容很淡定也很从容。
“那你没什么想说的?”黑无常不解。
老人摇摇头,“这辈子将女儿养大,看她嫁得好,还有了一个美满的家庭,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而且妻子还在下面等我呢。”
而且老人没有说的是,前两天他以为自己寿限到了,找那个小天师说想要续命,只不过是女儿快要临盆了,他想活多几天,等女儿顺利地生产,他再看一眼外孙女,就真正地圆满了。
谁知道他顺利地活到了现在,还看到了幸福的女儿一家,这一下,他是再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所以,他才能够如此淡定地与黑无常交谈,如此平静地面对自己的死亡。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留在这儿再看女儿女婿最后一眼,可以吗?”老人见黑无常似乎挺好说话,于是就小心地提了一句。
黑无常觉得这人挺奇特,于是点了点头。
老人看了外边一眼,又看了看黑无常,“不是说黑白无常一同行动,为何只有您一个?”
“他有事,一会会来。”黑无常下意识地答了一句,回过神又蹙蹙起眉,“这不关你的事,不要多问。”
“抱歉。”老人点点头,见黑无常不再理他了,就走到一旁,一件一件地开始抚摸生前陪伴过自己的东西,以作最后的回忆。
……
另一头,白昭乾和陆澄身体一僵,浑身上下都紧绷起来。
尤其是白昭乾,他只觉得那只手冰得刺骨,丝丝寒意顺着肩头钻入四肢百骸,几乎要把他的血液都冻得停滞。
那只白色手掌的主人见两人僵着不动,轻轻捏了捏白昭乾的肩头,“喂,发什么呆呢,不是说有情况么?”
说着他又回过头,看自己身后的人,“范范,昭昭好像傻了。”
白昭乾听着那熟悉的称呼,终于意识到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僵直的肌肉重新回归了掌控,他大口大口地喘起了气。
刚刚他真的以为自己和陆澄被京城城隍庙的那个白无常给发现了,心都凉了半截。
“你吓死我了。”白昭乾拍着心口,对谢必安道。
谢必安一脸无辜,“不是你叫我来的!”
“算了算了。”白昭乾摆摆手示意这不重要,眼下还是先看看里面的情况,于是他大致和谢必安还有范无咎讲了一下刚刚他和陆澄看到的事情。
“你怎么看?”白昭乾问谢必安。
谢必安想了想,“这老人家倒还是挺看得开的那一种,只不过我怎么从觉得他的反应……”
“总感觉他知道什么,是吗?”白昭乾将话续了下去。
谢必安点点头,又仔细问了问刚刚的情况。
白昭乾将情况说了,谢必安想了想,抬手朝黑雾里一挥。
白昭乾就见到一道细小的金光没入了黑雾之中,而后谢必安似乎在感应什么,皱起了眉头。
再次抬起脸,他已经面沉似水。
接下来谢必安说的话,让白昭乾和陆澄都愣住了。
“那个老人,他十天前阳寿就已经该尽了。”
“你刚刚是去探测那老人的寿数了?”陆澄已经猜到了面前一黑一白两人就是谢必安和范无咎了,一直在旁边安静地打量传说中的真黑白无常,此时听谢必安这么说,就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句,“不会被那个无常发现吗?”
“同为无常,我的等级是最高的,自然有压制他的方法。”谢必安示意这个不重要,反问陆澄道,“昭昭和我说你和那个老人接触过是吗,他当时找你续命?”
陆澄答道:“对,当时他托人把我请到这里来,和我说他应该快要死了,有没有办法替他续命,他还有些心愿。”
白昭乾点点头,表示陆澄也是这么告诉他的。
谢必安和范无咎交换了一个眼色,又问陆澄,“只有这些吗,还有没有别的细节?”
“唔,其实我都没说几句话,告诉他寿命是天定的,是绝对不可能人为更改之后,他就让管家送客了。”陆澄说着说着,突然又哦了一声,似乎想起来什么,“对了,他当时有句话只说了一半!”
“是什么?”谢必安追问。
“呃,好像说的什么‘那他为什么又’?”陆澄皱着脸抓头发,显然他记忆也不是很深,“还是别的什么来着,反正大概是这么一句话。”
那他为什么又?
“这话怎么没头没脑的。”谢必安也没听太明白,“‘他’是谁?”
白昭乾下意识地回头,才发现封弑不在这儿,一时间有些后悔没把人带来。
那家伙比较聪明,看问题也独到,要是他在,估计能给点线索。
谢必安和范无咎讨论了两句也没什么灵感,陆澄一根筋就更没什么能帮上的了,于是一人两鬼都转头,去看白昭乾。
白昭乾摸着下巴,唔,要不按封弑的思维去想想?
于是他真就坐到了一旁的台阶上,双手托着脸,回忆起封弑平时的思维模式来。
两人好歹也一块相处了几个月,白昭乾对封弑的性格基本也有所了解,那家伙不论外表和内心都是一样的。
冷静,还有较真。
平时相处的时候还好,封弑基本都是顺着他来,但是白昭乾观察了几次,发现封弑在工作的时候是相当细节控,基本上下属汇报的每一句话里的内容他都要做到了如指掌。
白昭乾当时问了句:“你这样不会觉得大脑负担很重吗?”
封弑看了他一眼,说:“不会。”
白昭乾:……好,不愧是你。
果然有钱人不是谁都能当的。
白昭乾就琢磨,如果封弑在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那他为什么又?这句话里有好几个细节。
第一,“他”是谁?“他”做了什么?
第二,“又”字的话,说明这件事之前发生过,或者说那老人家听过见过。
第三,“为什么”说明老人很疑惑,或者不解,这个“为什么”应该是针对陆澄所说的“不能续命”而产生的。
白昭乾脑子里突然过电了一下,抬起头道:“所以他是认识曾经成功续命过的人,所以才会说‘又’,才会在陆澄说寿命不可以改变时那么疑惑?”
“对啊!”陆澄也一拍手,“如果是这样的话,怪不得他会来找我!”
谢必安和范无咎听懂后也赞同地点点头,表示白昭乾的猜测的确有道理。
“看来这京城里,的确是藏龙卧虎,暗流涌动啊。”谢必安盯着宅院大门,别有深意地说了一句。
就在这时,四周的黑色雾气微微晃动,白昭乾瞬间警惕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四周。
“没事,他们发现不了。”谢必安示意他放松点,不要紧张。
白昭乾点点头,也是的,两个无常祖宗都在这儿呢。
他重新闭上眼,借用小纸人继续观察宅院里的情况,就见黑雾之中,一个熟悉的白色高瘦身影从中走出。
“来了?”矮矮胖胖的黑无常感应到后回过头,见白无常点头后又问道,“解决完了?”
白无常点点头,看向一旁的老人的魂魄。
老人看到白无常到了也并没有很大的反应,点点头依旧带着礼貌和从容的微笑,“辛苦两位无常爷了。”
和黑无常一样,白无常也挺讶异于老人的淡定,不过他先没有开口,而是打量了老人一阵,又环视了四周一圈。
“这么离去,你就没什么挂念吗?”白无常开口,说了一句让老人没想到的话。
不过老人也只是迟疑了片刻,而后摇头笑笑,“活了八十几岁,走便走了吧。”
“那你这辈子积累的这么多财富,可就一点也带不走了。”白无常又道,“这俗话说,有钱不花白不花。”
老人愣了一下,而后笑了两声,“哎,钱财乃身外之物,就算我想留下,难不成无常爷还能徇私枉法,把我给放了吗?”
“那怎么可能……”白无常呵呵笑了两声,转身,“行了,走吧。”
这一边,两个无常拷着魂魄迈入黑雾之中,而另一头,白昭乾已经陷入了沉思。
他注意到,刚刚白无常似乎被老人的回答噎了一下。
还有一个细节,则是那白无常所说的话。
“有钱不花白不花”这句,他觉得并不是白无常本来的意思,因为在他开口说“有钱”二字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停顿。
“有钱不花白不花”这句话,可算不上是什么俗话,真要说俗话,“有钱能使鬼推磨”,反而更广为人知一点吧?
再加上那白无常说话时的刻意停顿和语气,白昭乾怎么想怎么觉得,他话语里隐隐约约带着点引导的意味,只是不知道老人是没领悟到,还是说真的已经看开了,也放下了。
白昭乾边琢磨刚刚看到的东西,边将小纸人召唤了回来,他刚把小纸人收好放进袖子里,就听身旁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谢必安突然笑了一声。
白昭乾转过头,这是怎么了?
“哎呀。”谢必安摇摇头,啧啧了两声,似乎颇有感慨,“好久不见人……哦不,鬼都变样了,我差点还认不出来。”
“看来这京城城隍庙里的油水,还真是挺多的啊。”
谢必安一句话,说得在场的两个活人都愣了,白昭乾转头看了一眼范无咎,就见他微微一挑眉,似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
“是他?”范无咎问。
谢必安别有深意地一笑,“怎么样,你也很惊讶吧?”
“变化确实很大。”范无咎点头道。
“你们俩在说什么啊?”白昭乾好奇地问道。
陆澄也点点头,就是就是,别打哑谜啊,把话说清楚点。
“那白无常,我和范范之前就认识他了。”谢必安招招手,示意他们边说边往回走,“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是不是个京城城隍庙的一员阴差呢。”
陆澄也是难得有机会和阴差交,于是十分好奇地道:“那他当时是什么?”
“他的出身啊,是一只饿鬼。”
谢必安一句话,将白昭乾和陆澄都震住了。
“恶鬼?”陆澄惊讶,“那他的怨念呢,被化解了么?”
谢必安纠正他,“不是穷凶极恶的恶鬼,是饿鬼道的那个饿鬼!”
“饿鬼道出来的?”白昭乾十分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难怪了,我说他怎么那么瘦,都脱相了。”
饿鬼,顾名思义就是肚子很饿的鬼,具体还可以细分为很多种类,比如针口饿鬼,就是嘴巴和针眼一样大,东西都吃不进去;炬口饿鬼则是吃下去的东西都会变成滚烫的熔岩,灼烧五脏六腑。
但不论是那一种饿鬼,都有一个统一的特点,就是瘦。
和干柴比肩的瘦。
“他现在比之前可胖多了。”谢必安满不在乎地道,“以前的时候才叫瘦呢,皮把骨头都勒到一块儿了,跟竹篙子似的。”
陆澄在一旁听着,突然道:“咦,饿鬼也能当阴差吗?”
“从一开始,是不能的。”范无咎在一旁冷冷地道。
“一开始不能,那后来呢?”陆澄get到了他话里的意思,好奇追问。
地府一开始也是讲究出身血脉的地方,最开始是唯有神仙出身的才可以胜任判官、阴帅等职位,后来慢慢的,一些生前受到敬仰或者死后被纪念赞颂的人也能任职了。
“我和范范本来就是普通人,这你们总知道吧?”谢必安道。
陆澄和白昭乾都点点头,谢必安和范无咎的故事基本上大家都听过。
他们原本是普通人,后来一个为了守约而死,另一个知道后就跟着殉了。
上天感动于他们的兄弟情,所以才让他们成了十大阴帅之二。
“对,一开始地府的选人任用是很严格的,后来因为人口越来越多,地府忙不过来,因此也逐渐开始聘用一些生魂,后来出现了第一个被任命为阴差的,出身‘低劣’的恶鬼,慢慢地就没有谁再计较什么出身了。”谢必安道。
陆澄:“所以,随着制度逐渐放松,那个饿鬼就坐到了城隍庙无常的位置上?”
谢必安摇头,“一开始我见到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小阴卒,后来就慢慢地越爬越高,之后就调离泰山地界了,没想到居然来了京城都城隍任无常。”
“这职位很高么?”陆澄搔搔头。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了解啊。”谢必安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城隍庙分都、府、州、县四级,城隍庙等级越高,城隍司下的无常地位也就越高。”
换句话说,在无常界里,除了谢必安和范无咎,刚刚京城都城隍庙的两个无常,就是等级最高的了。
“哇塞,厉害啊。”陆澄惊叹,“他能从一个阴兵小卒做到这个位置,确实是不可小觑。”
谢必安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叹了一句,“是啊,那家伙的手段可不少呢。”
陆澄显然对那个京城白无常的出身感到十分惊讶,边走还边感叹,“天啊,真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白昭乾和谢必安正聊着那老人家的情况,闻言回过头。
“没想到他能走到这么高的官位啊!”陆澄小跑到白昭乾身边,“我还以为就算明面上大家不在乎他是饿鬼道出身,实际上也会卡着他不让升职呢,现实里不都这样么。”
白昭乾看他,“你还挺世故。”
“没有啦。”陆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一旁的俩无常都朝这边瞧了一眼,谢必安开口道:“这有什么,他也就做到京城都城隍的无常而已。”
“这还没什么啊?”陆澄张大嘴。
谢必安拍了拍白昭乾,伸手一指自己的衣袖,“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