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杳然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嗯。”
“你怎么站在这里?”一道清峻冷峭的声音传来。
林杳然还未张口,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然停下脚步,站在他的身后。就算不回头,那淡淡萦绕过来的清冽味道,也能让他清楚知道那人是谁。
“我把宋雨航送上车就赶回来了,没想到你人不在教室。”贺秋渡垂眸看向他,非常自然地抬手覆上他的手腕,轻轻往下一按,连带着正准备添加微信好友的手机,都若无其事地握在了自己掌中。
“这位是……”贺秋渡视线从陈嘉脸上划过,探询地望向林杳然。
“你好,我是林杳然的同学。”陈嘉朝贺秋渡伸出手。
“你好。”贺秋渡微笑。他比陈嘉高出不少,目光平视前方,好像完全没看见对方的示好。
“他是我认识的人。”林杳然有点尴尬地向陈嘉解释。想了半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贺秋渡和自己的关系。而贺秋渡似乎对他搜肠枯肚才憋出来话非常不满,长指蕴着暗劲,捻过他细瘦的腕骨,脸上却很有偶像意识地维持着谦和温驯的笑容。
“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他抬手落在林杳然的肩膀,“我已经在餐厅订好位了。”
陈嘉一早便看出这两人关系特殊,很知趣地告辞离开。走出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发现那个高个男人的身影已经完全遮挡住了林杳然,俊美的头颅微微俯下,两星沉黑瞳仁投下锐利的眸光,令他不由联想起鹰隼捕食小动物时势在必得的姿态。
只是,他的老同学完全惘然不知的样子。
陈嘉叹了口气,不由深深为林杳然担忧起来。
*
“你干嘛啊?莫名其妙的。”
陈嘉一走,林杳然终于绷不住了。
贺秋渡眉头拧成疙瘩,敌意依旧未散,“至于么,还要加你微信。”
“陈嘉是好人,以前还帮助过我。”林杳然没好气道。
“他帮你什么了?”
漫不经心的冷淡语气。
林杳然咬了咬嘴唇,道:“以前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值r.ì,谁轮到了还会被同学起哄嘲笑。只有当时是班长的陈嘉会主动跟我搭档,还会帮我分担掉繁重的工作。”
贺秋渡不说话了,半晌,才有点艰涩地开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林杳然看了他一眼,“每个班都有一两个异类不是么?他们可能x_ing格孤僻,可能成绩不好,可能家庭特殊。总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没法融入集体,也不会被集体接纳。”
“可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你很好。”
贺秋渡凝视着他,眉眼间满是认真与郑重。被这般注视着,林杳然险些信以为真。
想相信,却绝对不会相信。
如果贺秋渡也是自己的同学,恐怕一个眼神都不屑给自己吧。
“微信名片给我。”贺秋渡晃了晃手机。
林杳然不解地看着他。
贺秋渡继续道:“还有其他你会用的社j_iao软件。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必须随时找我。”
省得每次都要找李兆旁敲侧击。
林杳然疑惑道:“李兆说你从不肯给人联系方式,还很讨厌别人给你发消息。”
“你不是别人。”贺秋渡脱口而出,“……是AZURE老师。”
考虑到《低温烫伤》还没正式录制发布,林杳然同意了,“好吧。”
“等一下。”贺秋渡突然缩回手。林杳然见他皱着眉不停划拉屏幕,好像在纠结着选什么东西,便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贺秋渡非常淡然地一扫,“加你了。”
“哇……”林杳然发出一声微妙的感叹。
一直观察他反应的贺秋渡马上问,“怎么了?”
“没想到你会用这样的照片做头像……”林杳然真诚发问,“你就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贺秋渡的头像,是一张被粉丝叠了重重滤镜的特写,高曝光,阿宝色,绝美又浮夸。
贺秋渡脸上浮现一丝难以觉察的裂隙,“都是李兆设置的。”顿了顿,加强语气,“真的。”
“我想也是。”林杳然道,“其实你本人随便拍一张就很好看了,不需要美化。”
他只是在秉实陈述事实。他也算接触过不少明星了,但没有一个人比贺秋渡条件更优越。有的人就算拥有不错的皮囊,也没有贺秋渡身上那种天生耀眼的光芒感。
然后他感觉某位巨星好像手一滑差点摔掉手机。一转头,巨星依旧风淡云轻。
嗯,错觉。
“去吃饭。”贺秋渡隔着过长的T恤袖口,握了握他的手掌。
林杳然蜷曲了一下手指,他的手一直很凉,所以能更鲜明地感受到对方的温度。传递过来的热量好像藏着酒的成分,很容易就能削减他的理智。
可明明,人会越来越耐醉。而自己,好像越来越不能抵御这股热量的侵夺。
甚至,只要那么一点点,就有让自己妥协的能力。
不该是这样。
“嗯。”
第16章 幸福额度 “贺秋渡,你是不是有点喜欢……
贺秋渡带林杳然去的是一家新开的高级粤菜馆,据说是全国必吃的Top10餐厅,人气非常高。服务员领着他们进到典雅幽静的包厢,贺秋渡翻了翻菜单,很快就点好了单。
菜上来,都是j.īng_致的小笼小碟,过家家似的满坑满谷地摆了一桌子。而且放眼望去,没有一本正经的主菜主食,全是咸的甜的各色点心,吃饭的感觉被弱化了许多,林杳然顿时没那么如临大敌了。
“这家的珊瑚虾烧麦做得特别好,口感跟一般的虾饺完全不同。”贺秋渡夹起一个,蘸好料汁,送到林杳然嘴边。
林杳然咬了一口,虾仁Q弹,汁水鲜美,是很好吃。难得有滋有味地嚼了两下,他突然意识到一桩非常不对劲的事——
自己怎么就自然而然地习惯了贺秋渡的喂食,三岁小朋友都能自己吃饭了好吗!
“我自己来……”
贺秋渡撑住脸侧,嘴边的笑容清越绽放开来,“乖。”
又来了,要命的女友视角营业。
林杳然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默默接受了。
每样都尝过一点后,林杳然就再也吃不下了。说来也奇怪,这些点心他竟然都能入口,甚至都很合自己口味。可明明有很多东西自己是不吃的,贺秋渡竟然奇迹般地全避开了自己的忌口。
林杳然放下餐具,喝了口水。
点心比较烫,他的嘴唇到现在还很红,喝茶时又沾了点光亮,格外显出有棱有角的美好形状。
其实,忽略掉那副粗笨厚重的黑框眼镜,光凭这下半张脸,林杳然也是妥妥的美人长相。
而且美得熟悉。
贺秋渡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在林杳然发现前移开视线。
“你当初是怎么想到要做音乐的?”
林杳然放下茶杯的手一顿,“延年益寿,陶冶情Cào。”
贺秋渡抱起双臂往后一靠。
林杳然问:“你为什么想知道?”
贺秋渡说:“想多了解AZURE老师的职业生涯,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答案你听了一定会失望,真的是……非常没有新意的理由。”迎着贺秋渡的眼神,林杳然顿了顿,缓缓出声:
“为了一个人,从来都只为她一人。”
然后,放在桌上的纤细手指用力蜷紧了。
“你知道……孟芸芙吗?”
这个名字一出口,整颗心就狠狠皱了起来。
望见贺秋渡脸上闪过的显而易见的惊讶之色,林杳然怃然微笑起来。
“就算是你父母,也从不曾主动告诉过你吧。我爸爸当初娶的第一任妻子,不是别人,正是孟芸芙。”
贺秋渡当然知道孟芸芙。
那位曾是红极一时的玉女歌手,拥有惊为天人的美貌和天籁般悦耳的歌喉,是整整一代人的偶像。
她唱得最多的就是少女情怀的恋爱歌曲,演唱时如云乌发轻轻摇摆,配合秋波明眸,不知虏获了多少年轻人的心。直到现在,微博和抖音上很多磕颜博主,还会经常发她过去演唱会的视频,评论里最多的就是“仙女下凡辛苦了”之类的赞美。
然而很可惜,孟芸芙在年纪最好的时候,毅然决然选择退圈,自此彻底消失在了公众视野。
犹如昙花一现。
外界纷纷猜测,孟芸芙一定攀上高枝嫁进豪门做阔太太了。毕竟美人美到这种程度,只要是她想要的,就没有什么得不到。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当初,是我妈妈主动告白的。我爸爸喜欢听我妈妈唱歌,一直去她的演唱会,每次散场都要去后台送花。但他送完就走,也不说话,甚至连看都不敢看我妈妈一眼。”
“我妈妈就想,这个人还挺有趣的,会忍不住想捉弄他,逗逗他。但是,无论被我妈妈欺负了多少次,下一次,他还是会全盘相信我妈妈说的每一个字。”
林杳然抿了抿唇角,“你说,世界上真有这么傻的人吗?不管对方说出那么无聊的谎言,都会奉为圭臬。”
这话听上去是在讲林远枫和孟芸芙当年的事情,但到了贺秋渡耳朵里却全然不是那个味道。
他感觉、也很愿意相信,林杳然一定是想到了点别的什么。
“大概真有这么傻的人吧。”
于是他这样回答。
林杳然笑了笑,“这么傻的人,应该会让人觉得非常可爱吧。我妈妈就觉得我爸爸非常可爱。后来,我妈妈告诉他,说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他。”
“我妈妈一旦做某件事情,一定会全身心地投入,唱歌也是,恋爱也是。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歌手生涯,让自己的世界,小到只能容下我爸爸。”
“妈妈被许多人爱着,却无法让我爷爷接受她。于是,她和我爸爸在外面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
说到这里,林杳然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了下去,最后紧紧抿上了嘴。
所谓幸福,是有额度的消耗品。在彻底耗尽前,它不会给你任何征兆,甚至还会像烟花燃尽前的最后一瞬,放s_h_è出格外绚烂的光彩。
没过多久,他出生了。
虽然生下来就先天不足,在保温箱里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林远枫和孟芸芙还是给了他全部的爱,如珠似宝地娇养他。
他一直记得,爸爸妈妈是如何恩恩爱爱的。妈妈会坐在钢琴边,弹琴唱歌给他和爸爸听,他和爸爸会给妈妈鼓掌。
在爸爸眼里,妈妈永远是小女孩子,爸爸会给妈妈削小兔子苹果、做雪人C_ào莓。爸爸本来不会做饭,但是为了妈妈去学做菜。大家围在桌边一起吃着美味的饭菜,会打从心底露出幸福的笑容。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和爷爷的关系也在慢慢和解。
“可是,她去世了。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参加我的小学毕业典礼。”林杳然的尾音有一点颤抖,“我本来并不喜欢音乐,甚至一点兴趣都没有,但音乐却是唯一能让我感觉自己离她稍微近点的方式。如果她还活着,我多想把所有的歌都献给她。”
孟芸芙不该成为林远枫的妻子,不该成为林杳然的母亲,她就该是那个在舞台上星光闪烁的偶像,永远唱着那些甜蜜的、悲伤的恋爱歌曲。
林杳然沉缓地吐出一口气,眼中y-in翳慢慢散去,恢复成平静的表情。
“妈妈选错了路,我真的很想帮她矫正回来。但是,过去的无可挽回,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贺秋渡默默。
他回想起母亲给自己看过的那张林家的全家福,那张除去林杳然就完美了的合影。曾几何时,林杳然一定也和照片中的林萤一样,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朋友。
故事有童话般美好的开端,偶像剧般浪漫的情节,和最现实不过的结局。孟芸芙离开故事,林远枫揭篇故事,只有林杳然依旧在灰败的结局中苦苦挣扎。
但,他连老旧的毛绒玩具都缝缝补补舍不得丢,连早就被人遗忘的卡通人物都要执著地继续喜欢,如果硬要让他从失去妈妈的y-in影中抽身出来,一定会比割r_ou_离骨更加痛苦。
他会活活痛死的。
贺秋渡走向他,在他面前蹲下,张开双臂,轻轻把他揽进了怀里。
林杳然好像没反应过来,脸上有点懵怔的表情,很乖地任他圈在了胳膊里。
“是你主动问我的。”耳边掠擦过林杳然软软的气息。“我只是如实回答你,你不需要同情我。”
“突然很想抱抱你。仅此而已。”贺秋渡抬起手,很想揉一揉他的后脑勺。但那里不行,那里是他不愿被人看见,也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于是,骨节分明的手掌缓缓往下落,压向那光洁修长的颈脖。
甫一触碰那细腻微凉的皮肤,五指不受控制地抓拢了一下,像怕好不容才愿意被他安抚的白鹳扑棱棱飞走似的,微微一顿,才勉强压抑下来,继续保持温柔的包覆。
林杳然一开始颤抖得有些厉害,后来渐渐止息下来,轻微地觳觫着。
“太狡猾了……”他小声嘟囔。
狡猾的贺秋渡。更狡猾的自己。
明明无数次想过,一定要远离他,却还是起了不该有的贪心。