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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没有办法思考，只能呆呆地与这人对视，先前准备好的话，一句都记不起来。
穿着红衣服的男人挑眉，“为何不说话？”
低沉性感的嗓音将顾惜朝拉回现实。
这个人……确实是靖王。
只不过他和玉枫的容貌一模一样，不只是容貌，就连身高和体态，也没有一点差别。
但他绝不是玉枫！
玉枫没有这样的气势，而且他被靖王留下了严重的心结，根本无法讲话。
顾惜朝迅速理清楚繁杂的思绪，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呼之欲出。他脸色有些苍白，勉强笑了一下，维持住温和的模样，“草民只是有些惊讶……失态了，还请王爷勿怪。”
韩风雨自行坐下，指着旁边的椅子，“你们也坐吧。”
叶孤城看着他俩的交流，目光复杂。
原来韩风雨没有打算告知顾惜朝真相？那又为什么以真容相示？
他还不知道韩风雨在假装失忆，又假装自己没有失忆。
玉罗刹和西门吹雪早就抱团，不愿意将韩风雨的事情告诉别人，似乎这样就能填补血缘关系的空缺，保持他们在韩风雨这里的特殊之处。
韩风雨笑了笑，按照玉罗刹给的剧本走，“本王知道你，你是玉枫的朋友。”
要不是这张脸，顾惜朝在听到靖王的话之后，一定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然后顺势与他攀谈，拉上关系，为自己的科举之路做铺垫。
但是这张脸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顾惜朝自认为对玉枫非常熟悉，玉枫虽然比他年纪大，但是口不能言，又不懂武艺，心思过分单纯，是需要保护的人。
可是靖王……掌揽天下大权，实际权力甚至高于皇帝，这世上无人比他更尊贵。哪怕顾惜朝出将入相，也要仰仗靖王的帮扶。
靖王竟然和玉枫长得一模一样！
韩风雨猜到他可能有丰富的心理活动，不过这些都没关系。顾惜朝的心里活动，他多少也能猜到些。而且相对而言，顾惜朝处于弱势，就算剧本走偏了，韩风雨也能轻易给他掰回来。
这就是权力的好处。
哪怕顾惜朝的剧本再有逻辑，在强权压制下，也只能跟着韩风雨来。
韩风雨体贴地留给他脑补的时间，看向叶孤城，淡淡道：“伊吉在占卜方面，确实有几分能耐。”
实际上伊吉非常垃圾，是靠着韩风雨的剧透，才算准了几卦。
韩风雨想先让他弄点无关紧要的事情，立一下人设，然后再参与朝堂大事。
“钦天监不是吃干饭的，需要他们的时候，自然要让他们出手。”韩风雨表情笃定，看起来对伊吉非常信任，“京城府尹听从伊大人的话，已经破获了两起案子。”
实际上是他和伊吉自导自演，派遣锦衣卫跟踪几个流氓地痞，在他们偷了东西之后，假装平民怂恿苦主报案，审案子时，伊吉偶然路过，装模作样地算了一通，抓到凶手。
叶孤城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想起西门吹雪说过的话。
韩风雨患有离魂之症，有些时候会很不对劲，做出非常突兀的举动，与寻常时候的他截然不同。
他们分不清楚哪个是真正的韩风雨，因为无论哪一个，都在极力隐瞒自己的病症。这种情况可能持续了很久，所以这具身体中的两个人，早已习惯对方的存在，甚至没有自己生病了，还会刻意回避别人的试探。
唯一的破绽就是，其中一个没有另一个的记忆。
叶孤城可以肯定，“他”又出来了。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明明没有遮掩自己的容貌，韩风雨依然没有向顾惜朝袒露真实身份。
看到叶孤城盯着自己，也不说话，看起来像是在走神，韩风雨为他的不配合感到不悦，声音压低一些：“你不相信？”
叶孤城说：“我信。”
韩风雨适时抛出自己的设定，“举头三尺有神明，有些东西，真的是命中注定。昱国能有伊大人这样的良才，是昱国的幸事。”
说完，他又看向顾惜朝：“对了，你来找本王，所谓何事？”
顾惜朝完全没察觉到叶孤城单方面的暗潮汹涌，他还沉浸在玉枫和靖王样貌相同的震惊中。
听到韩风雨的话之后，顾惜朝回神，也不敢在这个当口毛遂自荐了，直接道：“草民与贵府的玉枫公子交情甚笃，今日前来，是有事想与玉枫公子商议。”
韩风雨道：“今日不方便，改日吧。”
为什么？
顾惜朝疑惑。
他看着韩风雨，想到靖王殿下与玉枫相同的样貌，又想起叶孤城对玉枫的态度……再看叶孤城与靖王之间和谐的氛围，似乎懂了些什么。
其实陆小凤告诉他玉枫就在万梅山庄那天，顾惜朝就觉得他有事情在瞒着自己。
陆小凤行为跳脱，平日里也很活泼，在知道玉枫失踪之后，确实有些忧愁，但是很快恢复过来，依然充满了朝气。
在陆小凤找到玉枫，确定他的安全之后，却没有很开心，甚至看着顾惜朝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说，最后只告诉顾惜朝，玉枫有可能是被靖王和玉罗刹逼迫的。
回过头去想一想，陆小凤想说的事情，应该不止这个吧？
顾惜朝觉得自己可能窥探到了真相。
他恳求道：“草民只是想与玉枫公子说几句话，绝不做多余的举动。”
韩风雨奇怪地看着他，“你应该知道玉枫是个哑巴？”
顾惜朝哑然。
听到他这样毫无顾忌地说玉枫是哑巴，心里还有点不舒服。
他害的玉枫不能讲话，还这样堂而皇之地讲出来，似乎一点都没有觉得不对。
玉枫确实卑微，从前无人在意他，现在有了父亲，也在不停地被利用。可他是个人啊……顾惜朝最明白这种感觉，金钱和权力，仿佛将一些人高高抬起，而他们这种穷人，这种毫无前途的穷人，活该被人欺辱。
权贵们只是欺辱他们不说，还会摆出高高在上的模样，像是招呼小猫小狗似的，把人喊过去，对着同伴说：“看看，他就是这么贱。”
顾惜朝无法忍受这一点，他想做人上人！
宽大的衣袍遮挡住他紧紧攥起的拳头，顾惜朝似乎又想通了一些事情。
玉枫的模样和靖王一样，靖王声音如此独特，玉枫这样的人，一定没有这种嗓音。
所以他把玉枫弄哑了。
为了让玉枫更像他一些。
一个哑巴无法担当替身的职责，联想到玉枫与靖王之间的恩怨纠葛，还有顾惜朝多年摸爬滚打，看清的世态炎凉，对任何恶心的事情，都接受良好。
他很快想到了这一点，也猜想到了玉枫的经历。
靖王最爱的人，不是玉枫，也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所以他找来无法反抗的玉枫，让他养尊处优的生活，两个人还有可能同吃同住，控制着玉枫的饮食和活动，或许还有其他药材，以及易容正骨，才能一直保持现在这种一模一样的脸和身形。
玉枫是靖王对自己爱而不得的替身。
靖王是个疯子！
至于叶孤城……
叶孤城认识靖王，也认识玉枫。
他明显与靖王更加亲近，甚至为了靖王从白云城来到京城，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剑道，去攻打金国。
他对玉枫感情复杂，或许早已知道靖王的癖好。
这其中没有另外的女人出现，顾惜朝也见过断袖之癖，自然而然地将这一切联系起来。
叶孤城喜欢靖王，但是靖王只喜欢自己。
这两个人，都在把玉枫当做韩风雨的替身！
那么玉枫呢？
玉枫一定知道靖王的作为，毕竟他们生活了这么多年。但是玉枫未必知道叶孤城的为人……不过也说不准，若是叶孤城只是表面冷淡，私下里却与靖王一样，他们两个都不在意玉枫的感受，又怎会顾忌太多？
顾惜朝心里很难受。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玉枫竟然经历了这么多。
回想起他对玉枫的安慰，更显得苍白无力。
这样的玉枫，难怪会对生活无望，难怪会沉溺在玉罗刹虚假的宠爱之中。
韩风雨看到顾惜朝面露悲痛之色，迟疑道：“你很在意他不能讲话？”
顾惜朝深吸两口气，努力平复下心情，尽管他不想得罪靖王，说出的话还是带上了几分嘲讽的味道，“总比靖王殿下您要在意。”
讲完之后，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补救，“草民的意思是，殿下日理万机，自然不会把太多心思分在玉枫公子身上。草民的朋友不多，目前更是只有玉枫公子一人，故而将他看得很重要。”
韩风雨点头，“知道你和玉枫关系好，但是今日你确实不能见他。有什么事情，大可以告知本王，本王可以转达。”
顾惜朝低下头，尽管很看不起靖王，靖王却是他唯一的希望，“草民从苏州过来，身上钱财不多，想在玉枫公子的院子里借住几日，希望玉枫能够应允。”
原来是这个事。
韩风雨大方地答应了他，“小事一桩，你尽管住就是了。”
顾惜朝看到靖王理所应当的模样，更替玉枫觉得耻辱。
玉枫在万春楼做工，他是知道的。据说玉枫之前还在潇今楼里待过一段时间，回到京城之后，虽说身上的钱财不多，也有一点积蓄。
如果是靖王送给玉枫宅院，一定不会选百花胡同那样偏僻狭窄，阴暗潮湿的地方。那个小院，应该是玉枫自己花钱买的。
靖王又凭什么对着玉枫的东西指手画脚？
只因为他是王爷吗？
是啊……就因为他是王爷。
哪怕他只是个普通王爷，也有这样的权力，更遑论他是当朝摄政。只要他想，全昱国的人，都要听他的差遣。
顾惜朝低头掩盖住自己的面容，极力让声音保持放松，不要因为屈辱而紧绷，“是。”
韩风雨对他的反应一无所觉，“没有其他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草民告退。”顾惜朝仍旧低着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请问殿下，草民日后若是想念玉枫公子，能否来府上看望他？”
韩风雨说：“或许会像这次一样，不一定有功夫。你岂不是白跑一趟？”
顾惜朝道：“百花胡同距离此处并不远，若是能与朋友见面，草民愿意多走几趟。”
顾惜朝来了，就意味着韩风雨需要切换身份。而且玉罗刹在这里，当着他的面，他又要演成“我失忆了，但是我假装自己没有失忆”的模样。
一次两次倒也还好，如果顾惜朝来得很频繁，韩风雨就有一点烦躁，思考着跟玉罗刹那边通过气，就对顾惜朝揭晓真相。
他不耐烦道，“你想来就来吧。”
顾惜朝看他还挺好说话，大着胆子又问：“请问王爷，玉枫今日有何要事，为什么不能见面？”
刚听到韩风雨拒绝时，顾惜朝还以为玉枫要陪玉罗刹，毕竟玉罗刹装作那么亲热的样子，获取玉枫的信任。
但是韩风雨又说，日后也有可能不方便，顾惜朝就难免多想一点。
韩风雨沉下脸，明明与玉枫一模一样的面容，却有着玉枫难以企及的气势。
玉枫很少生气，也很少做出阴沉的表情，他总是包容柔软，似乎有无尽的耐心。顾惜朝已经对玉枫发过两次脾气，玉枫都没有放在心上，他们的感情甚至比以前还要好。
除了身世和手段，靖王哪一点能比得过玉枫？
为什么善良的人总是受到欺辱，邪恶的人反倒嚣张自在？
顾惜朝在心里自嘲一笑。
他不就是想明白了这句话，所以才抛弃自己的良知，只为自己而活吗？
靖王冷冷道：“你未免管的太多了。”
“什么太多？”
另一个人推门而入，听到韩风雨的话，问道。
屋里的几个人武功都不低，但是没有一个人听到他的脚步声。
顾惜朝往那边看去，发现来人是玉枫的父亲，倒觉得在情理之中。
他以为玉罗刹会因为靖王的脸对他冷眼相待——哪怕没有几分真情，玉枫终究是玉罗刹的儿子。
亲生儿子被这般玩弄，玉罗刹怎能容忍？
没想到玉罗刹表情淡淡，甚至在看向韩风雨时柔和了一点。
韩风雨随口道：“他想见玉枫。”
“见玉枫？”玉罗刹眼睛一眯，方才的些许温柔，立刻消失殆尽，他的眼神阴冷，极其露骨地表现出对顾惜朝的不满，“不行。”
顾惜朝勉强笑了笑，衣袍底下的双手握得更紧，“在下也只是担心朋友，若是今日玉枫果真不得空，那在下改日再来。靖王殿下、玉教主、叶大人，草民告辞了。”
玉罗刹看着他离去，冷冷道：“你最好永远也不要来，我不同意你和小玉做朋友！”
韩风雨即刻道：“你不要听他的，我同意。”
玉罗刹：“……”
顾惜朝：“……”
叶孤城：“……”
什么玩意？
靖王和玉罗刹怎么回事？
顾惜朝带着满腔沉重，还有几分疑惑，离开了靖王府。
顾惜朝走后，玉罗刹的眼神变得哀怨，“小玉，在外人面前，你就不能给爹爹留几分面子？”
叶孤城站起来：“我去找西门吹雪。”
“去吧。”韩风雨无奈地看着玉罗刹，“爹，您才是不给我留面子。顾惜朝是我的朋友，您不能干涉我交友。”
玉罗刹虽然不喜欢他的声音，看着小玉活泼了许多，不像刚失去记忆时那么拘谨，心里替他感到高兴。
“爹爹看人很准，顾惜朝在利用你，就是一条喂不熟的狼。你又何必与他相交？”
“就算他是狼，也是我的朋友。”韩风雨强势道。
之前作为“玉枫”的时候，他愧对玉罗刹，可以接受他的指手画脚。现在都恢复身份了，玉罗刹还在管这管那，就有点烦。
怪不得西门吹雪不喜欢跟他呆在一起。
玉罗刹作难过状，“小玉长大了，不听爹爹的话了。”
心里却在想，这应该也是靖王的本性吧。
那日在万梅山庄第一次相见，韩风雨蒙着脸，与吹雪坐在一起也有势均力敌之感。他上前去试探，没想到反被嘲讽“你以为你是谁，也配做我的伯父”。
他从来不是柔软之人。
小玉之所以软弱，或许是因为，那时候在掌握这具身体的，是其中的另一个人。
韩风雨无奈地安慰他，“不是这个意思，我有自己的考量，人无完人，顾惜朝的性格纵然有些偏激，重权势，但是他的能力毋庸置疑，是个很好掌控的人。”
玉罗刹不再假装难过，恢复正常的表情，表情有些惊讶，还有几分欣慰。
他对玉枫的印象，定格在柔弱、单纯、不谙世事之类的，就算知道他是摄政王，也没有及时扭转，就像是对玉枫的文采的印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